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你和我一樣的令人作嘔
是不是越放不下什麽,就會失去什麽。因為上帝愛看你痛苦絕望的樣子。
貝明娜伏在李俊生身上哭的撕心裂肺,哭到後來,她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沒有力氣說話,沒有力氣反抗,她呆愣的被林子宣抱在懷裏,眼神空洞,臉色蒼白,面無表情的目送着醫務人員将李俊生擡出她的視線,睫毛還是濕的,眼眶裏滿是血絲。
李方傑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貝明娜的身邊,沉重的拍了拍貝明娜的肩膀,重重一聲嘆息,便準備離開,貝明娜看見李方傑斑白的頭發,這個強悍了六十年的男人仿佛在一夜間蒼老,貝明娜鼻頭一酸,直接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貝明娜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聲音沙啞而悲傷,“舅舅,對不起。”
貝明娜跪的決絕而突然,林子宣眸色深沉的看着貝明娜瘦弱的身子,也跟着跪了下來。這個總會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終于落入了凡塵。
李方傑向前邁的穩健步伐突然停了,背依然挺得筆直,左手負在身後,沉默了兩秒,揮了揮右手,不置一詞的離去。在喧鬧的別墅裏,這個背影如同大山般沉寂。
貝明娜不相信有這樣背影的父親會不愛自己的孩子,貝明娜脫口而出,嘶啞的聲音如同破布撕扯,“舅舅,您愛哥哥嗎!”
李方傑的步子頓了頓,只有那麽一瞬,随後又大步想起走,只是這個老人的背影,已然有些頹唐。貝明娜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一次脫落了她血紅的眼眶,爬上她涼的如同寒冰的臉龐,貝明娜啞着聲音,哽咽着繼續大聲喊道,“哥哥他很愛您,他想要得到您的祝福和理解,下一世,您一定要理解他,讓他知道,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誤解他,惡心他,您依然站在他的背後!”
“愛着他,等着他,祝福着他!”
李俊生,你生前沒能說出口的話,貝明娜終于幫你說了出來,在天堂的你,會不會安息,會不會高興?你看了嗎,還有很多人為你難過,還有很多的人,愛着你。
初冬的夜晚,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寒意,冷的讓人透不過氣,沒有白雪,沒有陽光,只要寒風,只有一座冰冷的豪華別墅燈火通明,貝明娜站在這座別墅前,又一次失去了對她而言,最最重要的人。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開始泛白,無數的人從溫暖的被窩裏起床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奮鬥,他們或焦躁,或樂觀,或開心,或悲傷,他們周旋在百态人生當中,他們不會知道就在他們熟睡的時候,有人經歷了足以讓她毀滅的事情。
貝明娜擦幹眼淚,看也沒看林子宣,輕聲的問道,“還有人呢?”
“都被送去醫院了,沒有受傷,受到了不小的驚吓。”林子宣抱着懷裏冰的如同冰雕的貝明娜,将西服外套脫下來披在貝明娜身上,可是無論他怎麽用力,貝明娜渾身的冰涼都沒有半分好轉。林子宣也輕聲的說着,像是怕吓壞了熟睡的嬰兒,他那雙總是高深莫測的如同深海的眼睛裏滿是傷懷,一瞬不瞬的看着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的貝明娜。
貝明娜聽着林子宣的話,歪了歪頭說道,“那就好。”
貝明娜從地上站起來,眼前發黑,踉跄了兩步差點暈倒,林子宣趕緊接住貝明娜如同一葉扁舟飄浮在無盡滄海的無助身子,心疼的攏了攏披在貝明娜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的問道,“我們去醫院看看小小他們好不好?”
貝明娜沒有回答林子宣的問題,擡起仿佛重如千斤的手,奮力推開擁着她的林子宣,但是早已到達極限的貝明娜怎麽可能推得動林子宣,推了一下沒有推動,貝明娜沒有再堅持,她回頭嫌惡的看着林子宣,聲音不大,語氣卻冰冷至極,“滾開。”
林子宣渾身一震,心裏的刺痛一陣強過一陣。貝明娜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他是世界上最沾不得的病毒,唯恐避之不及。原來這雙動人的眼睛裏也會出現這樣的目光,林子宣的動作僵硬了許多,貝明娜明明就在他的懷裏,他卻覺得這個女兒馬上就會消失,離他越來越遠,直到他再也看不到。從來運籌帷幄的林子宣心裏居然生出了類似惶恐和不安的東西。
林子宣難以置信的眼神讓貝明娜覺得悲哀,她閉了閉酸痛的眼睛,重新睜開後更是無情,她幽幽的說道,“林子宣你記住,如果我是殺了我哥的劊子手,這個地方是刑場,那麽你就那把刀。你和我一樣的令人作嘔。”
尖銳的話讓林子宣無法反駁,他想說不是的,殺死你哥的人是那群禽獸不如的混蛋,他想說不是的,你哥的死和你沒有關系。林子宣的唇張張合合,終究什麽話也沒能說出來。他眼睜睜的看着貝明娜掙脫他的懷抱,向別墅深處走去。那樣毅然而冰冷的貝明娜,讓林子宣沒有辦法一如既往的強勢。
是他,是他為了讓她不摻和到這件事裏而把李俊生拖下水,林子宣比誰都清楚,李俊生是替貝明娜死的,林子宣更清楚為什麽替貝明娜死的人是李俊生。
貝明娜一步一步的往別墅裏走,像是收到了某項指引,她越過人來人往的一樓,徑直向二樓走去,每走一步,她的身體就抖得更加厲害,臉龐慘無人色,但依然堅定的向前走着,沒有穿鞋的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竟然不覺得冷,她像一縷幽魂,悄無聲息的飄蕩在樓遞間。
林子宣跟在貝明娜的身後,哪怕經過一場惡戰,他依然體面如同剛剛從宴會上回來,如果忽視掉他比平時更難看的臉色的話,他的光鮮亮麗與這棟充滿死亡氣息的陰森別墅格格不入。別墅裏所有的燈都被打開,耀眼的有些刺眼。
貝明娜一直走着,不說去哪兒,不說想幹嘛,就一直走。終于,她在了二樓的第三個房間的門口停了下來。貝明娜也不推門進去,就是站在門外透過門縫木然的看着裏面的光景。貝明娜看着門內,林子宣看着貝明娜。
“我哥……”貝明娜突然開口,頓了一下,似乎說不下去,但還是堅持問了出來,“是在這裏去世的嗎?”
林子宣沉默了兩秒回答,“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貝明娜沒有再猶豫,一把推開了厚重的門,濃厚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貝明娜眼前一黑,連忙扶着門邊才勉強站穩。林子宣默默的收回伸出去的手。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貝明娜看着滿目瘡痍,如是說道。
林子宣沉默的看着貝明娜如垂暮老人般蹒跚着走進那個到處都是血跡的房間,沉默的看着厚重的門在他的面前緩緩閉合。貝明娜背對着林子宣,反手把門慢慢的關上。
華麗的房間裏,所有的東倒西歪着,偌大的水晶吊燈甚至都墜落下來摔得凄慘,沙發上依稀可以看見的幾個彈孔記錄着這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麽,隔斷的繩子散在椅子周圍,上面血跡斑斓。但這些貝明娜似乎都沒有看到,她從滿是碎片的房間中央走過,尖銳的碎片刺進她腳底赤裸的皮膚,血跡染紅了貝明娜路過的地方,貝明娜卻似乎沒有痛覺一般直直向裏走。
在那個方向,有一攤紅黑紅黑的血跡,混雜着不知名的乳白色液體,被人遺忘在這棟富麗堂皇的別墅一角。這是她哥哥的血啊。
血跡并不均勻,外深裏淺,或許是搬動李俊生身體時造成的,這灘血跡向外拖拉了不少,像是被人随意潑灑的油漆。貝明娜神情凄然的看着這灘血跡,如刻意放慢鏡頭一般緩慢的蹲下凍得僵硬的身體,蜷縮在血跡旁,自貝明娜腳底流出的血漸漸和那灘血跡彙合到一起,像某種牽絆,貝明娜伸手撫上那攤散發着濃郁血腥味的紅色,扯出一個哭一樣的笑容,輕聲喊道,“哥哥。”
那一刻,貝明娜居然想到了陳淮。
貝明娜在房間裏蜷縮着,林子宣就在門外伫立着,門內靜悄悄的,門外卻嘈雜無比。林子宣挺直的身姿守在那裏,西裝革履,英姿非凡,這是這樣高大的身影旁邊總是缺了點什麽。路過的人無不投以好奇的目光。
“林總,你怎麽跑這兒來了?”王正英匆忙走到林子宣身邊說,“有個人吵着鬧着要見你,她說她叫周歡,你一定會見她。”
貝明娜不知道她在房間裏呆多長時間,她絮絮叨叨的和“李俊生”說了很久的話,說到高興的地方哭泣,說到難過的地方微笑,疲倦的眉眼和空洞的瞳孔看起來絕望而悲惘。
最後她說,“哥,你在那個,沒有我、沒有蘇心茹、沒有林子宣、沒有陳淮的世界裏,一定要好好的,找一個相愛的人,好好的生活。”
沉寂了很久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被摧殘過度的門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吱呀——”一聲在死寂的房間裏聽起來格外的突兀,貝明娜沒有回頭,依然撫着那攤血跡或哭或笑着,小小的身子在一片狼藉裏看起來孤單而悲傷。
來人長着一張不讨喜的臉,滿臉都是坑,眼睛只有綠豆大,脖子上有一條很長的刀疤,看起來有些吓人,黑瘦黑瘦的,像只醜陋的猴子。他一開口說話,露出了滿嘴的黃牙,他的聲音不好聽,但沒有尖細到讓人不适,也沒有那種讓人厭惡的猥瑣感。
“貝小姐,麻煩跟我去領一下李先生的遺物,另外,李先生臨死之前說了一句話,我想你或許有知道的必要。”雞賊公式化的口吻像是在例行公事的通告。
貝明娜坐在血跡旁側頭看着雞賊,雞賊面無表情的看着狼狽的貝明娜。
有的人,活着不能相愛,只能帶進忘川河畔,說與那無數不甘忘卻前世今生的癡鬼聽。有的人,活着明明相愛,卻因為不會愛而把彼此推向越來越遠的彼岸,不到千帆過盡,終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