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直播
◎風波(中)。◎
“我?”蔣姒懵了一瞬, “你是想讓我直播引流嗎?”
謝權頓了片刻,“也可以這麽理解。”
蔣姒有點沒底:“可是??x?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她還在藤吉娛樂的時候,圈內已經有藝人下水直播的, 藤吉當時的話事人也想讓她走這條路子, 不是單純帶貨, 而是看中了她跌倒到谷底的路人盤。
他們覺得如果她開始直播走黑紅的路子,說不定流量會更高。
不過她當時雖然不紅,但好歹還是藤吉最賺錢的藝人,相當于是臺柱子, 找上她的劇本不少, 就是沒什麽好角色而已。
她不願意, 藤吉的人也不敢強迫她, 加上還有唐黎從中調解, 這馊主意也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沒關系, 會有人帶你。”
謝權勾唇, 笑意溫和,“我相信你, 可以做好。”
蔣姒有股莫名的韌性, 領悟能力也許不夠強, 但做起事來卻一絲不茍, 無論前路都忐忑,都能咬牙挺過去。
極少會抱怨,更不可能半路放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她其實是一位求知欲很強的學生,對待未知的領域, 抱着強烈的好奇心, 也願意付出時間去學習。
“是啊”楊書記也立刻表态, “蔣小姐,您就試試吧,眼下應該沒有比您更了解我們霖縣的人了。”
蔣姒想了片刻,終于點頭,“好吧,那我試試看。”
……
從霖縣離開的那天晚上,楊書記又邀請他們到農家樂吃飯,不過這回沒有其他人,而是只有楊書記和老板娘。
楊書記知道謝權不喝酒,所以酒席上沒有準備酒,只準備了霖縣的毛尖。
吃飯的時候,楊書記還在咨詢白天謝權提到的事,創立自己的食品品牌,打造霖縣的特色,他問得很詳細,謝權容色看着淡漠,實際上楊書記提出的問題,他極有耐心地都做出了回複。
蔣姒吃飯的時候,坐在一旁的老板娘笑着說:“你別介意,他就這副德行,工作起來不管不顧的,吃個飯也不消停,耽擱了你家先生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系”蔣姒笑了笑,壓低了聲音,“其實我先生也一樣的,都是工作狂。”
“那可比不得,你先生那種看着就像……”
老板娘想了下,“就電視劇裏演的那種,一分鐘幾百萬上下的高級精英,他啊,就是一個小書記,比不得的。”
“您這話就不對了,都是人,分什麽三六九等,工作也不分輕重貴賤啊”
蔣姒神色真誠,“楊書記願意放棄高薪工作,義無反顧地回來建設家鄉,這等胸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你看霖縣如今變化頗大,要不是有像楊書記這樣抛開自身利益,只将百姓民生放在第一位的人在,霖縣也不會從沒落貧困的小鄉村,變成現在這樣,家家有錢賺,戶戶有糧吃。”
城鄉建設一向是發展難題,如果不是有像楊書記這樣有着寬宏胸襟,偉大理想志向的有志青年在,霖縣也不會一步步從沒落的山村,走到現在。
老板娘笑起來:“他啊,就是有股子憨勁兒,不撞南牆不回頭,當初為了他要回來工作的事,還和他父親吵了好大一架呢,父子倆幾乎都決裂了,老死不相往來,也就這兩年關系軟化了。”
“不過這關系也是別扭得很,老子關心兒子,又不肯明說,每天到我這裏來釣魚打探消息,時不時逮只雞釣條魚,讓我炖了煲湯送過去,兒子在意老子,也不肯明着表現出來,父子倆成天在我這,登臺唱戲一樣,你方唱罷我登場。”
“你說說父子之間哪有隔夜仇,有什麽話不能坐下來談,舍棄不下,嘴巴又硬得很,一見面說不上兩句就開始吵架犟嘴。”
老板娘說到這兒,愁容滿面,一臉無奈地嘆氣。
蔣姒倒是沒做聲,只靜靜聽着,最後才出聲:“我想他們心底都是明白的,只是不好意思說,不管怎麽樣都好,至少他們父子的心是連在一起的。”
“那倒也是”老板娘也贊同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她眉眼柔和了許多,“我當初認識他的時候,他就這樣嘴硬得很,關心我,也不肯明着說,誰知道他們父子倆相處也是這樣……有時候,我倒是挺羨慕他的。”
“他讀大學的時候,我就在城裏打工,那會兒,我家裏窮,家裏兄弟姐妹多,沒錢送我讀書。”
“我十六歲就被趕着出去打工了,直到十八歲那年,我被騙子中介騙走了身上所有的錢,走投無路了,他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聽說了我的事,從學校跑過來,帶着我去報警、幫我找房子,找工作的時候,也跟着。”
提起往事,她眼裏流露出懷念的神色,“那時候他是真傻啊,自己也沒什麽錢,勤工儉學才上的大學,身上就那麽幾百塊錢都給了我。”
“後來有次我生病了,大半夜的高燒不退,一個人在異鄉也不知道該找誰,我病得迷迷糊糊的,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坐了一夜的綠皮火車過來看我,從車站買了煮熟的紅薯和玉米,傻乎乎的帶過來,一見到我就從羽絨服裏掏出來,讓我趁熱吃。”
“我那時候就在想……”
“就是他了吧,這輩子應該也遇不上對我這麽好的人了。“
“他從沒嫌棄我學歷不高,也沒嫌棄我過沒文化,我幹啥,他都支持,就連這家農家樂,我那會兒錢不夠,也是他用了自己攢着娶老婆的錢塞給我,才讓我順利裝修開張的。”
“你說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憨的人,不顧自己只管顧着我,他當初回鄉,別人都笑他白讀了大學,越活越往後退,笑他憨笑他傻,可我知道,他只是比別人活得更加簡單。”
“楊書記有顆赤子之心”
蔣姒彎唇,她剛到霖縣和楊書記接觸了一次就看出來了,楊書記這種人,在別人眼裏或許覺得他是個爛好人,可實際上,他只是比別人活得更加通透,他有自己的原則底線,也有自己的堅持。
很多人,根本做不到像他那樣活得簡單随性。
“你瞧我”老板娘笑着,“跟你說了這麽多有的沒的,快吃菜,等下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熱情地招呼着蔣姒吃菜,又忍不住好奇地問:“妹子,你別嫌我多嘴八卦,你和你家那位是……如何認識的?”
“我們從小就認識。”
蔣姒神情坦然,眉眼彌漫着溫柔笑意,“我婆婆和我母親是朋友,所以我們很小就訂下了婚事,他對我很好。”
“我曾經對這個世界不抱任何希望,是他讓我對這個世界慢慢有了期待。”
她當時萬念俱灰,對未來提不起任何熱情,只感覺自己是被這個世界抛棄的人。
有句話不是這麽說來着,‘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報之以歌。’
她頹廢、自我放逐、自我厭棄。
直到後來,她才發現其實這個世界沒有那麽糟糕,是因為謝權,她才擯棄了偏激固執的想法,重新拾起對生活的熱愛。
她過去,從來不覺得未來有什麽不一樣的,今天、明天乃至是未來,日複一日的過着同樣的生活,不會有任何的改變,可是因為謝權,她才發現,原來就算是枯燥單調的生活,也能過得有滋有味。
……
“看得出來,你先生對你很好”
老板娘笑意溫和。
她開店開了這麽多年,什麽樣的人都見過,那種有點錢就不知天高地厚,滿身葷腥臭味的男人,她見太多了。
以前還有個仗着家裏有錢有勢,想包養她,結果被她潑了盆洗菜水以後,就懷恨在心,故意挑事報複的惡臭男人。
謝先生和他們這種小地方的人不同,一看就身價不菲,器宇軒昂,難得他出身名門,還能夠維持初心,夫妻和睦,如此恩愛。
“我這人雖然文化不太高,但是看人很準的,尤其是看男人”
她遇到過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太多了,她分辨得出來對方是出自真心還是假意。
謝先生性子淡漠,話少,看起來不好接觸,但對自己的太太是真好,眉眼流露出來的溫柔,是無法遮掩的,也演不出來。
一些細枝末節上的小舉動,比起只會嘴上許諾,滿嘴跑火車畫大餅,可要好太多了。
上一回她就看出來了,那麽多人坐在房間裏,謝先生有意地讓自己太太坐在最裏邊的位置,隔絕了旁人對他太太不必要的騷擾,席間,旁人喝了點酒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他卻能一邊游刃有餘地應付旁人兩句,一邊又很有耐心地替太太剔魚刺、剝蝦肉,照顧周全。
明明是在和旁人談事情,卻還能注意到自己太太的一舉一動,太寒的東西,也不許她多吃。
男人嗓音清清冷冷的,語氣卻透着點溫哄的意思:“生理期快到了,少吃點。”
……
謝先生和她這些年見過的男人都不一樣,沒有那種盛氣淩人的傲氣,也沒有那種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後沾染上的惡臭習俗。
他像一位清雅矜貴的世家少爺,舉手投足間,風度盡顯,對旁人??x?是禮貌的,像一位紳士,只不過那種禮貌透着一股疏離,只有在面對他太太時,才有了人間煙火氣。
會因為自己太太一點幼稚的舉動而笑,那笑容是寵溺的,溫柔又包容,應該沒有人能承受得住那份似水柔情。
不過——
老板娘羨慕歸羨慕,卻并不嫉妒。
她也有她的幸福,有她的心之所屬。
她愛的人,在她心底,也不比謝先生差半分。
……
這頓飯吃了很久,蔣姒和老板娘相談甚歡。
老板娘當初受家境限制,沒能像普通孩子一樣正常上學,但是她并沒有放棄自己,這些年,她考了大專,最近還在自考本科,不過店裏忙了點,學習起來有點吃勁兒。
這家小店能辦得這麽紅紅火火,也全仰仗她嘴巴甜會說,生意頭腦極好,當時霖縣還沒開發出農家樂這種形式的家庭式餐館時,她就已經開了這家店,這些年看着積累下的人脈,加上不錯的手藝,生意越來越好。
蔣姒很敬佩這樣的女性,身處逆境,從不服輸,憑着自己的雙手改變自己的生活。
老板娘躊躇了一下,小心地問:“妹子,我上回給你的那酒你嘗過了嗎?你覺得味道如何?”
蔣姒回憶了一下口感,酸甜生津,僅是回想都覺得回甘無窮,她點點頭,非常認可:“很好喝。”
聞言,老板娘驚喜不已,緊張不安地問:“那妹子…你覺得這酒作為品牌賣出去能成嗎?”
她先前鮮少賣給別人喝,一來是因為來這裏的大部分男性都是愛喝烈酒的,這酒只有随同而來的女性家屬愛喝,不過釀造工序繁雜,她平常不太舍得拿出來賣給別人喝。
送給蔣姒也是因為真喜歡她,這樣菩薩心腸的女孩子,能找到幾個?幫助他們霖縣奔波了這麽久,她送點東西也理所應當,直到聽他們聊起霖縣想重新開始扶持旅游業的事,需要特色産品,她就想着要是能行,她這自家釀造的果酒或許也能成為一道特色?
蔣姒先是愣了一下,神色呆了呆。
老板娘愈發沒底,“我這酒是自家釀的,味道比不得……”
蔣姒搖了搖頭,笑道:“您釀的酒比我在市面上喝到的百分之八十的果酒都要好,我覺得您的提議很好,這酒的确是可以考慮作為霖縣的招牌之一,推銷出去。”
連她這種一貫不愛喝酒的人,都覺得很好喝,喝了還想再喝,可見味道之好。
男性不見得愛喝這種口感,但是女性一定會喜歡。
“不過——”
蔣姒頓了頓,複又說:“自家釀酒産量應該不高,大規模機械化研發的話,口感肯定會失真,不如自家釀造的口感好,我覺得不妨這樣,以限量供應的形式将酒給推廣出去,這樣既能夠打響霖縣招牌,又不耽誤賺錢。”
“這樣好”老板娘開心的不得了,“我就想着說能不能為霖縣做點什麽,剛好我家也沒啥拿得出手的,就這釀酒法子是祖上傳下來的,一直到我爺爺那代,都是給大戶人家釀酒的,只是到我爹手裏就失傳了。”
小的時候,她還去幫爺爺釀過酒所以多少記得一點工序,其實有點可惜,那釀酒法子不全,她爹素來不愛幹苦差事,所以幹什麽都拈輕怕重的,那法子傳到他手裏就缺損了。
蔣姒和老板娘聊了半天有關于酒的事,最後回去的時候,蔣姒肉眼可見地處于極度興奮的狀态下。
謝權見她這麽高興,眉梢微挑,輕聲問道:“謝太太,什麽事這麽開心?”
“你還記得上次老板娘送我的那瓶酒嗎?”
“嗯?”謝權心如明鏡,卻還是配合地回答,“酒怎麽了?”
“老板娘跟我說,她想把酒作為霖縣特産推廣出去,我覺得這樣很好,所以這次直播,我打算連同老板娘家的酒,一并推銷出去。”
她鬥志昂揚,想到能憑自己的努力幫到他們,心裏難免激動,還有點緊張,頓時感覺肩上壓着的擔子又更重了許多。
回去以後,蔣姒就悶頭開始取經,先是看了兩場直播,看完下來,取經倒沒取到多少,背直播間的氛圍煽動着,反而下單買了不少東西。
她詫異于直播帶貨的魅力,難怪如今的這麽多人沉迷于此,主播舌燦蓮花似的推銷,不會像現實推銷那樣,讓你煩不勝煩,反而被那種氛圍帶動着,不知不覺就被挑起了購物欲,控制不住地剁手。
這段時間,她在悶頭背資料,一些關于霖縣的過往還有産品的特點,賣貨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她的任務是要幫助霖縣走到公衆面前。
她很認真地在背資料,本以為有背臺詞的功底,要背産品資料應該不難,後來真正實踐以後才發現,跨行如隔山。
口條清晰不難,難得是調動觀衆情緒,她嘗試了一下,對着鏡子練習,不過總是容易瓢嘴。
一番試驗下來,不免有些力不從心。
謝權在一旁看資料,見她垂頭喪氣地輕輕嘆氣,将文件夾阖上,“謝太太,先休息會兒,不急在一時。”
蔣姒喝了口水後,踱步過去爬上了沙發,本能地窩進男人懷裏,悶悶地說:“沒想到原來當主播這麽難,以前拍戲的時候,我也沒覺得自己這麽笨嘴拙舌啊”
“明天就要開播了,我有點緊張”
她也看過業內其他同行的直播,大方自然而且很有帶動性,相比較之下,她的口條真的很爛了。
謝權摸了摸她額頭,淡聲道:“不用緊張,做不好也沒關系”
蔣姒覺得自己現在就是心态放不平,她想着事關霖縣的生計,不免心理負擔會更重一點。
她嘆氣:“你都沒有什麽做不好的事,當然不會理解我現在究竟有多緊張啦”
雖說沒有人能生來什麽都會做,但總有人第一次嘗試就能将事情做得很好。
謝權就是這種人,好像生下來就是讓人感到自慚形愧的。
“謝太太”謝權眉眼清淡含笑,“我也不是什麽都做得好。”
聞言,蔣姒終于打起了精神,撩起眼皮好奇地問:“你還能有做不好的事?”
“嗯”
男人嗓音溫沉地應了聲,笑得淡然,眸色卻格外深邃悠長,并未将話點透,也沒有想要說清楚的意思。
她哭的時候,他生平第一次感到無力。
不管是小時候,還是現在,她的眼淚,總是能讓他束手無策,舉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