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回心間一丹砂
第三百二回心間一丹砂
寒夜。
顧青莞的手從淩亂的被褥裏擡起,“水!”
月娘,春泥聽得動靜,忙披了衣裳進來侍候,一個倒水,一個扶人。
小姐一從暖閣回來,額頭便燙得厲害,錢福一診脈,說是着了寒。手忙腳亂的熬了藥,喂着小姐服下。看着小姐越發尖尖的下巴,幾個丫鬟心疼死了。
青莞接過溫水,一口氣喝完,有氣無力道:“幾更了?”
月娘心疼的拍着她的後背,“小姐,四更不到,還早呢。”
“再給我一杯。”
春泥忙又倒了來,“小姐,喝水。”
青莞喝罷,才舒服的嘆了口氣,“去睡吧,我沒事。”
月娘摸了摸她的額頭,不放心道:“小姐,要不要奴婢陪着。”
“不用了,我剛剛出了一身的汗,睡着不舒服。早起替我備水,更衣。”
月娘與春泥對視一眼,吹滅了燭火悄然離去。
屋裏安靜下來,睡意卻陡然消失,顧青莞輕輕籲出一口氣。
寶慶帝信道,迷戀修身長壽,故宮中信佛者缪缪,除了貴妃為避人耳目,無奈禮佛外,皇室弟子,均以皇帝之愛為好。
普天之下,能與皇帝反其道而行的,只有廢太子。
而趙璟琰從小便有皇後教養,與廢太子之間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故那日趙璟琰身上一絲似有若無的檀香味,應當是去見了廢太子吧。
顧青莞嘴角微微顫了一下,喉嚨有些發緊。
此人金玉其中,敗絮其外,為的是掩人耳目。為誰掩?這不是她該思慮的事。
這一份情誼中,摻了太多的算計與利用,又有分得清幾分真,幾分假。
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利用他的權勢,還錢家,盛家一個清白。
那麽,兩個彼此利用的人,心又怎能交織在一起。
青莞的神色慢慢地變冷,過了許久,眼中又有光浮上,如此幾番後,思緒分外清明。
她看了看窗外,索性低聲喚道:“月娘。”
“小姐。”
“去把石師爺叫來!”
石民威匆匆進來,見小姐的臉色,心裏微驚,忙道:“小姐病着,就該好好養着,何苦思慮太過。”
青莞淡笑,指了指床前的圓凳,道:“不過是受了些風寒,不礙事。倒是大半夜的把師爺叫來,心有不安。”
石民威坐下,道:“就是小姐不叫,民威也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只是瞧着小姐這幾日,殚精竭慮,臉色也不好,就想着緩一緩。”
青莞一聽,正了正身子,道:“如此寒夜,正好禀燭夜談,咱們也是該商議下,後面的事兒了。”
石民威撫須思忖道:“時局很明顯了,瑞王出局,壽王、賢王相争。皇帝不偏不倚,僅看兩王個人本事。”
青莞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兩王決裂是必然的事。早則半年,遲則一年。”
青莞低了頭,道:“為何是半年?”
石民威道:“那頭也得看看壽王能否在軍中站穩腳根,若不穩,無須動手;若穩當,屆時壽王回朝,只怕會掀起大風大浪來。”
青莞雙手交叉,手上湧出虛汗,沉默許久後,她沉聲道:“賢王所能依仗的,一是宮中貴妃,一是蘇家。皇後被禁,貴妃定會複出;蘇家手掌兵部,在朝中經營多年,實力不容小視。所以……”
石民威正聽得入迷,見小姐不語,追問道:“所以,小姐打算?”
青莞揚起眼睛,眉心微皺,“我打算,與蘇家的帳也該好好算一算了。”
石民威心口一陣窒息,目光中迸出光芒,沉默半晌後,他低語道:“小姐果然看得分明。”
只要蘇家一倒,賢王再無力量與壽王抗衡,壽王登上皇位順理成章。
青莞對上他的目光,眉心舒展開來,語調變得輕松許多,“師爺,後面咱們可又是一場硬杖要打啊!”
“死過一回的人,有何懼之?”石民威目光一揚,胸中升出豪氣萬分,“小姐,咱們且行且看。”
青莞笑起來,眼睛裏卻是無邊的荒涼。
蘇子語,我們終于要對上了呢!
寶慶三十九年。
十二月初一。
有風。
天光大亮。
趙璟琰一身錦衣玉冠,于宮中拜別寶慶帝,自南門而出。
百官将壽王儀仗送至北城門,賢王親自奉上水酒。趙璟琰接過酒杯,舉目遠眺,目光在人群中一一劃過,臉上微有失落。
“八弟。”賢王笑容滿面端起酒杯,往前一送,“三哥祝你一路順風。”
趙璟琰回笑道:“多謝三哥。”
四目相對,目中都有流光溢出。往日同行的歲月,一去不返,剩下的是什麽,兩人心中都很明白。
這世道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敵人,更不會有永遠的朋友。
趙璟琰朗聲暢笑幾聲,将酒杯一扔,一轉身鑽入了那輛黑色馬車之中,頭也不回的走了。
賢王唇邊浮起邪魅的笑,輕聲道:“老八,這一下,可就只剩咱們倆了!”
青莞望着前方,見那男子如一團青雲逐漸消失在視線中,不由輕喃一聲,“保重。”
“小姐為何不親自送送壽王?”陳平眼露不解。
小姐病着,偏起了個大早趕到城門,按理憑她與壽王的關系,只管上前送別,偏偏躲着不見。
即如此,又何必來送?
青莞收回視線,淡淡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陳平瞥了瞥嘴,忙跟上護着。哎,小姐的心思,他從來猜不透,也不敢猜。
簾子一掀,陳平恭敬道:“我扶小姐請上車!”
青莞正要擡腳,一騎快馬直沖過來,馬上之人一收缰繩,翻身躍下,眼睛閃着亮光。
“六小姐,這是我家爺給你的,你收下。”
青莞展手來看,卻見是一枚玉佩,上雕着數枝青柳,栩栩如生。那玉佩尚且溫熱,帶着主人的餘溫,灼得她的手掌滾燙。
青莞不由苦笑。
世間男女定情,多半男人送玉佩,女子送荷包,她覺得此刻手裏捧着的,是那厮遺落的笑靥。
竟然猜到她會來送行,好本事!
青莞想随手一扔,卻又覺得有些不舍,躊躇半晌後,只能紅唇輕咬,轉身離去。
塵煙滾滾。
阿離打馬行至車前,朗聲道:“爺,竟被你料準了。”
趙璟琰半倚在車中,聞言俊臉淡淡一笑,燦若天邊明月。
蔣弘文氣笑道:“送個行而已,不值得你笑得如此風騷。”
“呵呵!”
趙璟琰應了聲,眸光溫潤如水,頗有意味道:“若是送行,為何隐而不現。只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在何處?”
“她在心在何處?”蔣弘文好奇。
趙璟琰收了笑,臉上從未曾這樣嚴肅認真,“她的心,沉在水底。想要浮起,得費大功夫。”
蔣弘文酸得牙都倒了,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道:“別文绉绉,講人話。”
“人話是,我也不知道。”趙璟琰苦笑。
蔣弘文瞧了他一眼,直起身,執手倒出兩杯水酒,“得,得,得,送君千裏,終需一別,來,幹了這一杯,咱們分道而行,別他娘的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江上煙樓月疏影,不及心間一丹砂!”
趙璟琰懶懶起身,認真的與他碰了碰杯,“兄弟,保重,京中的一切,我交給你!”
蔣弘文一幹而盡,“我等你回來……”
車隊疾駛而過,留下塵土陣陣,到最後,化作了一個點,直至消失不見。
蔣弘文又默默靜立了半晌,才慢慢轉身,心中不辨悲喜。
在壽王離京的三天後,寶慶帝終于病倒,這一病,便是整整三月,宮內宮外如臨大敵。
顧青莞奉召入宮請脈,随侍左右,一概湯藥,均由她經手。
經此一事,寶慶帝看她的眼神又有不同,沒有了以往的探究和疏離,想來也是因為錢宗芳一事水落石出。
六扇門對錢家滅門一事,在暗中查探,只是六年過去,物是人非,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青莞以不變應萬變,還如從前一般行事。
錢家一事沒有着落,但曹老太醫一案,卻人證物證俱在,純屬張華為了一已私欲,與皇後一起制造的一起冤案假案。
刑部重查案宗呈上,寶慶帝在看着案宗,想着曹太醫昔日為人,禦筆一揮,給曹家翻了案,并歸還了部份的田産。
饒是如此,曹氏一族經此一難,很久沒有喘過氣來。
張華罪大惡極,本應立即處死,卻因為身上還有幾條人命關司,尚未理清,故刑部在押嚴審。
然,終逃不脫一個死字。不出意外,明年秋後,必問斬。
宮裏,皇後被幽靜的風波風沒有持續太久,半月後,內宮便恢複了平靜。
貴妃放下佛經,脫去素袍,主持宮閨,統攝六宮事宜,風光複出。
至此後宮中,貴妃獨大。
後宮連着朝堂,與貴妃齊頭并進的,還有賢王。
寶慶帝病中,賢王奉旨監國,臨朝主事,暗下大肆籠絡朝臣。故此,賢王府車水馬龍,熱鬧非凡,一時風光無二。
寶慶帝睜只眼,閉只眼,一切聽之任之。只是在數日後,發出兩道诏書。
一道是将蔣弘文調入戶部,做了戶部左侍郎。另一道則是任命了康王趙璟玬為五軍營統領。
兩道旨意看似無意,實則用意頗深,幾日後,賢王府門前的馬車便少了許多。
青莞靜中觀察多日,此刻方才悄悄舒了口氣。看來皇帝有意維持這一年時局的平衡。如此一來,那厮又多了幾分勝算。
蔣弘文入了戶部,做了侍郎,掌錢谷之政。衆人都以為以他的品性,只怕如壽王一樣,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堅持不了幾日。
誰知,這人竟像改頭換面了一般,每日早出晚歸,極其敬業,除了偶爾往萬花樓喝喝花酒外,連銀子都不賭了,跌瞎了一衆人的眼睛。
就在衆人驚訝蔣七爺的驚變時,刑部傳出了一樁蹊跷事,原本應該明年秋後問斬的張華,于一個下雪的寒夜,吊死在牢房。獄卒發現時,身子都已經涼了。
寶慶帝對此人一腔恨意,命刑部徹查。刑部查了幾個來回,上書稱是畏罪自盡。
青莞直覺有些蹊跷,刑部的梁那麽高,他怎麽就上吊了,特意将讓蔣弘文去刑部打探打探。
打探的消息令青莞大吃一驚。
那張華并非懸高梁而死,而是把腰帶系在了牢門,腳蹬而死。
這麽獨特的死法,委實讓人吃驚。想來那張華也知自己死罪難逃,又抗不住牢中艱苦,不如早些去吧。
只是……萬一有人自牢門外将其勒死呢?顧青莞被自己心底起的這個念頭,驚了一跳。
她把這個想法說于蔣弘文聽,蔣弘文聽罷彈了下她的腦門,“那張華連屁股上的屎都被人瞧得一清二楚,還有誰會髒了自己的手,殺死一條死狗。你太過風聲鶴唳了。”
青莞撫着微痛的腦袋,半晌說不出話來。
寶慶四十年的春天,就在這風聲鶴唳中,如期到來。
這一年,顧青莞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