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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一半過去

看見貝明娜從房間裏出來,林子宣對着電話那邊的人說了一句“你自己也注意一點,早點睡。”就挂了電話,神色很平靜,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仿佛蒼茫大海,平靜下暗流湧動。這樣不動聲色的林子宣讓貝明娜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設又慢慢崩塌。

拿不住林子宣的态度,貝明娜強行打起精神,清了清喉嚨剛準備詢問情況,林子宣就自行開了口,“你哥把安安送到心茹那裏後就走了,去的時候全身都是血,安安也吓得不輕。”

貝明娜一聽,好不容易舒展的眉頭就緊緊縮在了一起,波光潋滟的水眸裏蒙上一層擔憂,“我哥去哪兒他跟心茹說過嗎?”

哪怕知道對方是貝明娜的哥哥,林子宣看到貝明娜為別的男人擔驚受怕心裏還是有些吃味,又想到喊貝明娜媽媽的那個孩子,黑色的瞳孔又深了深,只是聲音依舊如常,“沒有。”

貝明娜在沙發上扒拉出一個空地有些無力的坐上去,像是被吹的很大的氣球慢慢的洩了氣一樣癱軟在沙發上。心累,遠比身累要累的多。她的這個哥哥啊。

貝明娜看着天花板想,她的哥哥從來就沒有把她當過自己人過,不管遇到什麽事,都會把她推開,從來不相信她可以幫他,也從來沒有想過,這樣莫名失蹤會讓她多擔心。她不知道哥哥會去哪裏,也不知道哥哥在這座城市裏認識誰,她不知道該去哪裏尋他。這種茫然無措的感覺讓她覺得挫敗卻無可奈何。一遇到哥哥的事情,她什麽都做不了。

林子宣站在廢墟一樣的客廳中央,看着貝明娜沮喪失落的樣子,他很想沖上去把她拉起來抱在懷裏狠狠的占據她的吻、她的視線、她的腦子,讓她只能想着他。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貝明娜把頭仰擱在沙發上,白皙的頸脖像白天鵝一樣彎出一個優雅的而弧度,發絲靜靜垂落,露出整張臉柔美的輪廓。眼睛整的大大的,無神的看着天花板發呆,坐在雜亂的物什中間,像個精致卻沒有生氣的木偶。林子宣心裏不忍,決定還是把心裏的猜測說出來,“他應該去找陳淮了。”

果然,一聽林子宣這麽說貝明娜就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眼裏的迫切和焦慮完完整整的傳遞給林子宣,林子宣聽到貝明娜語速極快的說,“你怎麽知道?陳淮在哪裏?怎麽才能找到他?你有他聯系方式嗎?”

林子宣靜靜的看着貝明娜,眼睛有什麽東西模糊不清,他一字一頓說的緩慢,“只有李俊生能找到陳淮。”

貝明娜一愣,怔忡的看着林子宣,呼吸慢慢急促,平時鹂鳥般的聲音此刻也有些顫抖,“你為什麽不肯告訴我?到現在了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嗎?你看看這個屋子,我哥現在怎麽樣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就想知道他好不好他在哪兒,為什麽你就是不願意告訴我?”

林子宣一直知道貝明娜不信他,可再次被貝明娜質疑的時候,心裏還是有些悶痛。

“你是不是非要等我我哥出事兒了才願意跟我說?”貝明娜的眼睛紅紅的,倔強又悲傷的看着林子宣,裏面不加掩飾的懷疑讓林子宣不知道該如何辯白。解釋,有時候很蒼白,當一個人不願意再信任你的時候,無論你說什麽,她都會認為你在騙她,一個人願意聽你的解釋,基于他還信你。

林子宣嘆了口氣,掏出手機遞給貝明娜,“你不信我總得信心茹吧,你可以給她打個電話。”

貝明娜紅着眼睛看了林子宣兩秒,接過他手裏的手機,拿着手機的手有些抖,點了三下才把手機通訊錄點開,撥了兩次才撥通蘇心茹的電話。在等蘇心茹接電話的時候,貝明娜居然有些緊張。

“喂,宣?”蘇心茹的聲音輕輕地,但很清醒,看樣子也還沒有睡覺。

“是我,貝明娜,”貝明娜雙手握着手機,專注緊張的樣子像是學生接到班主任的電話,貝明娜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是殷切的期待和小心翼翼,“我就想問問你,你知不知道陳淮在哪裏?”

面對貝明娜的提問,蘇心茹沉默了幾息,似感嘆更似傷感的聲音聽的貝明娜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蘇心茹說,“從來都是他找我,我找不到他。”

“你是他妻子啊,你怎麽會找不到他?”貝明娜難以置信的喃喃自語,大眼睛裏全是明晃晃的失落和無助,可是面部表情卻又佯裝着鎮定堅強。沒有哭,卻比哭泣更讓林子宣心痛。

“那你有他的聯系方式嗎?”貝明娜不甘心的繼續問。

“有,但是他的私人號碼,除了李先生以外,再沒有人能打通。”蘇心茹的聲音很低,語氣像是在說一個悲傷的故事,又像是一個旁白者在念着生硬的旁白,“你是想找李先生嗎?這個你不用擔心,陳淮不會放着李先生不管的。”

蘇心茹提起陳淮的語氣像是在說一個人和她好不相幹的陌生人,但語氣裏幾乎不可覺察的隐忍讓貝明娜意識到,陳淮不僅不是陌生人,對蘇心茹而言,陳淮還是足以致命的存在。

那麽李俊生呢,為什麽蘇心茹提起李俊生也是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

被蒙在鼓裏的感覺糟透了。貝明娜心裏的排斥感和煩躁感幾乎将她湮滅,連說話的口氣都不自覺變得強硬,“你是不是也想說只有我哥才能找到陳淮?”

似乎是察覺到貝明娜情緒的變化,蘇心茹安撫性的輕聲說,“我知道···”

還沒有等蘇心茹的話說完,站在一旁的林子宣就從強行從貝明娜手裏抽出手機,也不理貝明娜的反抗,仗着自己的身高優勢和力量優勢對着電話那邊說,“你先睡吧,明娜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回頭說。”

林子宣突然拿走手機貝明娜不及防備被他得逞,反應過來的貝明娜難得的沒有怒目而視,只是很冷漠的看着林子宣,像重逢第一面時那麽冰冷。林子宣被她看的有些難過,無奈的說,“你別刺激心茹,她現在經不起刺激。”

“對,”貝明娜認同的點點頭,語氣裏說不清是自嘲還是他諷“我可以随便刺激,反正我經得起。”

“車鑰匙。”貝明娜把手伸向林子宣。

林子宣被貝明娜的話刺的心裏不是滋味,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車鑰匙放在貝明娜的手心裏,“你要幹什麽?”

貝明娜握着車鑰匙就往外面走,看也不看林子宣,背影決絕語氣冰冷,“既然你們不願意告訴我陳淮在哪裏,我就自己找。”

林子宣聞言氣血上湧,一把抓住貝明娜恨不得一捏就斷的手臂不要貝明娜走,被貝明娜這麽一鬧,林子宣辛辛苦苦壓抑的脾氣也漸漸上來,“這麽晚了你能去哪兒找陳淮?你就是把H市翻遍了你都找不到他,你就不能理智一點?”

貝明娜本來心情就不好,被林子宣這麽一通說,就更惱了,好看的眼睛瞪着林子宣,冷笑道,“你理智,你走一步都得算計十步,你這道行,我貝明娜還真沒有。”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咬字清晰發音标準還要怎麽好好說話?”

林子宣被貝明娜的話氣的不輕,撸了一把頭發強迫自己冷靜,壓住脾氣好聲好氣的說,“陳淮和你一樣現在不在H市發展,他一個人來H市存心找個地方待着的話,不管你有天大的能耐,你都不可能現在找到他。”

貝明娜濕着眼睛,那種有心無力的感覺,那種明知道自己在乎的人在受苦卻無能為力的感覺,讓貝明娜覺得難受。她想反駁,可是她無從反駁,林子宣的每句話在理,可是她依舊倔強,“你的意思就是,你們不告訴我自己也不查,眼看着我哥失蹤是吧?”

“不是我們不告訴你,而是我們真的不知道陳淮和李俊生在哪兒。”林子宣盯着貝明娜帶着怒氣的眼睛,認真的一個一個字的說。漆黑的瞳孔深處泛着微光,對男人而言過于長密黑的睫毛并不卷翹卻很好看,被随意捋亂的頭發有幾縷耷拉下來遮住了一半左眼,俊朗的輪廓逆着光蒙上了一層深沉感,這種感覺讓貝明娜安靜下來。

林子宣縱容的看着貝明娜鬧脾氣的小臉,拉着貝明娜拳成拳頭的手往沙發旁邊走,拉了拉,沒拉動,林子宣只得無奈得指着貝明娜剛剛扒拉出來的空位說,“你不是想知道他們三個的事兒麽,坐這兒,我跟你說。”

貝明娜驚訝的都瞪圓了眼睛,像個收到驚吓的小松鼠,小表情把林子宣心裏的怒氣都逗沒了。林子宣笑了笑,指了指沙發,“你是不是不想知道了。”

貝明娜癟了癟嘴巴,語氣委委屈屈的,“你不是不願意說,你們不都願意瞞着我麽。”

林子宣失笑的把貝明娜拉到沙發上坐下,又嘆了口氣,在另一邊坐下,神色裏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悲傷,林子宣說,“我只能告訴你關于心茹的部分,至于你哥的,我也不是很知道,如果有機會,你就親自問你哥。”

說着,林子宣點了一支煙,火光觸及香煙,煙霧袅袅升起,掩去了林子宣不清不楚的神情。隔着煙霧,貝明娜聽了一個關于愛與不愛的故事,那種愛,深入骨髓,卑微奢求,卻終不得善果。

“陳淮和李俊生是我和心茹的學長,校名人榜上有名的人,衆所周知的好兄弟,本來我和心茹也不應該和這兩個人有交集,可偏偏趕上百年校慶,學校請了很多優秀畢業生回來,裏面就有陳淮和李俊生。”

“那個時候我還在追心茹,心茹就能當真我的面指着臺上的陳淮和李俊生說這兩個人多麽多麽厲害,那個時候我以為心茹只是單純的崇拜,誰知道她能真追到後臺去問這兩個人要了聯系方式,不過那時候陳淮和你哥沒給。”

“那個時候你哥和陳淮是真的意氣風發。”

“後來我也不知道心茹是怎麽和李俊生搭上的,李俊生很照顧心茹,心茹的媽媽出事的時候他還幫過忙,我親眼見過陳淮和李俊生為了她打架,在醫院就動手了。”

“我一直以為心茹和李俊生是互相喜歡,可是她在你哥和陳淮鬧翻過後卻和陳淮扯證結婚了,你哥從此也消失在衆人視線裏。我不清楚他們三個人之間有什麽約定,總之心茹在懷上孩子就跑回了H市,我千辛萬苦才找到她,那段時間她精神狀态很不好,只要看到關于陳淮的東西,哪怕就是陳淮兩個字,她都能哭出來,每天都哭,一提就哭。”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心茹愛的其實是陳淮。能和陳淮結婚,也僅僅是因為陳淮為了反抗家裏的安排,恰巧心茹自願送上去,他們就這樣結婚了。他們結婚的時候陳淮是有喜歡的人的,你能想象嗎,自己的丈夫在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卧室裏放的全是另一個人的照片,睡着了喝醉了夢靥裏喊得全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心茹就是在這樣的婚姻一直堅持着,低入塵埃的愛着。直到後來,陳淮變本加厲,整天的不回家在外面鬼混,回來就發瘋砸東西,無論心茹怎麽勸怎麽求都沒用。”

黑色的西裝把林子宣整個人都襯的陰郁,長腿彎曲坐在沙發上,緊繃的褲子勾勒出他大腿的輪廓,手臂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他就看着他交叉的十指徐徐說道,低沉華麗的聲線不再高傲,像一只戰敗的雄鷹。

“最後為什麽心茹會離開?”貝明娜讷讷的問,大腦一整個晚上都處于混沌的狀态,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麽說些什麽。

“陳淮指着心茹讓心茹滾。”林子宣擡頭看着貝明娜,深沉的眼睛裏似乎含了千萬種情感,“心茹終于還是選擇放棄。”

“現在李俊生和陳淮都回來了,他們的恩怨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林子宣的敘述很短,可這卻是蘇心茹的半生。這半生裏,有多少蘇心茹的痛苦和絕望貝明娜難以想象,苦戀着一個人,愛那個人至深至切,愛那個人勝過愛自己,卻無論如何都等不來那個人,即使知道如此,也要等下去,那是一種怎樣的煎熬。

自己愛的人不愛自己的痛苦,貝明娜深有體味。聽着蘇心茹的經歷,貝明娜又一次紅了眼,不知道是心疼蘇心茹,還是心疼曾經的自己,貝明娜紅着眼睛錘沙發,“陳淮這個人渣!”

和貝明娜的激動不同,林子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平靜的仿佛沒有感情,他看着感性的貝明娜,冷靜的說,“不管從誰的角度看,陳淮都不算一個人渣。心茹明知道陳淮不愛她還願意嫁給他,這是心茹的選擇,明知道陳淮不可能忘記那個人卻還死心塌地的跟着他,這也是心茹的選擇。陳淮在這件事中,只是沒有愛上一個辛苦愛着他的人而已。”

貝明娜有些哽咽的問,“為什麽心茹那麽傻?”

“情到深處,情不自禁。”林子宣苦澀的笑了笑,語重心長的對滿眼淚水卻執着不流淚的貝明娜說,“如果連心茹的這部分故事你都沒有辦法接受的話,我勸你最好不要了解你哥的那一半。心茹的最大的敵人莫過于她自己,但是李俊生,卻在與全世界為敵。”

“你哥不願意告訴你是不想你像他一樣背負那麽多,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你愛的人不愛你,而是明明兩情相悅卻抵不過世俗,終不能白頭。”

哪怕到這個時候,林子宣還是理智的,他用他無論什麽時候都清醒的純黑瞳孔認真的看着貝明娜,“尋一個相愛的人難,與相愛的人相守,更難。”

貝明娜看着林子宣仿佛閃着光的眼睛,怔怔的望着漆黑眼眸裏倒映的自己,一時間說不清心裏的觸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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