第二百十四回瓊臺設夜宴
第二百十四回瓊臺設夜宴
兄妹倆對視一眼,趁機去了院子。
站定,青莞低聲道:“我曾見過他,是祖父院裏打粗的夥計,負責看爐子燒水。”
盛方斟酌道:“燒水之人,在水中下藥,極為方便,如此可見,應是此人無疑。下藥之後,他悄然走脫,可見熟悉盛府地形。”
“哥哥意思是,此人在盛家潛伏已久?”
莞醍醐灌頂,與盛方視一眼,心中大驚。
倘若真是如此,那麽六年前太子謀反,錢家大火,盛家被滅絕非偶然,而是有人早就布下了魚餌,撒下了天羅地網。
兄妹二人同時打了個寒顫,心緒翻湧。
腦海中仿佛有一滴墨汁落入清水,将青莞的思緒染成濃重的黑色,她低低道:“能布下這樣一個局的人,絕非等閑之輩。不過再聰明的人,也會留下蛛絲馬跡,哥哥,我會把他揪出來的。”
盛方心頭微悸。
他忽地憶起母親臨終前,握着他的手說的話。
“你父親為趙家的江山賣了一輩子的命,臨了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母親不甘心。都說樹大招風,盛家手掌半壁軍權,盛家穩,則太子穩;盛家倒,則太子倒。兒啊……你也不必費心找是誰下的手,左不過那幾個,你定要替你父親報仇。”
青莞與盛方各自陷入了沉思。
這個胡人雖然找了出來,卻全無半點興奮可言,反而讓人覺得抑郁沉重。因為這背後的事情出乎意料的複雜。
酉時二刻,瓊臺水殿,酒宴歌舞正盛,帝後二人身處高位,坐北朝南。
皇帝左側下首,一列而下八張紫檀木大桌,分別坐着肅親王,慶王兩位老王爺;之下,則是瑞王趙璟珏,賢王趙璟玮,康王趙璟玬,靜王趙璟玧,壽王趙璟琰。
皇帝右側下首,共有三列,均是後宮嫔妃,為首的是赫然是殷貴妃。
殿外,左則是朝中要員,右則是此次新進進士,依次排開,好不熱鬧。
秦皇後笑意盈面,舉杯向皇帝敬酒。
寶慶帝噙起笑意,目光含着一抹柔色向看皇後,下首的嫔妃把這一幕深看在眼底,不由自主将眼角的餘光看在殷貴妃身上。
皇帝後宮美人無數,能真正與皇後抗衡的,唯有殷貴妃。只是今日貴妃僅穿了一襲綠衣,裝扮得也很簡單,她甚至對帝後二人流露出的溫情孰視無睹,淡定的品着手中的桂花醉,完全沒有往日的對峙、奪寵,令人稱奇。
秦皇後眸光幽幽變幻,片刻臉上笑意更盛。
這殷貴妃倒也學乖了,知道這種場合無論如何打扮,衆人的視線只會落在她秦皇後身上。
人啊,貴有自知之明,以色事人,終不長久。她秦氏能登後位,統攝六宮,靠的可不僅僅瑞王和背後的家世,還有皇帝的敬重。他日瑞王登基坐殿,便是你殷氏滿門覆滅之時。
殷貴妃察覺到皇後和衆嫔妃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僅僅是緩緩垂下了目,嘴角擒上一抹冷笑。
皇後算什麽?
遠的不說,只說陸皇後,風光半世,到頭來兒子和娘家還不是一敗塗地。
再看陸皇後之前的孫皇後,寶慶帝名義上的嫡母,親生兒子被殺,她雖被封為太後,貴不可言,誰又知一言一行均在他人的眼皮子底下,不過短短兩年,便幽禁而死。
林間的虎豹搏殺,拼的持久力,誰能笑到最後,誰才是真正的勝者,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宮中夜宴,讓你秦皇後出盡風頭又怎樣。
殷貴妃心中一動,擡眼向對座之人看去,不期然撞見一雙幽深如夜的眸子,她深看一眼,若無其事的滑了過去。
寶慶帝見時機差不多,輕咳一聲,絲竹歌舞盡散。
“今日夜宴,朕心甚喜。朕禦極以來,四海升平,八方寧靜,朝堂之上有賢臣輔佐,六宮有皇後主持,此乃朕之大幸。”
此言一出,群臣動容,秦皇後更是激動的落下淚來,看向寶慶帝的目光帶着濃濃的情誼。
“新進的進士們,你們将來乃朕的股肱之臣,國之棟梁,須得忠信行道,心存百姓,清政廉明,方不辜負朕對你們的拳拳之心,來,朕敬諸位一杯。”
一字一句清楚的傳到外頭新進進士的耳中,年輕的面龐帶着春風得意,齊唰唰舉起酒杯,山呼萬歲。
寶慶帝僅是沾了沾唇,放下酒杯又道:“今日朕的兄長肅親王遠游而歸,朕與他兄友弟恭,血脈相連,這杯酒敬朕的兩位兄長。”
座下肅親王,老慶王恭身而立,向皇帝舉杯,均一飲而盡。
飲罷,肅親王哈哈一笑,朗聲道:“我大周之所以能四海升平,只因皇上勤政愛民,革弊創新。本王提議,諸位敬皇上一杯,祝皇上龍全安康,長命百歲,祈求上蒼佑我大周,江山永固,社稷長存。”
肅親王五十歲上下,皇室中排行第九,生得目炯雙瞳,眉分八字,俊朗異常。再加上他身形虎背熊腰,身長三尺,一開口端的是威風凜凜。
衆人激動,齊聲附和,一時間人聲鼎沸,君臣齊歡。然獨有一人,歪斜着身子,手支撐着下巴,兩眼翻白,一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此人正是趙璟琰。
無趣啊無趣,歌功訟德,做的都是表面文章。
他懶懶的端起酒杯,探出脖子朝外頭的蔣弘文舉了舉杯,兩人交換過眼神,各自飲酒。
一口飲罷,他神情一暗。想起六年前冬至,也是宮中宴請,彼時兄長仍是太子,賜座于皇帝下首,他與弘文因賭了一夜的銀子,姍姍來遲。
父皇大怒,一個酒杯砸過來,兄長将他擋在身後,額頭被酒杯砸出青紫。
心中輕輕一嘆,沒有兄長的歌舞升平,終究不是圓滿。
趙璟琰正無趣時,阿離在外殿口探頭探腦,他眉心一顫,趁人不察,悄悄溜了出去。
阿離見王爺出來,忙把手裏的瓷瓶遞上,“爺,這是醒酒用的。”
趙璟琰眼睛一亮,“她給的?”
“正是六小姐給的。”
阿離想了想,自作主張的添了一句,“六小姐讓王爺少飲些酒,免得傷了身子。”
喲喂,這話本王愛聽。
“她在做什麽?”
阿離遲疑片刻道:“回爺,六小姐在替那些山匪擺酒送行。”
趙璟琰聞言,笑臉冷了下來。還擺酒送行,依依惜別呢,真真是……罷了,罷了,看在那人是盛家人的份上,他忍了。
就在此時,十幾個宮女排成長隊魚貫面入,手中均端着青花瓷盤,太監拂塵一揚,尖聲高呼:“翡翠白玉羹——上”
趙璟琰被太監的聲音驚了一跳,白了阿離一眼,捏着瓷瓶回了宴席,一低頭,恰恰好看到了飄着幾片綠葉子的羹湯。
他嫌棄的用調羹挑了挑,自言自語道:“宮中夜宴吃這勞什玩藝,晦氣。”
一旁的靜王趙璟玧湊過身道:“八弟,父皇食素,這羹湯是專為父皇做的。”
趙璟琰擡眼向上首望去,正好看到父皇端起瓷碗,用了幾湯匙,臉上似有贊嘆。
想着那碗寡淡無味的粥,趙璟琰正要送到唇邊的酒杯僵在半空。
娘的,好不容易爬到了九五至尊還整天吃素,也不知道這日子活個什麽勁。
不等趙璟琰罵完娘,進士前二十名已入殿進獻新作詩詞,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蔣府六爺。
趙璟琰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心裏多少有些得意。
夜已深沉。
金府酒宴已散,青莞摒退衆人,與盛方在書房說話。
錢福等人不敢打擾二人,只敢守在門外。
天一亮,十八爺便要起啓,這一去千山萬水,不知何時才能見,兄妹倆定要許多話要說。
月娘打了個哈欠,輕聲道:“瞧着這樣怕是要一夜了,讓下人備上些清粥小菜。”
銀針清脆道:“我這就去。”
書房裏,青莞正與盛方說起兵法之道。
拜望穿河中那一眼所賜,心中有着常人不可知的邱壑,堂哥入軍中,正用得着這些。
盛方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的插上幾句話。
燭光将兄妹二人的臉龐照得通紅,沙漏靜靜而洩,一室暖意。
子時一刻,風漸漸飄起。
怡春宮裏,一太監匆匆忙忙敲響了宮門。
片刻的後,宮門大開,太監跑進殿中,不過短短須臾,只見秦皇後一臉急色,扶着晴雪的手出殿,匆匆上了停在殿前的攆輿。
壽王府的府邸門口,急的響起了敲門聲,看門的小厮睡眼朦胧的爬起來,披了件衣裳,罵罵咧咧的前去開門。
只聽得枝呀一聲,巨大的木門露出一條縫,內侍太監急急喊道,“皇上突然暈迷,要變天了。”
說罷,小太監一溜煙的跑進了夜色中。小厮驚出一聲冷汗,撒了腿的往裏跑。
與此同時,瑞王府,賢王府也均有內侍前去通風報訊。
而此時的宮裏已亂作一團,皇後散着頭發立于龍榻前,四周跪滿了宮人太監。
子時二刻,皇上寝殿裏傳出一聲驚呼,所有人心裏都清楚,皇上若是醒不來,他們這些人只怕是個“死”字。
與宮人同跪的還有嫔妃楚婕妤,只見她穿着中衣,披頭散發,滿眼涕淚,渾身吓得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