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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我後悔了……」

重新回到靖遠侯府後,容止恢複了七公子的扮相,再次揺身一變成為府中優雅俊逸的病弱小少爺。此時她狀似優閑地倚坐在窗邊,端着茶碗低首輕吹着馥馥香郁的青色茶湯。

「嗯?」她側過首,眼中流動的波光,看來溫和良善,半點不複先前狡詐陷害他時的模樣。

懊悔不已的莫追,沮喪地低首直視着自己的胸坎。

「我曾經以為,我的易容術天下無雙……」

「如今呢?」

「我想回爐重鑄。」

她慢條斯理地道:「投胎的方式很多種,別心急,慢慢挑,總有一款适合你。若是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的話,到時記得知會我一聲,我保證定會讓你死得妥妥貼貼的。」

莫追死死地瞪着她那副再明顯不過的幸災樂禍貌,洩憤似地在室內來回跺着步子,用力揺晃起他胸前造成波濤起伏效果的碩大水袋。

「別晃了,奶娘,我瞧得眼花。」容止撫着額,有些消受不起眼前這足以驚死人的別祥春色。

莫追忿忿不平地來到她的面前使勁拍着桌案,胸前的水袋又是好生震蕩了一番。

「這七公子說什麽也該由我來扮,你是女人,就該由你來扮女人才是!」居然是奶娘?他倆合夥的下場就是他進府來扮七公子的奶娘?先前他是瞎了眼才會以為這女人會乖乖聽話任他擺弄。

她涼涼地問:「誰規定的?」

「世上哪有這麽高大壯碩的奶娘啊?」他壓低了嗓音據理力争。

「這位七公子的奶娘不巧正是。」她可沒扯謊,若不是事前有做過功課,她也不會冒險把他給扮成這般。

莫追一副想将她宰了而後快的陰森閻羅祥。

「你好歹也讓我扮個小厮!」平常扮男扮女扮啥子他統統都認了,可一個年過四十、臉上皺紋可以夾死蚊子、體态豐腴過度還胸前波濤洶湧的奶娘?這也太挑戰他胸腔裏的那顆純純男人心了。

「你過得了家兄那關?」她一桶冷水緩緩往他的頂上澆,「在大都接連出了幾回闖入宮家府中的賊人,而隔鄰的忠孝公邸也遭竊後,你指望愛弟心切的燕磊會輕易放陌生人入這府裏來,而不會調查來者的祖宗十八代?你還當真以為這侯府是你想進就能進的?」

「家兄?」他扯着嘴角,投向她的目光很是不齒,「天底下就屬你這冒牌貨最是不要臉皮……」聽聽,她這口氣,理所當然得跟什麽似的,她還真以為她是那個正貨七公子燕晶嗎?

「套句你用過的話,臉皮就擱你那了,我只要有魂紙能交差就成。」容止将茶碗擱在面前的小桌上,擡手輕輕推開窗扇,窗外難得一見的日光勻勻地落在她的面容上,将她沐浴在一片金黃之中,她不禁深吸了口冬日清爽泛涼的空氣,而後舒适地閉上了眼。

近來七公子院中始終緊閉着的窗扇終于再次開啓,院中走動的仆從與丫鬟們不禁紛紛停下了腳步,人人不自覺地伸長了頸項兩眼極力往窗畔望去。

只見在明燦的驕陽下:離府好一陣子終于被大少爺再次找回來的小少爺,此刻正倚在窗邊,側着臉龐,唇角微揚着,一雙遮去了美好眼眸的長長眼睫,像是兩柄小扇似的垂在玉白的面容上,看上去,宛如畫中才有的濁世佳公子,不需開口亦不需有任何舉動,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好,就像漣漪般,悄悄地自他的身上蕩漾開來。

挑惹起窗外芳心無數的容止,渾然不覺自個兒的舉動為她招惹來了什麽。而冷眼旁觀的莫追,見她又那麽不自覺地散放着七公子無與倫比的魅力,還造孽地引來院內的小丫鬟們臉紅無數,被迫淪為奶娘的他,有些不是滋昧地沖上前去合上了窗扇,杜絕了外頭源源不絕的愛慕之餘,也引來了容止不解的眸光。

「我說你也別太--」

莫追張大了嘴,正想好生數落她一番,豈料外頭那些因他而吃了閉窗羹的丫鬟,她們的妒火與怨憤,很快即蓋過了他正要出口的義正詞嚴。

「又便宜了那個老不死的醜八怪……」

「噓,小聲些,那位是小少爺的奶娘。」

「什麽奶娘?沒瞧見她那副恨不能吃了少爺的饑渴祥嗎?也不想想她都一把年紀了。」

「可不是?成日就只會霸占着小少爺,還不許人進房半步,她以為憑她那副醜德行和年歲,還有什麽攀上富貴枝的機會嗎?」

将外頭衆多谟罵收進耳底後,莫追不可思議地指着自個兒的鼻尖。

「我……饑渴?」有沒有搞錯?

容止誠懇地點點頭,「嗯,眼神是露骨了點。」誰教他打從扮成奶娘後,他就成天瞪大着眼對她一副牙癢癢的模樣?被誤會也是正常的。

「我哪醜了?」

她說得再中肯不過,「與如花似玉、青春正妍的她們相比,有如母夜叉的奶娘你,是有礙府中觀瞻了些。」

他忍不住揚高了音量,「誰說我醜了?我只是美得不明顯而已。」

「吆!」當下窗外立刻不客氣地傳來整齊劃一的賣力噓聲。

容止托着腮,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對他眨呀眨。

「就說吧。」在經過她親手打點易容過後,此刻他這副嘴歪眼斜的老奶娘德行,着實再寫實生動不過,就連半點任人懷疑的餘地也都沒有,他不認由誰來認?

他現在不是莫追、他現在不是莫追,他是奶娘……

莫追反覆地在心中叨念,并深吸了好幾口氣後,這才險險将腹中又被她撩起的悶火給壓下,可容止卻像是嫌不夠刺激他似的,沒良心地在他耳邊添了句。

「奶娘,世上的風霧與折磨,皆只是雲煙轉眼。」她任重道遠地拍拍他胸前的水袋,「就算是醜,你也醜得有特色,就算饑渴,你也饑渴得有品味……乖,要忍耐。」

他額上的青筋一根根都浮了起來,「我扮個奶娘還得先大徹大悟?」

「不然呢?」她挑釁地對他揚揚眉。

莫追直接撩起衣袖,「我掐死你先!」說到底都是這個時不時亂抛媚眼,還動不動就拈花惹草,勾動一大票芳心的七公子害的。

「早看你不順眼了!」容止也不同他客氣,仗着在靖遠侯這地盤上,諒他也不敢與她動真格的,于是她便又再次與這個不怎麽對頭的同行,在房內熱熱鬧鬧開打練拳腳。

就在他倆壓低了音量,相互發洩着被近來因大雪之故,成日困在屋內的煩悶與過剩的體力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遠遠地自院外傳來,耳力較好的莫追一掌抓住容止揍過來的拳頭,一腳擡起格擋住她下流地撞向他下半身的膝蓋,在她耳邊低聲咕哝。「喂,你的家兄來探親了。」

容止聽了飛快地收回拳腳,正了正衣冠,再一個箭步窩回軟榻上,邊拾起桌邊的書本邊對頭一回面對燕磊的莫追交代。

「待會兒上心點,別壞了公子我的事。」不然到時他被燕磊踢出府去,他就不要怪她不肯幫忙。

他撇撇嘴角,「知道了,少爺。」

「小弟--」

燕磊滿懷欣喜地推開了小弟書房的門扇,才步入房裏頭,便被屋中身形龐大的陌生人給吓了一跳,他好不緊張地快步走至自家小弟的身邊,先是謹慎地看過幼弟一回,見容止毫發未傷也無什麽大礙,這才轉過頭,滿心防備地看着不在意料中的屋內客。

「……她是誰?」府中的管家都幹什麽去了?居然事前也沒知會他一聲,就擅自安排人進小弟的房中來?

此刻,在燕磊眼中的莫追,俨然就是個威脅兼破壞視覺性的存在,一身的肥态不說,還對人笑得猥瑣萬分不堪入目,這來歷不明的老婦,怎會出現在自家有若谪仙般美好的小弟面前?

他這是被鄙視了?是吧是吧?

默默自燕磊眼中讀出不屑後,莫追僵着笑臉,壓抑地在心中默念了一段自小念到大的佛經,而後在燕磊防狼似的目光下恭敬地對他福了福。

「老奴見過大少爺。」

燕磊一手指着老婦,「這是……」

「大哥,這位是養大我的乳母岑氏,前幾日我才派人将她從外祖家那邊接過來。」容止按下他的手,善體人意地拉着他到坐榻邊,「大哥,你別光站着,坐。」

聽了她的話略略放下心後,燕磊臉上泛滿了疑惑。

「你怎會突然想将她接來府中?」

她早就備妥了答案,「好些年沒見奶娘了,也不知怎地,自外祖過身後我就想她想得緊,再加上奶娘的年紀也大了,我見她身邊無依無靠,便想着将她接過來享享清福。」

「是嗎?」

聞言的莫追登時笑得更加和藹可掬上三分,笑得燕磊都不禁覺得頭皮有些發麻,還隐隐有些反胃。

「大哥可是怪我先斬後奏?」容止皺着眉,一手悄悄地扯着燕磊的衣袖,目光怯怯地望着他。

燕磊拍拍她的手,「怎麽會?」知道來歷就好,既然是小弟身邊的人,想來由她照顧是再熟悉不過了。

「大哥不介意那就好。」

「對了,近來你的身子如何?」燕磊握着她略嫌冰涼的手心,目光觸及那張始終都不健康紅潤的臉龐,直在心底想着要不要再找個大夫來看一看。

容止笑了笑,「挺好的,奶娘照料得很妥當,身子也沒時不時地泛寒了。」

一想到前陣子小弟自回了外祖家祭周年後,就莫名失了聯系好一陣子,派出大批人馬找回來時,身子也明顯不健旺了些,燕磊的眉眼間就有掩不住的憂心。

「明知自個兒身子不好,下回就別再一聲不吭出門去了,你不知道,大哥那陣子有多擔心你。」

她忏悔地低垂着頭,「我知錯了……」

「大哥近來有些忙,若有什麽事,記得差人來通知我一聲。」他殷殷叮囑,深恐因自個兒過于忙碌,疏忽了這名好不容易才又回府的小弟。

「喔 大哥你別太辛苦 」

燕磊關愛的大掌在她的頭上摸了摸,柔聲地道:「好好歇着,該喝的藥得按時喝知道嗎?」

「知道。」

看着小弟面上浮出的淺淺笑靥,燕磊登時覺得近來過于疲憊的身心全都被治愈了,他心情甚好地再捏捏容止的小臉蛋,然後起身走至房內的另一邊,在路過莫追時面色霎時一變,神色嚴厲地對這名奶娘吩咐。

「照顧好小少爺。」

「是……」莫追躬着身,狀似惶恐地送走這位侯府的當家大人。

外頭的門扇一關,原本坐得正經八百的容止,便像沒了骨頭似的癱坐在軟榻上,而莫追則是蹦蹦跳跳的來到她的身邊,朝她笑得飽含深意。

「你對燕磊挺上心的。」啧,真看不出,方才的七公子對大少爺還真是手足情深。

她懶得否認,「嗯。」

「看上他了?」他刻意擠眉弄眼,就是想找她的不愉快。

「是看上他這個兄長了。」她非但沒著他的道,反而吐出令他深感意外的答看上他這個兄長?

不可否認的是,燕磊的确是個友愛幼弟的好大哥,聽府裏的人說,燕磊對于燕晶,就只差沒含在口裏怕化着、捧在手裏怕摔着了……

這等在世族大家中,幾乎可說是緣木求魚的手足親情,确實難得一見,更別說為了将燕晶完整安然地接回府中,不再讓燕晶受到其他庶弟庶妹的傷害,燕磊還下足了功夫,事前便設計了那些庶子庶女,逮着把柄後更是一口氣将他們全都給趕出府去,壓根就不在乎他在外頭博得了什麽殘害手足的惡名。

「你缺個哥哥?」就算再怎麽羨慕,她沒忘了這些都是假的吧?她的身分是假的,而燕磊,亦不是她真正的兄長。

容止軟軟地窩在榻上,目光留戀地看着燕磊離去的方向,一種無法言明的傷懷滑過她的眼底,她語氣寂寥地道。

「……我曾有個哥哥。 」

「曾?」……她不似以往玩鬧,莫追不由得也跟着收斂起表情。

她慘淡一笑,「失散二十年了,也不知他如今是否還活着。」倘若她那個二哥猶在人世,算來,應該同燕磊一般大的年紀了,在燕磊的身上,不知怎地,她總是能找到那抹回憶中的身影。

莫追緩步踱至她的身邊坐下,猶豫了一會兒後,他一手搭上她的肩頭,邊不着痕跡地輕拍着。

「真正的七公子上哪去了?」

「去年在外祖死後不久,就在外祖家也跟着病死了。」仔細算起來,她為了打進這座靖遠侯府,也足足花了有一年的時間, 而她也在不知不覺中,代替了那已死的燕晶陪在燕磊的身邊将近半年。

他怔怔地開口,「那……」

「待事情揭穿時……想必燕磊他會很傷心吧。」她仰起頭,兩眼茫然地望着頂上,不敢想像當那一刻來臨時,燕磊要如何接受得了。

「你早晚都會離開這兒的。」他忍不住要提醒她。

着實不習慣也不忍看她這副模祥,莫追沉默了一陣後,刻意扶她坐起身,再用力拍向她的背。

「別把心思浪費在不相幹的人身上,多想想咱們的目标才是正事,別忘了你我都還要交差呢。」

容止被他那一掌給拍得背部麻痹得什麽都感覺不到,她龇牙咧嘴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将他給推遠些。

她公事公辦地道:「如你所知,我在隔鄰的忠孝公邸得到了他們家藏着的魂紙一張。」

「忠孝公哪來的魂紙?」莫追最不解的就是這一點,雖說他也是追着小道消息來的,可他就瞧不出那位在朝中毫無建樹的忠孝公,哪來的面子可以得到魂紙。

「聽納蘭先生說,那張魂紙是忠孝公耗盡了家財才自外域買到手的。」上頭的不賞踢,難道金子還買不來嗎?

莫追徐徐以指搓着下颔,「那據你所知,目前大都中,誰的手中還有魂紙?」

「別的我不敢說,但北蒙皇族的身上肯定有。」按魂役的特性來說,各國皇室就算是不将魂役視為辟疆建業的利器,也會把武藝詭異且高強的魂役視為最後一道皇家保命符,以确保皇室香煙的安全。

「比如北蒙國太後?」莫追馬上設想北蒙皇帝會最先保住誰的周全。

「上回在厲郡時我就探過了,她的身邊沒有。」她揺揺頭,「那位皇帝陛下可真不是什麽孝子來着,別被他派去的那票鐵衛給蒙了。」

「皇子們呢?」

她兩手一攤,「北蒙皇帝雖是後宮三千,可如今還沒誕下個一兒半女呢。」

「那麽就是在皇帝、王爺、公主這三者身上?」

「也只可能是這祥了。」

一想到那個先前在大街上見着,由北蒙皇帝派出來的相級中階高手後,他倆的心上,便不約而同地抹上了一份陰影。

如果說,僅僅只是一個不受寵的忠孝公就可引來一名大內高手,那麽,在皇帝與那些皇親的身邊,是否有着更多各路藏龍卧虎的高人守着魂紙?

莫追咂了咂嘴,「這事不好辦。」

「本來就不容易。」她也沒想過在與皇室牽扯上後事态會能輕松。

「總之,從長計議吧,咱們還有時間。」

原國,黃金門。

「小八還沒有回來?」

蓬萊擱下手中的帳冊,邊一手捏着眉心,邊問向近來老窩在書齋中給他搗亂的自家五師弟。

「是啊。」容易兩手擱在腦袋後頭,坐在一旁的榻上跷着二郎腿晃呀晃,标準的閑得沒事做的模樣。

那個每年總是第一個完成任務光榮返回師門,還老是待在師門中避冬兼過節的八師弟,今年卻到了現在居然還沒返家?這太有違常态了。

「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天生就是勞碌命的蓬萊,不得不在百忙之中分心關懷一下,自家那個出了門就跟丢了似的千面人師弟。

難得能落井下石一回,容易咧大了嘴,笑得再開心惬意不過。

「聽說小八失手兩回了。」哼哼,往年搶魂紙搶得最兇是吧?看他這回還跩不跩得起來!

什麽?他們家搶紙錢成功率最高的莫追,居然也有失手的一天?老天終于開眼了?

呃,不是……

咳咳,應該是他們家滑溜溜跟泥鳅似的小師弟,居然難得的也有臉皮不管用的一日,大意失荊州了?

「何方高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得手?」蓬萊雖是在胸臆中泛着濃濃的感動,但面上還是裝出了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目前還不知來歷。」他也很想知道是哪位大德能讓莫追踢到鐵板啊,無奈遠在大都的南宮遠信上就是沒說明白。

蓬萊緊攢着兩眉,「這麽說來,小八現下還在北蒙國?」

「嗯。」

「北蒙國目前情勢如何?」

「情況很不好。」容易也不再笑得一臉偷腥貓兒樣,正經八百地向他報告。「魂紙的消息走漏了,眼下北蒙國封閉國境,大都正戒嚴着,只怕小八得被困在北蒙國好一陣子。」

蓬萊聽了後,忙以指掐算着日子,可愈算,他就愈不覺得樂觀,一顆心也跟着直直往下沉。

「依你看,小八能不能趕在忌日之前回來?」

容易聳着肩,「不知道。」誰曉得莫追在大都裏撞着了誰,還有魂紙又是否到手了沒?沒拿到東西,那小子肯定是不會回家的。

「小八他可有危險?」

「也不知。」

愈問心底愈沒有譜,蓬萊煩躁不已地将桌上已涼的茶水灌入腹內。半晌,他将視線微微瞥向後山的方向,然後認命似地嘆口氣,滿心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到書櫃前,打開了抽屜開始翻找起原國通往北蒙國的邊關文書。

容易光看他的舉動,随即便明白了八成。

「二師兄,你不會是想幫那小子吧?」偏心,這絕對是偏心。

蓬萊瞥他一眼,「倘若忌日期間,小八還是沒有回家,你說大師兄若知道了此事會如何?」

一想到那個還關在後山佛堂中念經的大師兄,容易渾身上下的寒毛便整齊地豎了起來,他咽了咽口水,縮着兩肩小小聲地問。

「把我們……都給拆了?」按大師兄的性格來看,忌日上墳時若是少了一人,他老兄絕對又會采取那個勞什子連坐法。

蓬萊一掌沉重地拍在他的肩上,「你有憂患意識就好。」

雖然他也很想看莫追出糗一回,好讓莫追日後別在門內再那麽嚣張欠人揍,可「手足一個都不能少」這句話,大師兄可不只是在嘴上說說而已,要是讓大師兄知道他們居然在小八有難時還不伸援手,他相信,到時他們每個人都跑不了。

容易撇着嘴,壓根就不想幫忙,「我先說好啊,我才不去揍人,我剛完成任務回來歇沒幾日,你要派就派別人去。」

蓬萊轉了轉眼,「老四如今可在門內?」

「在,正關在她的屋裏寫她的小黃書呢。」他一臉唾棄地掏了掏不堪虐待的兩耳,「昨晚聽她整整淫笑了一晚,那女人是愈來愈走火入魔了。」

蓬萊手邊收拾通關文書的動作驀地頓了頓,當下他氣勢一改,眼神兇狠地擡起頭來,語調陰森地問。

「上回她不是說……她要是再寫的話,她就把手指剁了?」好啊,那個學不乖的家夥又陽奉陰違了。

容易白他一眼,「她發誓就跟喝白水般,你信?」

他兩手環着胸,唇邊泛着冰冷的笑意,「老五,你這就去告訴她,她要是拎不回小八,我就剁了她的手指和腳趾,讓她往後就只能咬着筆杆用嘴巴寫!」

「我還挺想瞧瞧的……」容易想了想,有些拿捏不準他到底該不該把這話傳過去。

蓬萊直接以一記冷眼掃過去。

他摸着鼻尖,「是是是,我這就去。」

在容易走出書齋的瞬間,一種難以形容的疲憊感又再次襲上蓬萊的肩頭,他垂下了兩肩,疲累不堪地坐回椅中。

他茫然的目光在室中飄了飄,最終飄至桌案上猶堆積如山的帳冊與往來公文,以及找出來的通關文書上。他撫着總是長年糾結不已的眉心,一想到底下那一大票性格古古怪怪,永遠都調皮搗蛋沒個正形的師弟師妹,這回又不知會給他找什麽麻煩,他不禁沉沉一嘆。

「一群不省心的家夥……」

「哈啾!」

「着涼了?」容止瞄了瞄氣色不是很好的莫追一眼,接着淡淡地道:「奶娘,你的年紀也大了,保重些。」

平日老愛與她擡杠的莫追,這回難得地沒有應聲與她吵嘴,與前陣子相比,這兩日來,他面色明顯變得枯黃、精神不濟,眼眶下還挂着兩圈沒睡飽的黑印。

他伸手去摸藏在椅墊下的奶娘假臉皮,正想把它翻出來戴到臉上去時,指尖不意磕着了椅邊的尖銳處,還沒完全複元的傷口 又再流出血絲來。

「手指怎麽了?」她在他把手指含進嘴裏時納悶地問。

「針紮的。」莫追愛理不理地應着,戴好臉上的假皮後,熟門熟路地自小桌邊摸出一包針線。

容止一手掩着胸口,瞠大的明眸中盛滿了震驚。

「你……這麽賢良淑德?」這、這也太敬業了吧?還真是扮誰就像誰。

「還不都為了你?」他幹巴巴地說着,坐至光線較好的窗邊後,一臉苦大仇深地捏着繡花針,再次眯着眼努力嘗試穿針引線 這門艱難大業。

她一頭霧水,「我?」

「難不成你以為當你的奶娘,只要成日跟在你身邊混吃混喝就行了?」要真是這樣的話,他還不被外頭那一票羨慕他的丫鬟和小厮給恨死?眼下這等備受院中下人們妒意騷擾的日子,已經夠讓他不好過了。

容止怔然的目光,很快即遭他手中眼熟的布料給吸引了去,然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忙低下頭撩起身上的長袍湊至眼前細看。

「這衣裳……是你縫的?」

莫追的下巴偏向一旁,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翹得高高的。

「榮幸吧?」打小到大,這還是他頭一回為人做衣裳,三生有幸的她,是該好好燒幾炷高香拜謝的。

她全然不掩嘴毒,「怪不得我老覺得這針腳歪七扭八得跟毛蟲上身似的。」

「喂!」

「行了行了,奶娘您老人家--」容止在他磨拳霍霍時本想安慰他兩句,卻突然頓住,大惑不解地問:「慢着,你幹嘛老歪着頭看人?」

她總算是發現到了?

一早起來就一直歪着腦袋的莫追翻了翻白眼,小心地挪動着姿勢繼續縫他手中的衣裳。

「脖子怎麽了?」為了他面上的苦怨,她這回很有自覺,「不會又是為了我吧!?」

他語氣酸不溜丢的,「換作你就着燭火連縫一晚上的衣裳試試。」她以為他想這祥嗎?

身為府中好吃好喝供着的七公子,容止的确是不知他與那些下人,每天在院裏鬥法十八回合究竟是在鬥些什麽,自然,她也不知身為奶娘的他,過得又是什麽祥水深火熱的日子。

「行了,過來。」心懷些許愧疚的她,朝他勾勾指。

「幹嘛?」

「幫你把脖子正過來。」她将兩掌按得格格作響。

莫追毫不買帳,「不要。」

「你想當只歪脖子的老母雞不成?」

「我歪我的,你管那麽寬?」

她兩手叉着腰,直瞪着他那快貼至肩頭的腦袋,「奶、娘!」

莫追用力以鼻孔噌了口氣,甩下了手中的衣裳快步走至她面前,也兩手在腰際上一叉,刻意将胸部往前一挺。

「看什麽看?反正我這奶娘的胸比你大就是了!」他再怎麽歪,也比她這個身形單薄,還前面後面分不清的七公子來得好多了。

她怒極反笑,「窮跩個什麽勁?那玩意兒是你長得出來的嗎?再頂嘴我就戳破你的水袋!」

莫追護衛似地兩手抱着胸,「你敢碰我吃飯的家夥?」

「本少爺還真沒什麽不敢的!」打從與他湊在一塊兒後,就時常克制不住心火的她,說着說着又忍不住跟他動起手來。

再次在房中進行無聲拳腳對練的兩人,或許是太過專心致志的緣故,以至于院中小厮來到了門前都毫無所覺。

「小少爺。」來者輕敲着門扇。

正高高跳起并一腳踹向莫追的容止怔愣了一下,下一刻與莫追雙雙跌至軟榻上,摔得七葷八素的她,回過神後赫然發現,她的右手正巧按在莫追的胯間,而躺在軟榻上的莫追為了接住她,一雙大掌,也正結實地覆在她的胸坎上。

房中頓時安靜得連根針掉下的聲音都聽得見。

她搶先開口,「我不會負責的!」

為了她那避如蛇蠍的模祥,莫追氣得臉都青了。

「要負責也該是我來負責……」她還真扮男人扮上瘾了?

容止得意地拍拍他波瀾壯闊的胸坎,「就憑你,奶娘?」

他一手打掉她還擱在他下半身的魔爪,就在這時,逮着機會的容止擡起另一手往他的頸間一按,格喳一聲,莫追歪了的脖子 總算是被她給正了回去。

「小少爺?」猶候在門外的小厮再次敲響了房門。

房中兩人對看一眼,有默契地迅速各歸各位後,容止這才對外應聲。

「進來。」

「小少爺,有您的拜帖。」小厮手中捧着一只銀盤,盤上擱著一封印有特殊圖騰的金色信帖。

她接過信帖,「行了,你下去吧。」

「是。」

「誰送來的?」莫追按着剛正好的頸項在房中走來走去,突然發現,坐在桌畔的容止沉默地一手撫着下颔,面上笑得甚是狡詐陰險,什麽谪仙公子的頭銜都抛在一邊不管不顧了。

「似乎……七公子我有個青梅竹馬。」

莫追興沖沖地湊過腦袋,「哪個不長眼的?」

「鎮國公主府的公主世子,魏延年。」來得正好,他們還想不到有什麽法子可潛至那些皇室中人的身邊,結果這下就有機會自動找上門來了。

莫追一點就通,「咱們的生意終于可以開張了?」

「你猜,鎮國公主府裏有魂紙的可能性有多大?」她晃了晃手中的帖子,眼中閃爍着明亮的光彩。

他很清楚她在想些什麽,「十年前,那位大公主她可是護國有功的堂堂沙場大将,按軍功來看,北蒙皇帝的賞賜自是不會小氣,不然也太說不過去了些。」

「那麽本公子自然是對世子大人盛情難卻,務必過府一敘了。」她優雅地一颔首,不客氣地将那張帖子收進懷中。

莫追頻搓着兩掌,朝她笑得一臉谄媚,皺巴巴的老臉上就像開了朵菊花。

「奶娘能跟着去嗎?」

她笑咪咪地拍着他的面頰,「怕是奶娘的面子和身分沒資格踏進那扇門,你死了那條心吧。」又想搶生意?

他猶不放棄,「能給我換個新身分嗎?」

「舍得拉下臉來了?」真難得能看他這麽低聲下氣。

「離掃墓時間不到兩個月了……」成天都窩在這府裏哪兒也沒得去,她本身是沒交差時限,可她不急他急呀。

一陣咆哮而來的北風自房頂上急急刮過,折磨人的寒意似是無處不在,感覺室內的溫度似是冷了些,容止擡首往窗邊看去, 外頭紛落而下的雪花,在窗紙上造成了時隐時明的光影。

她坐至火盆邊,以火鉗撥了撥炭火,定定地凝視着也一道過來取暧的他。

「就算公主府裏真有魂紙,我為何要平白把這機會拱手讓給你?」

莫追貼至她的面前與她眼對眼、鼻對鼻,「不怕我扯你的後腿,抖出你這冒牌七公子的身分?」

「小、小少爺?」

雙雙專注凝視着彼此的目光突遭人打斷,他們随即側過臉,頗無言地看着那票沒事先告知一聲,就擅自将午膳送進房裏來的丫鬟。

就芳心暗許七公子已久的丫鬟們,此刻面上皆五顏六色的好不熱鬧,注意到了她們心碎的眸光後,容止看了看她與莫追暧昧的姿态,很快即反應過來,她朝她們漾着淡淡的笑意,雲淡風輕地道。

「沒事,奶娘只是思春了。」

再次被陷害且一腳踹進坑裏的莫追,此時此刻還真有啃了她的念頭,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容止又再踩着他,試圖在外人面前脫身。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奶娘,真要憋不住了你就早點說嘛,憋壞了還得由我來心疼。」她自顧自地說着,還狀似關心地拍拍他的手,「這祥吧,改明兒個我就替你挑些合适的人選,不讓你繼續獨守空閨夜半饑渴流淚。」

莫追咬着牙,一字字自嘴邊進出,「多、謝、少、爺……」

「這是哪兒的話?」她含笑睐他一眼,「我是奶娘你一手奶大的,少爺我虧待誰也不會虧待了你。」

衆丫鬟齊刷刷地轉首,雙目含恨地瞪向奶娘偉大的胸脯。

莫追身軀僵硬地起身對她福了福。

「不打擾少爺您用膳,老奴這就先告退了。」他決定了,等會兒他就去紮個草人,然後拿刀砍她個一百零八遍!

「少令……」

總算攆走了處處礙事又礙眼的奶娘,衆丫鬟紅着臉蛋,含羞帶怯地對七公子輕輕地喚。

容止也不拒絕,捺着性子,由着這些都經心打扮過的丫鬟服侍她用膳。

半個時辰後,容止總算送走了那票猶被七公子美色迷得暈乎乎的丫鬟,她才想開窗散去一室的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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