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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二回行醫人的規矩

第三百十二回行醫人的規矩

顧府衆人四下尋不着的顧二爺,此刻正像個幽魂,躊躇在一幢宅子前。

末了,他咬了咬牙,拳頭猛敲幾下,“開門,開門!”

許久,門吱呀一聲打開,有個老婦人伸出頭,“你找誰?”

顧二爺磨了磨後槽牙,“跟你家主子說,我是她男人!”

老女人驚的眼珠子都瞪了出來,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男子竟然是顧府二爺。

如果說,這世界有一種相見,是面目全非的話,那麽顧二爺夫妻便是如此。

顧松濤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枯瘦的女人,曾是那個神彩飛揚,豐腴美貌的郡主。

趙華陽更是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胡子邋遢,面色發青的男人,是赫赫有名的風流才子顧二爺。

兩人看着對方,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同時長長的心裏發出一聲嘆。

恍若隔世啊。

顧松濤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卻見趙華陽依舊淩厲的目光,頓時蔫了下去,耷拉着腦袋,不說話。

趙華陽也不說話,垂下臉扶淚,半晌後,才開口道:“你來做什麽?”

顧松濤按着進門前打好的腹稿,哀聲道:“我來接你回府。你我到底夫妻一場,也不曾和離,你在外頭這樣住着,也不像樣子。”

趙華陽心中微驚,嘴裏卻不慌不忙道:“怕不是來接我吧。”

“這叫什麽話,我不來接你,還能接誰。”

趙華陽臉色一哀,絞着帕子泣道:“我如今還有什麽臉面回去。就讓我死在外頭吧。”

顧松濤心中一動,也不聲響,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就勢起身坐到女人邊上,“你放心,有我在,府裏無人敢說。華陽,咱們如今都這樣了,下半輩子就守着就好好過吧。”

趙華陽見他情真意切,不由心軟一半。

老齊王府沒了,她們孤兒寡母雖然不愁吃喝,到底沒個男人撐門面,再加上皇上對她們母女,遲遲未有發落,懸着一顆心,日子過得有些提心吊膽。

只是想着女兒的交待,她心下一動,故意放柔了聲音道:“你當真想與我好好過日子,不嫌棄老齊王府的事?”

顧松濤見她松開了眉眼,伸手攬過女人的肩,柔聲道:“這還有假。”

趙華陽喜笑顏開道:“算你還有幾分良心。正好這宅子也到期了,咱們收拾收拾就動身吧。”

像是大冬天潑了一盆涼水,顧松滔猛的一驚,縮回手,推開她道:“你說什麽?”

趙華陽心裏咯噔一下,臉上絲毫不露,只盈盈淚眼望着男人,道:“你若不來,我也要找上門了。這宅子是租憑來的,快到期了,我們孤兒寡母的都不知道能往哪裏去。二爺,你放心,從今往後我……我都聽你的,再不使小性子打你罵你了。”

顧松濤徹底懵了。不是說老齊王妃臨死前,把所有的銀錢都給了趙華陽嗎,難道傳言有假。

似不敢相信一般,顧松濤凝神盯着趙華陽看,一件半新不舊的灰色竹葉對襟褙子,頭上珠釵也無。

趙華陽見他如此,心裏涼成一片,咬牙伸手握住男人的,柔聲道:“二爺為何如此看我?”

冰涼的手握上來,顧松濤驚得連忙甩掉,冷笑連連。

“二爺?”

趙華陽不甘心,又纏上去。

顧松濤氣得一推。

哼,他求上門不過是為了銀子,既然這女人連銀子都沒有了,還求個鬼啊。

“二爺,二爺,大事不好了,老爺他……老爺他……不行了,小的找得您好苦啊,快跟小的走,遲了可就晚了!”

顧府總管急得滿頭是汗的跑進來,也顧不得三七二十一,拉着顧二爺便往外跑。

顧松濤前頭被趙華陽一驚,後頭又被父親的事一驚,整個人像踩在雲端上,失魂落魄的離去。

屏風後頭,吳雁玲悄然走出來,冷笑道:“母親,這樣的男人和離了吧。”

趙華陽心裏冷成一片,這些天來,心裏最後的一點子希望也破滅了,忍不住放聲大哭道:“兒啊,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熬啊!”

吳雁玲臉上半分波瀾也沒有,豔麗的臉上帶着一抹狠厲。

“母親,你且信我,一切都會好起的!”

深夜子時。

顧青莞拖着疲倦的身體坐上馬車,蔣弘文正瞪着兩只大眼睛看她。

“如何?”

顧青莞被冷風一吹,腦子已不像剛才那樣漲疼,擡頭道:“此人的肺病已經很嚴重了,牢裏光線實在太暗,針行不起來。倘若要治,只有把人弄出來。還有……”

“還有什麽?”蔣弘文正聽得仔細,見她突然沒了下文。

顧青莞的撫上額頭,嘆息着道:“還有……他真的活不過一月。”

蔣弘文聽得呆住了,半晌才道:“活不過一月,為何還要廢這麽大的勁治?”

“你猜?”顧青莞把牙一咬。

我猜什麽猜,爺要是猜得出,還用得着問你。蔣弘文被她這一問,笑也不是,惱也不是。

顧青莞自嘲一笑,道:“不過是拿這個做由頭罷了。”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皇上身子不好,文武百官誰也不是傻子,紛紛站隊。王家不過是用楚雷這個由頭,來試探一下咱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咱們被人當猴耍了?”

“倒也不全是,倘若王家當真願意扶壽王上位,這是件雙贏的事。”

顧青莞思忖又道:“據我所知,工部的左侍郎便是王閣老的門生,你若有空,不防在萬花樓宴請一下,探探口風。”

蔣弘文當下明了,道:“如此,我便替亭林拿了主意。那……楚雷怎麽辦?”

“救!”

青莞當機立斷,“你得讓人看到壽王的實力,不在賢王之下。”

蔣弘文一拍腿,眼睛迸出亮光,“此事,我來想辦法,對了……”

“什麽對了?”

蔣弘文眼梢一動,沉聲道:“一箭之外,有人來了。”

話音剛落,馬蹄聲響起,陳平看清來人,忙道:“小姐,是葉青。”

青莞探出腦袋,還沒開口,葉青已急急的叫出了聲。

“小姐,小姐……夫人跪在咱們府門口,怎麽勸也勸不住。”

青莞驚了一跳,對蔣弘文對視一眼,“出了什麽事?”

“顧家老爺,快不行了!”

“呵,這麽快就不行了啊,這老家夥不是厲害的很嗎?”蔣弘文忍不住冷嘲了幾句。

青莞瞪了他一眼,心道這男人毒舌起來,也厲害的很。

午夜時分,青府門口一片通明。

顧青莞走上前扶起魏氏,低嘆道:“夫人何苦如此?”

魏氏涕淚均下,反手抓住青莞的手,泣道:“六丫頭,祖母知道你心裏恨,可再恨,他到底也是你的祖父,求你看在祖母的面兒上,救他一救。”

顧青莞心中苦笑。

這世上,總有人喜歡狹恩求報,偏偏自己還無法拒絕。魏氏于她多少有些恩慧,而她離開顧府,魏氏從未找她開過任何口。

唯一的一次,便是顧家三位爺入獄。自己避而不見,魏氏心中有數,便不再上門。

而這一回,魏氏竟然以長輩之資,跪求醫治,自己無論如何都逃不脫。

可是若出手治……姨母在天之靈,只怕也難饒過她。

魏氏見青莞不語,心中一橫,又要再跪,卻被一只大手扶住。

蔣弘文面色微涼,道:“她若治,将生她養她的母親置于何地?她若不治,便是背着不忠不孝的名頭。老夫人若真心疼她,又如何會将她推至難堪的境地。”

魏氏擡起淚眼,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年輕人,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去把福伯叫來!”

顧青莞深吸一口氣,道:“夫人,我的醫術由福伯親授,讓他跟着去瞧一瞧吧。”

話已至此魏氏心裏很清楚,自己已不能要求更多,只得含淚點頭應。

不料錢福上前,目光直直的看向青莞,僅用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小姐莫非忘了錢家的家訓?”

顧青莞身子一顫,苦笑更甚了,“福伯,一定要如此嗎?”

錢福正色道:“小姐,二奶奶若在天有靈,定不會怪你。若怪你,日後我親自向她賠罪。”

蔣弘文冷笑兩聲,正要幫青莞說話,卻被月娘一把拉住,“七爺,行醫人有行醫人的規矩。”

室中紗帳卷起,寬大的百子床上躺着一名年邁的男子。

青莞憶起自己頭一回見到他時,他一身錦衣,正坐于上首,目光嫌棄的看着她,仿佛在看着一顆老鼠屎,連多一眼都是浪費。

彼此的他,紅光滿面,意氣風發,伸伸手指頭就能把捏死,甚至不用花費半分力氣。而現在……青莞懷疑他的靈魂是不是已經離開了那衰老幹枯的軀體。

這一刻,她反而平靜了。

一個貪戀紅塵的人,還有什麽比死亡,更能讓他不甘的。

擡手,撫脈,凝神,靜思……

許久,青莞回首,對着巴巴看着她的魏氏搖了搖頭,“準備後事吧,我設法讓他醒過來,你們聽聽可有什麽話要說。”

竟已至此?魏氏淚如泉湧,“孩子,當真不可救了嗎?”

青莞目色一冷,“我既來了,就一定盡力,能救而不救的事,非我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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