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喪之痛
不知從何時起家裏已經擠滿了近門的親戚朋友,他們七手八腳把我拉出媽媽的房間,說是要把床挪到房子的正中央,趁媽媽身子還沒有硬給她換衣服和梳洗打扮,我還沒反應過來,雖然在這之前我們都清楚媽媽已經到了食道癌的晚期,從兒子不到百天開始我就陪着媽媽四處求醫問藥,放療、化療、γ刀等各種關于病竈已經轉移了的癌症治療的方法都用上了,可我畢竟還年輕,才26歲,沒有經歷過死亡,也不清楚死亡的真正結果是什麽,雖然我也隐隐約約的感覺到了母親也許撐不了多久了,這個多久在我的理解裏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半載,最少也得三個月吧,可令我猝不及防的是她即刻就到了眼前!
死亡的真正結果就是你最親愛的溫暖親切的人兒在你的手裏一寸一寸的變的冰冷!那個以前你輕輕咳一下都會馬上跑過來噓寒問暖的人兒任由你在她身邊哭的肝腸寸斷、聲嘶力竭依然冰冷冷的躺在那裏!屋裏沒人的時候我偷偷的趴在媽媽的耳邊像往常一樣呼喊着對她的昵稱:“老太太,老太太!”她只是臉上蓋着白布直挺挺的一動不動躺在那裏。這時候我突然想起許多關于鬼怪的聊齋故事和民間奇聞,說是某某人家死了人,下葬的時候已經死了的人突然從棺材裏坐了起來,我多希望這樣的奇跡能發生在媽媽身上呀,可是媽媽只會冷冰冰的躺在水晶棺裏!直到這時候我才知道所謂的奇跡,都是聽說來的發生在別人身上的神奇事情,輪到了自己身上的時候就成了根本不可能,只剩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媽媽一直希望我堅強快樂,她不喜歡我在人前示弱,于是我不想哭泣,可淚水不争氣的順着我的眼睛往外流,像小河一樣,擦都擦不及!從媽媽咽氣到下葬的三天裏我一眼都沒眨,根本就睡不着覺,我總覺得她就在我的身邊,如影随形,可任憑我椎心泣血的難受她也不來安慰我,只是冷冰冰的躺在那裏!點完三晚湯後,因為我太過傷心和不眠不食,津津沒有一點奶水吃,再加上天氣炎熱和小保姆缺乏帶孩子的經驗,津津上吐下瀉的還發高燒,親友們都勸我先回自己家給孩子看病!
回到家的第一天晚上下着暴雨,我在一覺醒來後想起自己再也沒有媽媽疼了,禁不住躺在家裏的地板上嚎啕大哭,哭完後我趴在陽臺上,望着窗外的瓢潑大雨和電閃雷鳴,仿佛看見我那可憐的媽媽的小小的墳頭孤零零的在風雨飄搖中瑟瑟發抖,媽媽一直很膽小,活着的時候連單獨走夜路都害怕,如今卻要在這樣的夜晚獨自在外游蕩!
喪母之痛深深的持久的折磨着我,使我幾乎患上了憂郁症!
津津滿周歲時斷了奶,孩子的奶奶已經退休了,可是爺爺還在上班,奶奶還要照顧爺爺,不能來我們身邊,所以她把津津接回了老家,這下我更孤單了!以前我雖然痛苦,可上班時工作忙,回家後要照顧孩子也沒有多少時間傷心難過了。可現在孩子被送回了老家,黃林徽又在部隊服役,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細細的品味我的喪母之痛了!我懷着津津的時候到快生那一個月還在正常上班,媽媽怕我在上下班的路上突然生孩子一個人應付不了,每天上班的時候陪着我去,下班的時候在單位門口等着接我,那段時間我每每走出單位都東張西望的,仿佛看見媽媽孤單的身影依然徘徊在單位門口!媽媽每次從老家來洛陽都坐着公交車拿着大包小包的東西,于是每天上下班我從媽媽以前常坐的那個公交站臺通過時總是慢下了腳步,站在那兒翹首期盼,看見如媽媽般大包小包拿着東西從車上走下來的老太太,我都有走上前去拉住她叫她媽媽的沖動!可當我依然沉浸在這綿長錐心的痛苦中時,父親的舉動又頭給了我當頭一棒!
媽媽的喪事辦完後,我和哥哥都要回各自的家上班了,哥哥不放心爸爸一個人在家,怕他一個人在家看到他和媽媽共同的生活場景胡思亂想,就把他接到了自己家裏,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好心竟然辦了壞事!當時哥哥家的小女兒剛1歲,經人介紹找了個50多歲的保姆帶着,父親去了三五天後漸漸和保姆熟絡了,就經常一塊帶着孩子出去玩,就這樣,在媽媽去世不到一百天,父親就鬧着要結婚了!這在我如同雪上加霜。
在七八十年代經濟不富裕,家裏僅有的兩個孩子都成了大學生,我們家是我們那個社區的第一家,這中間固然有我和哥哥的努力與勤奮,可是如果不是父母經濟上的支持恐怕也很難做到,尤其是我的媽媽省吃儉用、辛勤勞作,從我記事開始就沒見媽媽添過新衣服,在我的記憶中就沒見媽媽有安安靜靜坐下去什麽都不幹休息的時候,哪怕是過年,她也是活不離手,一直操勞到死!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勤勞善良得到了所有身邊人尊敬的淳樸老人,在她去世後不到十天,老伴就開始物色新的結婚對象了,等不到一百天就要結婚了!四十年的恩愛哪裏去了?人情原來竟是如此的涼薄?翻臉比翻書都快的竟然是自己的枕邊人。我替媽媽不值!更想不到自己原來敬重愛重的父親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哥哥嫂子也很懊惱,想着自己好心好意的孝敬父親卻鬧了個這樣的結果,後悔的腸子都青了。可是無論是誰勸,父親也不肯回頭,父親如一頭倔強的老牛,鄭重其事的向我們宣布:你們媽媽的死不是我造成的,她死了我還活着,我活一天就要快樂的過一天,現在我要開始自己生活的新篇章了。
雖然父親說的也是不無道理,可是媽媽畢竟剛剛在六十歲的年紀突然去世,我們一下子還沒辦法這麽快就轉換了觀念,在心裏還是怨他惱他。不過現在真真的成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只能随他去吧!回到老家又聽到左鄰右舍的閑言碎語,我既不能向外人抱怨自己的父親,又跟父親別着勁,悲涼交加,整天郁郁寡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