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祁烨睡醒時，他敬愛的老父親夏瑜舒已經在收拾背包了。

兩個人把房卡放在前臺，走出招待所時，還不到七點。

在耀眼日光下，剛剛蘇醒的小鎮相比昨夜又是另一番模樣。道路上滿是出門采購的主婦和架着拖拉機從附近過來交易的農戶。昨夜漆黑一片的商鋪，現在也五花八門地支開店面吆喝叫賣起來。

祁烨東瞅瞅西瞧瞧，鄉鎮的早市商品種類可比城市裏那些連鎖超市多得多。有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各式香噴噴的早點，甚至還有人賣剛出生的小土狗的。

同為外鄉人的夏瑜舒倒是不像祁烨那麽處處好奇，他輕車駕熟地判斷出哪家早點最好吃最衛生，給祁烨和自己買了豆漿和肉包。

坐在早餐店旁的小木椅上，祁烨提出心中的疑問：“我們待會兒去找許染以前的住處還是學校？”

“去他的住處，不過我們需要找個人帶我們過去才行。”

祁烨聽得迷迷瞪瞪，許染住處是個什麽特別地方嗎？還得有人帶路。直到夏瑜舒領着他坐上了一個賣完菜小商販回程的電動車，他才後知後覺：“許染不是在這裏上學的嗎？難道他不住在這裏？”

夏瑜舒還沒搭話，在前面開車的大叔沒忍住“噗嗤”地笑出來了：“哎喲，小夥子，這邊的小孩大多都是住在周邊的村子裏，天還沒亮走路去鎮上上學，畢竟鎮上哪兒有田地讓我們種糧食嘞。”

這番話惹得祁烨一陣面紅耳赤，像是在嘲笑他這個見識短淺的城裏人。

夏瑜舒憋着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的，許染現在和他出身的确有很大差距，沒有想到也正常。這樣我們才說不定有新的發現。”

祁烨想辯解幾句，但又怕前面的大叔聽見再次搭腔，于是蹭到夏瑜舒身旁，悄聲道：“我知道他出身不怎麽好。我們在白雨鎮住了一晚，所以我以為他至少和你家差不多。”

這真不怪祁烨，他從小出身在大城市，家裏的老人也早早從農村搬了出來，所以他過年真不用回老家。後來長大跟着狐朋狗友到處鬼混，也是在旅游開發小鎮。曾經陪夏瑜舒回過幾次老家，就帶上了刻板印象，理所應當地認為新時代鄉下都至少是小樓房的水平。

夏瑜舒很有耐心地同他解釋：“沒調查他之前，我和你的想法一樣。許染這個人有能力，有遠見，名校畢業，做事一點也不小家子氣。所以他的成長背景應該不會太差。實際上，他的成就與他的家境天差地別。他母親應該是附近村子的，當時帶着年幼的他來到黃稻村這邊安家。家裏沒有男人，他母親又只是初中文化，他們孤兒寡母地過得很艱難。之後許染到白雨鎮上念小學和初中，中考時考到了縣城裏最好的高中，最後去了大學。”

跟許染共事那麽久，許染對祁烨脾性，風格，哪怕少年時期的糗事都了如指掌，而祁烨卻對他這些過往一概不知，祁烨不由得心生愧疚，同時也聯想到了夏瑜舒。許染不容易，而夏瑜舒走到如今這步，又付出了多少汗水與艱辛呢。他以前覺得夏瑜舒是個癡迷工作學習的人，卻唯獨沒有想過對于夏瑜舒而言，每一天都宛若行走在鋼索之上。他沒有優渥的家庭背景，他也不想憑着容貌去贏得那些肮髒的機會。想要從縣城的高中考到大城市，就要比同齡人都要用功，沒有節假日，沒有娛樂。想要出國做研究，就必須去争全校唯一一個公費名額；想要支付起國外的生活費，就必須一邊顧着研究，又再去當助教多賺一份工資。夏瑜舒走來的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他家庭不能給他提供試錯機會。一旦他哪步踏空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等着他的只有萬劫不複。

祁烨突然厭惡起之前不懂事且愚蠢的自己。自己當時那番富家小少爺不知人間疾苦，何不食肉糜的作态，是否讓夏瑜舒覺得諷刺且可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