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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聞不到他的味道了

林子宣想,他和貝明娜終歸算不上愛。他們相互算計,相互懼怕,他們無法忍讓,他們更無法相互信賴。他只是單純的離不開她,她只是單純的放不下他,他們,他們僅僅如此,那份心裏的無可奈何卻已經足夠讓他們焚盡全身的力氣也難以抹去。他們像藤蔓,用身上的刺狠狠的刺傷着彼此,一方緊密擁抱不肯放手,一方早已奄奄一息即将枯萎。

他們口口聲聲的說着愛,可他們卻總在前方出現危機的時候将彼此推向遙遠的彼岸。

可是愛情就是這樣,總是會摻雜各種各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林子宣和貝明娜這般炙熱到灼人的感情只是愛情裏的一種,是萬千悲情故事裏那不起眼的一小例。

但是林子宣不甘心就此慘淡收場,他不信他和貝明娜不能走到最後。所以林子宣将公司的事情丢給了MATA,留在家裏專心致志的陪着貝明娜,連喻子民都被林子宣留在小別墅随時觀察貝明娜的情況,白天的時候林子宣會弄個輪椅把丢了三魂七魄的貝明娜放在上面,推着她四處走走,曬曬冬天沒有溫度的太陽,或者看看被層層白雲遮住的藍天,晚上就把貝明娜抱到李俊生的床上,讓她能夠安睡,然後等她睡着後像以前一樣偷偷潛入,默默陪伴,在黎明到來之前悄然離開。

林子宣看着貝明娜平靜躺在黑暗裏的身影想,就這樣下去吧,他願意一輩子照顧貝明娜,只要她願意留在他的身邊,他做什麽都可以。

但是這樣的日子并沒有如林子宣所願持續太久。貝明娜的意識一直很清醒,她知道林子宣每天晚上都會到她的床邊站很久,她知道林子宣每天都會推着她出去散步,她知道林子宣每天都讓喻子民給她做檢查,她什麽都知道,只是失去一切的她懶得去理會。

“窮的只剩下錢了。”以前貝明娜覺得這句話很虛假,現在她終于能夠體會那種無奈和絕望。貝明娜以為,有錢有勢了,就想要什麽就有什麽了,不會有人能傷害到她,也不會有人再抛棄她,她的世界可以由她做主,什麽謝明,什麽林子宣,統統去死。所以那五年裏她拼命的工作,短短幾年時間在英國市場打下自己的一片天,把貝氏的規模擴大了三倍不止,沒日沒夜的工作,換來的是無數人對她的敬畏。

然後呢?然後她還是失去了對她而言最最重要的人。如果可以,她願意用她畢生的財富換一次重新來過,這一次,她一定把所有的時間用來陪着小小和李俊生,陪李俊生去伊瓜蘇大瀑布附近定居,帶小小玩遍全球的迪士尼。

貝明娜很後悔,這種悔意濃烈到一定的程度就變成了痛恨。她痛恨自己的不珍惜,痛恨自己的不明了,她痛恨自己被仇恨沖昏了頭,她痛恨自己放不下林子宣。

這樣的痛恨讓她開始自我厭棄,這樣的厭棄讓她再不想多說一句話。每天發呆,迷迷糊糊的好像在夢裏,又好像一直醒着,她的靈魂好像飄離了她的肉體,冷眼看着行屍走肉的她。

貝明娜想不通為什麽事到如今她還如此清醒。她很羨慕那些電視劇裏一有難過的事情就暈倒的人,那些人至少有一個地方可以歇一歇腳,一直清醒,代表着一直被折磨。

那一天,貝明娜還是和往常一樣看着鵝黃的天花板發呆,空白的腦子裏一片混沌,不知道怎麽了,她突然不想繼續這麽下去了,她要離開這裏。

離開這裏。這個念頭一旦生了出來就再也抑制不下去,瘋狂滋長,無限放大,腦子裏一直有個聲音在催促道,“快啊,離開這裏,離開這裏你就不會再如此痛苦。”

“離開這裏,去找你的哥哥,你的孩子,你的愛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離開這裏,你就都有了,那些你失去的東西,都會回來。”

離開這裏。貝明娜握緊了瘦的只剩下骨架的手,骨節因用力而泛着青白,無色的雙唇緊抿着,一直沒有什麽神采的瞳孔裏迸發出強烈的精光,那模樣,仿佛将死之人回光返照。

就在一牆之隔的另一邊,林子宣接到了MATA的電話,從來鎮定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林總,公司出事兒了,您趕緊回來一趟吧?”帶着金框眼鏡總是一副精英模樣的MATA在電話那頭用他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如此說道。

MATA是跟着林子宣做事做的最久的一個秘書,MATA有多了解林子宣,林子宣就有多了解MATA,在林子宣身邊跟了這麽久,MATA早已把林子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領學了個十成十,能讓MATA覺得棘手的事情是什麽?林子宣心裏一跳,不祥的預感将林子宣整個包圍,這種感覺像極了小時候家道中落時接到林父去世的消息時的那種措手不及。

“我馬上過來。”林子宣沒有過多詢問,多年的工作默契讓林子宣确信MATA會在他趕去公司的路上把事情的經過跟他講清楚。挂上電話,林子宣皺着眉頭想了兩秒後走到廚房裏看了看炖上的湯,用勺子攪了兩下,将香濃的雞湯盛到碗裏放在托盤上,連着飯菜一起端向貝明娜的房間。

沒有出門的林子宣只穿了一件純白的羊毛衫,很薄,在開着暖氣的屋子裏走來走去也不會冷,V領設計露出了他精壯的胸膛,蜜色的皮膚讓人忍不住想要在上面留下些什麽,有力的手臂端着餐盤,做飯的時候袖子被勒到了手肘處,肌肉分明的小臂充滿了力量的美感,長腿被褲子完美包裹,哪怕只是在家裏,款款前行的步伐依然帶着君臨天下的氣度,林子宣看起來就像一個值得依靠的歸屬。

林子宣輕輕的推開貝明娜的房門,意外的發現貝明娜居然自己坐了起來,雖然無力靠在床頭的樣子依舊木然而虛弱,但貝明娜至少會自己動了,這個好消息讓林子宣心裏的煩躁感平複了不少,像燥熱的夏天突然喝了一口冰涼的泉水,沁人心脾,讓人神清氣爽。

林子宣沖着貝明娜溫柔的笑了笑,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房間裏讓人覺得莫名的安心,林子宣把餐盤裏的食物一盤一盤的放在床頭櫃上,邊放邊說道,“起來了?正好吃飯,我今天有事,不能陪你了,可能會很晚回來,你想吃什麽或者想幹什麽,可以告訴子民,他會盡量滿足你的需要。”

也不知道貝明娜聽進去了沒有,她還是靠在床頭半仰着頭看着天花板發呆,拒絕交談的架勢讓林子宣心裏有些冷然。林子宣摸了摸貝明娜的頭,不着痕跡的嘆了一口氣,轉身拉開房門退了出去。不放心貝明娜一個人在房間裏,臨走前林子宣還特意叮囑喻子民一定要好好照看貝明娜。

“她如果到一點還不願意吃飯的話,就給我打電話。”林子宣穿上西裝外套,邊打着領帶邊皺着眉頭叮囑喻子民,黑眸裏淺淺的擔憂讓喻子民說不出拒絕的話。

自從貝明娜上次吐了之後林子宣就不敢逼貝明娜吃飯,每次都是連哄帶騙的才能喂進去一點,哪天如果貝明娜能多吃一口飯,林子宣的心情就會好一整天,林子宣的喜怒哀樂仿佛被一個叫貝明娜的女人全然操控着。

喻子民只是看着,唇瓣張張合合幾次終歸沒能說出心底的那句話。

喻子民放下手中的書,點點頭說道,“好。”

林子宣拿起大衣,站在玄關處有些猶豫的又加了一句,“她有什麽要求你盡量滿足她,只要她開心。”

林子宣終究還是變了,以前只要自己開心只要自己覺得應該做就會去做的林子宣開始考慮到別人的情緒了,這種改變到底是好還是壞,喻子民不清楚,這兩個人的故事,他沒有話語權,更沒有立場做評論,喻子民只能再次點點頭應道,“好。”

林子宣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沖着喻子民也點點頭後打開門走了出去,挺拔的背影修長,寬闊的肩背好像真的能在天塌下來的時候撐起這片天,從內而外從上到下都打扮的精致的男人透着濃濃的禁欲氣息,生人勿進的氣場讓這個男人變得越發的冷漠。話本就不多的林子宣變得越發的沉默寡言,深邃的純黑瞳孔越發的深幽,像大海,暗流湧動卻又深不見底,單單只是無言的看着你,就會讓你從心底感到心悸。

喻子民看着林子宣孤傲的背影愣了兩秒,偏了偏頭,眉頭微微皺起,轉身走向了貝明娜住着的李俊生的房間,喻子民打開緊閉的房門,看到自己坐起來的貝明娜時眼睛裏閃過明顯的訝異。

貝明娜如死水一樣的眸子慢慢的轉向喻子民,似乎是在看喻子民,又似乎是想透過喻子民看向更叫遼遠的遠方,她像是對着喻子民在說話,又似乎只是喃喃自語。

貝明娜長時間沒有說話的聲音嘶啞難聽,呆愣的聲音又如同荒無人煙的沙漠,深藏孤寂與悲惘,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滿是悲怆,濃郁的似乎能凝成液體流出體外,她說,“我聞不到他的味道了。”

喻子民臉上的驚訝還沒有褪去,轉為震驚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呆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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