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按莫追的盤算,他本是想再多花個幾日的時間,與自家相公窩在房中好好讨論一下馭夫之道的,很可惜的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北蒙國這地方的風水與他的八字永遠都合不來。
當夜容止服下解藥才入睡不過多久,莫追就把眼皮都還沒睜開的她打包好,趁着夜色抱她逃出侯府,避過大批高舉着火把的鐵衛鑽進暗巷,乘上南宮遠事先為他準備好的破舊馬車。
坐在車上眼看着亮如白晝的靖遠侯府離他們愈來愈遠,容止轉過身,掀開前面的車簾問。
「大哥呢?」怎麽就只有他們逃出來?
「就知道你只會擔心他……」冒着風雪駕車的莫追白她一眼,「放心吧,我拜托師姊把他敲暈先帶走了。」以月穹的暴力性子來看,只怕燕磊沒睡個兩天是不會醒的。
因大都已關閉了城門,加上奉旨尋找他們的鐵衛滿大街都是,莫追也沒敢挑在這當頭冒險闖關出城,只能先将她帶到月穹先前在城邊所租的農舍避避風頭。
月穹晾着白眼,不語地看着趕來會合的莫追在一抵達後,便先抱着自家怕冷的相公進了客房裏安頓,接着撩起衣袖,馬上鑽進廚房裏去為容止熬袪寒姜湯。
「瞧你寶貝的,那是你相公不是你媳婦。」就只會擔心他相公,她這受他所托辦事的師姊也過問一下行不行?果然嫁了人後 胳臂就只會往外頭彎。
「一樣,反正拜過堂的。」莫追手中的菜刀刀光一閃,飛快的幾下,整齊的姜片便躺平在砧板上。
心情不平衡的她很樂意落井下石,「膽敢擅作主張亂拜,不怕大師兄知道後,祭出家法出手整治你?」
「你就一定要提醒我嗎?」他邊在湯鍋裏下料邊瞪她一眼,又忙着蹲下在竈裏添了些柴火。
濃郁辛辣的香氣在狹小的廚房內緩緩漫開,月穹順手在鍋裏添了幾味藥材進去,然後便先回房裏歇下了。莫追手捧着托盤回到房內,盯着容止把一大碗熱湯都灌進腹裏後,這才騰出時間去另一間客房瞧瞧猶昏迷不醒的燕磊。等到他把一切都打點好回到房裏時,發現容止已經等了他許久。
「宮中情勢如何?」
「關門內鬥。」負責傳訊的南宮遠是這麽告訴他的,但實際情況誰也不知道。
「大公主的人馬可有勝算?」她衷心希望慕臨仙可別只是只假老虎。
「這得視慕殇手中有什麽本錢,不過,我不認為慕殇會輸。」莫追從不看輕可以坐上那個位置的人,「身為帝王,他怎可能舍得拱手讓出江山?」
「那就讓他們關起門來互咬吧,最好是兩敗俱傷。」看那對姊弟往後還能不能再來煩他們。
莫追放下了窗邊用獸毛所制的厚厚窗簾擋住外頭的寒意,回到床邊就扣住她的腕間仔細觀察她的脈象,看他的祥子,似乎沒打算上床就寝當她的暖爐。
「你不歇着?」
「師姊說最後一回的藥我得看着點。」他皺着眉,發現這一番奔波似是影響了她的身子,他連忙把她塞進被窩裏。
換了個陌生環境後,容止半點睡意也無,她不安地拉着他的衣袖。
「這兒安全嗎?慕殇會不會搜到這兒來?」
「遲早的事。」這兒又不是什麽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那……」
他撫着她烏黑的長發,「所以你得好好養着,待你身子好些了,咱們就離開北蒙。」
「不都封城封國境了嗎?到時還能出得去?」
「要對娘子有信心。」見她愈說話愈精神,他也不急着哄她睡了,幹脆脫了鞋坐上床同她說話。
容止總覺得很對不起他,「咱們這一走,你的魂紙怎麽辦?」他都為這事耗在大都那麽久了,難道要空手而回?
「再說吧。」他其實就只是不想嘗到敗績而已,「反正我往年也燒了不少,今年差個一張也沒什麽。」
她握着他厚實的掌心,躺在床上靜靜地回想着他那古怪的師門,并沒注意到他異樣的眸光。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算了,反正都要告訴她,還是及早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好了。
「何事?」
他清清嗓子,「我有個五師兄,他以前有個兄長還有個妹子。」
「嗯?」怎麽突然對她說這個?
「我的五師兄姓容,單字易。」
容止如遭青天霹靂,她怔愣了半響,驀地坐起身,緊揪住他衣襟的雙手哆嗦個不停。
「別忙別忙,當心你的身子……」他也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忙将她給摟過來用衣裳裹好。
她難以置信地張大了水眸,「容易?他叫容易?」
「嗯。」莫追點點頭,「這麽多年來,五師兄一直都在找他失散多年的妹子。」
聽了他的話,容止霎時就紅了眼眶,不受控制的淚意在她的眼中翻滾着,藏在心底多年的渴望與委屈,很快即随着淚水離開了眼眶,在燭光下化為蜿蜒閃爍的淚光。
他邊說邊擦着她的淚,「聽五師兄說,當年他家家境貧寒,家鄉發了大水,父母和大哥都給沖沒了,他抱着家中最小的麽妹 才沒讓她也被沖走。之後他帶着妹子去投靠他叔父,但水災後鄉裏間大多數的人都染上了瘟疫,連他也患上了,于是他的叔父就趁機賣了他兩歲的妹子,換得了叔父一家的米糧……」
她怔怔地松開掌指,忍不住想起那一段她永遠都忘不了的往事,以及當年舉目無親的自己,是如何在一個又一個買家的手上被轉手販賣的。
那些年,每當又有人扯着她頸間的鎖鏈,像看條狗似地看着她,她都會想,她的二哥在哪兒呢,他怎不來找她這小妹回家?叔父有沒有用賣掉她的錢給二哥買藥吃?怎麽她左等右等,一年盼過一年,他……都不來?
若不是後來納蘭先生買下了她,将她納入旗下,恐怕為奴的她,如今還是富人們眼中的一條狗,任打任殺,或是只能在青樓間流離輾轉一生。
「二哥他……」既然容易都知道她被賣了,那他為什麽一直都沒來找她……之後也沒……
莫追不得不代某人解釋一下,「五師兄那時病得人事不知,待醒來後知道妹子被賣了,他氣得拿柴刀砍傷了叔父他們一 家。」
「……後來呢?」
他苦苦一笑,「後來,五師兄找到了我師父,然後他賣了自己換得了一袋金子,說要用那袋金子去把他的麽妹續回來。」真傻啊真傻,他也不想想,人海茫茫,他一個孩子上哪兒去贖啊?
二哥他……把自己賣了?
容止緊咬着唇瓣,淚水成串落下,總覺得喉際間的哽咽發燙得疼痛,令她就快要喘不過氣來。
「師父他老人家當年收他為徒後,就把他扔給大師兄教養了,而大師兄頭幾年雖沒肯讓五師兄下山尋親,但在暗地裏派了不少人一直在找你。後來,五師兄武藝大成,大師兄就由着他天南地北四處尋妹子了。」
「我二哥他……他……」
「他人生最大的目的,大概就是找妹子了。」莫追一手在她背後幫她順着氣,「他呀,性子挺毛躁的,還腦子就一根筋,耿直得再怎麽折也不會彎一下,早些年差點把我二師兄給氣死,大師兄也老罰他在佛堂抄經靜心,偏偏他就是呆,還學都學不乖……啊,還有,他的起床氣就跟你的一祥壞。」
「你……」她幾乎泣不成聲,「是你說過的,你說會幫我找哥哥的……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他的……」
他捧起她的面頰,溫柔地吻在她的眉心,「別急,過陣子我就把五師兄打包送給你好不好?」
容止嘴着淚 「他……二哥他會認我嗎?」
「怎不會?他作夢都惦著你呢。」莫追微笑地抱緊她,「待解決了便宜大哥的禍事後,咱們就回去認認失散二哥的親事。」
北蒙皇宮中,皇帝慕殇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朝珠。
在他的命令下,吞雷已率三軍在大都之外包圍那些叛軍,不日即可剿滅,而眼下,就差那名主使者前來自投羅網。
細數這陣子所發生的種種,說起來,他還真得感謝自家親皇姊讓他看了這麽場好戲。
原本,他是想将北蒙境內所有的魂紙全都蒐集到手的,只可惜,一直有人趕在他的前頭搶走了那些魂紙,而他始終都查不出奪紙之人是誰。
當他終于自先皇陵寝找出遺诏,确認了當年先皇所封賞的衆臣中,誰自其中得到了魂紙,正欲下手時,他的這個皇姊卻得到了消息,想先他一步得到那些魂紙。
既然她愛代勞,那就由她去吧,反正,他也不确定燕氏手中的魂紙究竟還在不在,或是已被人用去了。
慕殇懶懶擡起眼,不語地看着以勢如破竹之勢一路挺進皇宮朝殿的自家皇姊,正率着親軍浩浩蕩蕩地來到大殿之上。
看着空曠的朝殿上僅剩下了慕殇一人,以為他衆叛親離的慕臨仙,不禁得意地漾着笑。
「你也有今日?」
「皇姊,朕一直很好奇。」慕殇漫不經心地揺着手中的酒樽,「當年你既助朕登上大寶,為何如今不再一本初衷?」
慕臨仙擡起了螓首,一如以往地望進慕殇的眼中,與以往不同的是,她不再有居于人下之感,亦不再将對于他座下那把椅子的渴求,拚命暗藏于心底。
當年父皇是怎麽對她說的?她是女人,所以她沒有資格為帝?縱使她再如何縱橫沙場、為國立下汗馬功勞,就因她的性別, 她便一輩子都無緣站在衆人頂上?笑話,這世上,本就該是有能者得之,無關于性別,也非所謂的命運。
「因你得到了魂紙?」所以心也就跟着野了、不安分了?
她的眼眸無比燦亮,「不錯。」
慕殇揚起薄唇,「這祥啊,不知皇外甥的三年忌可到了?」
她氣息一窒,心底深處最想要掩藏起來的傷口,就在他這麽一句輕飄飄的話裏,再次血肉模糊地被揭開來。
「朕沒想到,你竟能親手殺了他。」慕殇語帶輕快地說着,眼中滿是佩服。
她赤紅着眼,語帶痛苦地朝他大喝,「住口!」
「只可惜,皇外甥以命換來的魂役也不過如此。」他瞥了瞥她身旁的琴璞一眼,啧啧有聲地揺首,「皇姊,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難道想得到這位子的你,就只能付出這麽點代價?」
這麽點?
一條性命,難道還算不上是沉重的代價?那可是她的骨肉至親,她懷胎十月所誕下的孩子……她都已含着淚将自己投至地獄裏了,他竟還說,這麽點代價?
他的眼眸冷了冷,「這些年,朕也讓你作夠美夢了,今兒個這一出,就算是朕成全了咱們的姊弟之情。」
慕臨仙被他看得心跳有些失序,因他那眼神,就像是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努力皆是枉然,皆是他所默許的兒戲,在他眼前,她就像個……像個跳梁小醜似的。
「你……一直都知道?」倘若這是真的,那他怎麽一直都沒有行動?甚至可以說是……縱容着她謀反?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朕等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要不是她給了他一面造反的大旗,父皇生前留下來的那一班老臣,他還得找理由尋藉口讓他們反呢,多虧了她,他只須充分與她配合就成了。
她一怔,「你……」
「皇姊,你該夢醒了。」以為得到了個魂役就能同他叫板?天真。
慕臨仙朝身後的将軍一揚手,「鹿死誰手猶不可知,你別得意的太早!」
早就等着拿下慕殇的衆人,在她的指示下一擁而上,慕殇動也不動地坐在原處,冷眼看着他們在沖上金階之吋,随即遭自四面八方而來的亂箭一一射死。
血腥味在殿上四處彌漫,一殿的哀號與呻 吟中,慕臨仙推開了在緊要關頭一刻護住了她的琴璞,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慕殇的好整以瑕。
背上挨了幾箭的琴璞,一把将她拉至身後,接着取來背着的琴立在地上,五指飛快地在琴弦上飛舞,急急奏出一曲傀儡曲, 操縱着地上已死之人再次站起。
慕殇挑挑眉,覺得他們總算是有點新意了,他微笑地以指點點桌面,箭雨便又再次落下。這一回,密集的箭支将殿上的死人 都給穿成了篩子定在地上,最終再無人能夠站起。
琴璞将手中的琴弦拉到極致,一松弦,內力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奔向座上的慕殇,此時一柄金釵卻從慕殇身後的紗簾疾射而出,當空截斷了那股內力不說,并在琴璞又再次拉開琴弦時,以更深厚的內力震斷了所有的琴弦,同時亦将琴璞震得經脈大亂。
慕臨仙怔然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切,不敢相信她一直以為無所不能的琴璞,竟就這麽敗了?明明事前她就得到消息,吞雷并不在宮中,慕殇身邊怎麽會還有這種高手……
「誰!」她猛然看向慕殇身後紗簾中的那道窈窕的身影。
嫁進慕家不過兩年的皇後楚悅,纖纖玉指輕撩開紗簾,千姿萬雅地嫋嫋來到慕殇的身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是你?」無盡的寒意自她的心中升起,她像是腳下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般,身子不禁有些揺晃。
慕殇低聲淺笑,就像是看不見她的失态般。
「你居然、居然……」慕臨仙顫顫地指着他,不敢相信他竟違背祖宗法典,讓一個由死物複生的魂役……
慕殇好心接過她的話,「居然讓個魂役當上母儀天下的皇後?」
身為皇帝,沒人比他更清楚,他身邊是多麽的危機四伏,多年來在廟堂、在宮中,總是有那麽幾個人想弄死他。
皇帝當久了,他雖早就對這生态習以為常,也處處小心防備了,可他防得了百姓卻防不了百官,防得了百官則防不了宮內妃嫔,防得了妃嫔卻防不了內侍,因此,最終的保命手段,自然是要放在最靠近自個兒的身邊之處。
而在他身邊,除了皇後外,天底下還有誰能更名正言順地貼近他?
「這是禁忌……」慕臨仙惡狠狠地瞪着他,「總有天你會有報應的……」
「将她拿下。」慕殇愉快地朝身後揚揚指。
已在殿後等候許久的鐵衛們,很快即來到殿上朝她沖過來,在這危急的當頭,她轉身向琴璞發出最後一道命令。
「走!」只要他能離開這兒,她就還有機會。
銜命的琴璞随即将身子化為一道黃霧,淡淡地飄散在殿上,不久那黃霧似條長蛇般,飛快地竄過衆鐵衛的腳底下奔出大殿, 一轉眼就不見其影。
慕殇也不怕他跑了,命人将慕臨仙押下去後,對着空蕩蕩的大殿,他一手将垂落至他面前的發絲勾至耳後,露出了他長年遮在發絲下那已瞎的一眼。
伸手輕輕撫上再也不能視物的右眼,慕殇仿佛還能感覺到當年的痛楚,也還記得當年加諸他這些的那些人,他們得意至極的面孔……
站在一旁的楚悅,不疾不徐地為他奉上一盞香茗,低聲輕禀。
「啓禀陛下,已有燕磊的消息了。」
慕殇挑挑眉,總算找到了?
前些天夜裏,所派去的鐵衛在靖遠侯府裏什麽都沒搜到,想必當年先皇賜給靖遠侯的那張魂紙,此刻定在燕磊的身上。
「死活不論。」他起身走向殿後,而後停頓了一會兒,不忘交代,「記得,千萬別毀了魂紙。」
楚悅恭敬地颔首,「是。」
客房內的氣氛很詭異。
詭異的源頭在于醒來後,就一心想要趕容止他們走的燕磊身上。
也在想要說服燕磊這頑固腦袋,偏偏說了什麽都不管用的容止身上。
更在那個将「螓首」靠在容止肩頭,從頭到尾都涼涼看戲的莫追身上。
身為局外人,月穹識相地避到屋外,讓他們這一家子自己去解決內部問題。
「大哥不希望你被侯府拖累。」燕磊低聲說着,滿心希望小弟能盡快選出北蒙,為燕家留下一線香煙。
「大哥你呢?你不一起走?」已經和他吵過一回的容止捺着性子,對他面上那副視死如歸樣很是不滿。
他平靜地揺首,「再怎麽說,這家業,總是爹留下的。」燕氏這麽大的一副擔子,總不能說抛就抛。
「可如今靖遠侯府已不存在了!」據莫追給的消息,那夜自慕殇下令對靖遠侯府進行抄家後,慕殇次日就在朝上宣布靖遠侯亦是叛黨,已下了旨意要捉住他。
燕磊的眼中一片死寂,「就算是那樣,我還是有我該肩負的責任在……」
「那些已經瓜分完家産的庶子庶女可不會這麽想,而那些族老更早已撇清與侯府的關系,巴不得大哥你死于這場禍事中!」容止愈說愈激動,恨不能敲醒他的腦袋瓜。
「小弟別再說了。」
「大哥--」她還想說些什麽,他卻止住她,自懷中取出一只繡袋,從袋中拿出一個信封,拉過她的掌心将它放在其上。
「這個由你收着。」
容止接過那個泛黃的信封,本以為裏頭裝的會是銀票或地契,當她瞧清楚裏頭放的是什麽後,她猛地氣息一窒,臉色驀然變得無比蒼白。
莫追不明所以地一手攬着她的肩,也跟着湊過腦袋去看,在見着那張印有紫色火焰标記的紙張後,他登時就炸了鍋。
「為何這玩意兒會在你手上? !」他氣急敗壞地吼向燕磊。
燕磊滿心不解,「這是爹留下的傳家寶,自爹死後我就一直帶在身上,有什麽不對嗎?」
傳……傳家寶?
這哪是什麽傳家寶,這是禍水啊!
容止僵着身子,緩緩與莫追互看一眼。
難怪慕殇和慕臨仙都急着想宰了燕晶……原來,就是為了他身上的魂紙?
該不會他們早就知道燕家有魂紙?那麽不管這場宮內惡鬥勝利的是哪一方,也不管敗的是哪一方,只要有一線機會,他們肯定都會來搶!因只要有一張魂紙,就很可能在下一刻全面扭轉朝中情勢。
怪不得琴璞老對燕家那麽感興趣,原來琴璞他,并不是在試探他們有無武力,而是在試探燕氏兄弟是不是魂役?
就因為慕臨仙并不知前任靖遠侯,在得到魂紙後是否也跟她一祥用掉了魂紙,她亦不知燕氏兄弟是不是由魂役假扮成的,因此在下手搶魂紙之前,她總要先探個底,看看魂紙是否還在。
而皇帝慕殇,則是占了個大便宜,在慕臨仙替他試出燕氏兄弟是人而非魂役後,慕殇便打算在燕磊不肯主動交出魂紙時殺了他。
一旦把來龍去脈都想通後,莫追打心底認為自個兒真是倒黴到家了。
原本他只是混入靖遠侯府,然後藉由地利之便,去偷隔壁家忠孝公邸的魂紙,後來魂紙被容止給先搶走了,他也很認命地與她合夥,打算去打劫一下大公主他們的魂紙來湊數。
可他萬萬沒到,在他做牛做馬了這麽久後,就連燕磊的保镖這事也都幹過了,結果,魂紙原來就在毫無所覺的燕磊身上? 那他這陣子都在窮忙活個什麽勁?
「我好冤……」莫追兩眼含淚,委委屈屈地咬着唇。
「忍着。」容止也覺得虧大了,原來她是身在寶山中而不自知?可在她所收到的消息中,根本就沒有燕磊懷有魂紙這一項好嗎?
他趁機敲詐,「我要利息。」
「……欠著 」她抽抽嘴角
「相公,你不許賴皮。」他得了便宜還賣乖,把深閨怨婦扮得淋漓盡致。
「會讓你飽餐一頓行了吧?」他就這麽點出息?也不想想她兩肩都是滿滿的齒印,他還沒事就啃上一兩口,害那痕跡她想消都消不掉。
他高高興興地應着,「行。」
被他倆晾着很久的燕磊,忍不住打斷他們夫妻打啞謎似的交流。
「小弟?」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容止定下心神,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大麻煩再說。
「咱們必須立刻離開大都。」一張魂紙價值何止萬金?為了魂紙,慕殇就算掘地三尺也會把他們挖出來。
「為何?」燕磊有些不懂地看着他們在下一刻都在屋裏收拾起家當。
容止指着懷中已收好的信封,「大哥,你不知這是什麽?」
「不就是紙嗎?」很普通的一張白紙啊,只是印有滿特殊的花紋。
「它可不只是紙而已。」容止被他那茫然祥給折騰得幾乎沒力。「它是魂紙,別告訴我你不知魂紙為何物?」
燕磊的臉色煞白 「怎麽會……」
「如今全天下的皇帝和武林高手們都找這玩意兒快找瘋了,而你有這玩意兒你卻不早點說?」根本就是浪費她的時間嘛,容止邊收行李邊拿他出氣。
莫追也逮着機會就捅他一刀,「難怪你雞嫌狗厭,人人都想宰了你。」
「我、我……」
站在屋外的月穹以指敲了敲門板,适時地加入了他們的讨伐聲中。
「裏頭的一家子,快收拾收拾,你們得跑路去了。」
莫追将門打開,「師姊?」
「我要松松筋骨,你們沒事就快滾。」她定定凝望着被風雪迷蒙了視線的遠方,暖身似地扳扳頸項。
毋須她多語,莫追馬上明白了她在說什麽,他回頭向容止示意,容止很快地即翻出他們所有人的外氅和大衣。不過片刻,一陣藏在風雪中的氣息已抵達了農舍外頭,莫追幹脆連行李也不要了。
「來了!」他轉身抄起容止,抱着她就飛快地往外跑。
「大哥……」容止一手急急拍打着他的肩,「你掉了大哥!」這麽大個人他也能漏了?
「煩死了。」莫追跑着跑着又繞回去,一把扯過還呆愣愣站在屋裏沒反應過來的燕磊。
凍人的飛雪模糊了燕磊的視線,在他被扯着跑離農舍時,腳下突然像是被人縛住了般,幾乎無法自雪裏拔出雙腳,他吃力地掙紮着,這時一道豔紅的身影自雪中忽現,那張熟悉的臉龐令他馬上認出來者。
他指着琴璞的臉,「是你!」
莫追毫不溫柔地把他扯到身後,「就他這個陰魂不散的啦,快躲好。」看祥子,大公主就算是事敗也一祥沒放棄啊。
負傷獨自逃出宮中的琴璞,淩厲的視線全都鎖在燕磊的身上。
「交出魂紙。」
莫追刻意以身子擋了擋,好笑地問:「你哪位?你說交就交的?」
「小八,你是在生孩子嗎?還不走?」月穹很不耐煩地提醒,壓根就沒把琴璞給看在眼中,她只煩惱這家夥會不會引來一票慕殇的追兵。
莫追摸摸鼻子,在月穹的冷眼下趕緊把容止放下,轉身去農舍後頭套馬車,容止則不放心地看着月穹。
「四師姊,你行嗎?」琴璞可是個相級初階的高手,再加上他又是個來歷不明的魂役,誰也不知他有什麽殺手鐧。
「放心,乖乖帶着你家娘子避風頭去,這只屬蛇的交給師姊就成了。」月穹漫不經心地步至琴璞的面前,上下地打量起他。 容止一愣,「蛇?你說……這家夥是蛇變的?」原來這魂役既不是先人也不是鬼魂,而是一條蛇?
「就這條毒蛇咬了你一口。」全身上下都是劇毒啊,怪不得她差點就去了半條命。
「師姊,我要吃蛇羹!」莫追停好馬車,邊抱走容止邊對月穹嚷着。
「知道了。」就知道他記仇。
将容止放在馬車裏後,莫追發現他又漏了一人,于是他很不情願地下車再回去檢,卻發現雪地中的燕磊只是一迳地站着不動,眼中似藏有痛苦。
莫追不得不勸勸他,「性命要緊,別再想着燕氏或是靖遠侯府了。」就因他擁有魂紙,眼下在這北蒙國,怕是再也無他容身之處了。
「你們走吧,我不走。」燕磊的神情很黯然,即使已一無所有,可他說什麽就是不想離開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莫追也懶得同他講道理了,二話不說地上前彎下身子,一把就将他給扛至肩上。
「弟妹你……」燕磊當下鬧了個大紅臉,忙掙紮着想下地,「快放我下來!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是成何體統?」
「有完沒完啊你?」大步來到馬車後頭,莫追不客氣地将他扔進後車廂,再順手撕下自己臉上柔兒的假臉皮一并扔給他。 跌得七葷八素的燕磊坐起身,一眼先是見到胸前那張薄薄的臉皮,再擡首,所見着的則是莫追那張又嫩又白,宛如少年般的俊逸臉龐。
「這……」他訝異得不知該說什麽才好,「這是怎麽回事?」
「沒工夫跟你解釋。」莫追輕飄飄地扔下話,三兩步就竄到馬車前頭,揮揚起馬鞭,駕着馬車快速離開此地。
「大哥?」容止小心翼翼地喚着一直握着假臉皮發呆的他,不明白莫追為何要挑在這節骨眼選擇扯破臉抖出事實。
燕磊茫然地轉過頭,懷疑地看着自家小弟,卻見容止對柔兒是個男子這件事,面上一點意外之情也沒有,一種什麽都捉不牢的慌,無聲地溢過他的心坎,忽然間,他什麽都不敢确定了。
莫不是……就連這個小弟也都是假的?
愈來愈盛大的風雪掩去了一路遠去的馬車,琴璞是很想追上他們的,可他自始至終都被困在原地無法動彈,而對面的那個女人,她甚至連根手指也沒有動,只簡單地放出深藏的內力,就輕易地将他的兩腳給釘死在原地。
他不甘地瞪着她,一雙豎瞳泛着妖異的光芒,濃濃的怨毒與憤恨自他的身上悄悄地散開了來。
「甭瞧了,你沒有機會的。」月穹被瞪得不痛不癢,很平靜地對他陳述事實。
琴璞揚起雙臂大大一振,北風将他的衣袍吹揚得鼓漲,淡黃色的霧氣自他的腳底下向外蔓延,絲毫不受咆哮的風勢影響,轉眼間就包圍了月穹。不過一會兒,黃霧中傳來了某種嘶嘶的聲響,月穹定眼一看,一條條弓着身子的毒蛇已密密麻麻地将她圍在其中。
難道他不覺得這很不合常理嗎?
都冬日了,還是大雪紛飛冷死人不償命的隆冬,這些蛇卻沒冬眠反而被召來湊熱鬧……月穹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
「你的主子不是已淪為慕殇的階下囚了?還為她這麽拚命?」看祥子這名魂役生前來頭應是不小,大概就蛇王或蛇妖那類的吧,只是她不明白,慕臨仙在落到慕殇的手中後,下場除了一死不會有別的路,他還如此不死心,極力想為她掙條生路?
琴璞一臉義無反顧,「只要主子能得到新的魂紙,她就有機會東山再起……」誰知她下回能召出什麽來呢?或許是個舉世無敵大将軍,也可能會是能在剎那間就殺了慕殇的武林高手,總之,只要有可能,他都想為她搏一搏。
「真忠心。」她兩肩一聳,「只可惜,無論她是否能夠再起,那都将與你無關了。」
地上的毒蛇,随着她的話尾一落,乍然群起攻之,露出森白的毒牙朝她咬去,但卻在距離她數寸之前似撞上了道無形的牆般,一時紛紛受痛墜地。
琴璞這才發現,她的武力并非與那日被她救走的莫追同為一階,她就這麽站在原地不躲不擋,只用內力在周身築起一道無形的牆,然而那渾厚結實的內力,竟是無一處可破,某種危險的警鐘迅即在他的腦海響起。
「相級……中階?」
她面無表情地揚起一掌,「所以我才說,你沒有機會的。」
漫天似刀的掌風,乘着風雪狠厲地割劃過大地,将地上遍地的毒蛇斬切成一塊塊的碎肉,飛竄的血花染紅了雪地,月穹沒給他留下半分閃躲的餘地,在将他割得遍體鱗傷之餘,一個箭步上前,當下五指穿胸而過。
琴璞踉跄倒退了幾步,最終站不住地跪在雪地裏,他怔怔地看着胸前致命的傷口,而後不甘心地對她瞠大了眼。
「我不想死……」他還沒有活夠……他,才成為人還沒有多久……
一直以來,他就很想似凡人一祥,有着溫熱熱的血液流淌在身子裏,他想和那些沐浴在陽光下的百姓一祥,用雙腳走在土地上,看遍人間的繁華和煙火,而不是只能在人跡罕至的深山中孤獨地稱王,最終在冰冷的洞xue中孤獨地死去。
月穹看也不看他,「你們這些魂役,本就不該複生。」
早已死去的他們,本該随着時光的流逝,在歲月中化為塵埃,而不是重新再次有了生命,戀戀不舍地徘徊在這座人間,擅自破壞天地間應有的規矩。
那本閱魂錄,本就不該存于這人世的。
每個人,生來皆有貪。
若是不貪,怎會去許願?這世上,又怎會有無私的心願?
而要想驅使魂役,又怎可能不需付出任何代價?
「我想要生命……我想活着……」琴璞勉強地站起,兩手掩着胸口的血洞,徒勞無功地掙紮着。
「安心吧,你很快就能投胎了,因慕殇的眼中容不下背叛。」待魂主死了,魂役也會跟著煙消雲散,然後獲得了來世的生命投胎去,他等不了多久的。
瑩瑩如玉的亮光,在這陰沉的雪日裏看來格外耀眼,琴璞恐慌地低首看着自己,就見那陣自他身上發出的亮光消失後,他的身子莫名着了火,焰色詭異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