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明娜
人難過的時候,如果恰巧陰天或者下雨,就會覺得連老天都在為她悲傷。現在想想,老天從來不是為了某個人而難過或悲歌,不是為了某個人而改變氣候,不會為了某個人而大雨紛飛,從高空看下,每個人都是這個浩瀚世界極為渺小的一份子,不見了或者消失了,太陽會照常日出日落,夜晚依然鬥轉星移。就像一朵花,一棵樹,一株草,就像已經消逝的千千萬。
一個人的難過只有一個人知道,那些讓你難過的人不會知道,那些已然發生的事情沒有辦法改變,貝明娜總會想,既然這樣,又為什麽要難過。
每到一個新的地方認識新的人聽見新的故事,貝明娜就會思考這個問題,埃塞俄比亞震撼的夜空下貝明娜想過,紐約人來人往的繁華鬧市裏貝明娜想過,愛琴海蔚藍的天與海邊貝明娜想過,思考了很久,沒有得出一個明确的答案。貝明娜想,大概是因為沒有辦法不難過,所以一首悲傷的歌,一句熟悉的話,一個凄美的故事,一段關于過去的回憶就能輕而易舉的讓她佯裝的平靜崩塌。
貝明娜走到越來越熱鬧的街道上,她記得她剛來的時候這條街是沒有什麽人的,漸漸來往的人居然這麽多了,旁邊很多店面都重新裝修了一番,曾經的蕭條和落寞再也看不到,青石板上還依稀有着歲月的痕跡,某個打着“百年老字號”的古樸店鋪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貝明娜看了兩眼店鋪的招牌,剛來的時候沒有見過,大概也是這條街火起來之後新來的店家吧。貝明娜忍不住想,如果她把她的咖啡店也改成百年老字號,是不是也能排上這麽多人,哦不對,她的小店現在不開門都有很多人堆在門口,雖然都不是來喝咖啡的。貝明娜胡亂的想着,她不敢讓自己的腦子閑下來,一閑下來那些畫面就會在她的腦海裏瘋狂浮現,她不想讓那些過往将她埋沒。沒有注意到熙熙攘攘的人群,貝明娜不小心撞到了一個路人。
那個人走的很快,撞到貝明娜的肩膀,算不上劇痛,但還是挺疼的,貝明娜的眉頭微微蹙起,身子因為慣性後退了兩步,出于禮貌,貝明娜主動道歉道,“對不起,你沒事吧?”
那個人也被撞得不輕,龇牙咧嘴的捂着肩膀,本來打算大發雷霆的,聽見貝明娜的道歉後逞強說道,“沒事。”說完便準備走。
貝明娜見她的情況不像是沒事的樣子,猶豫了一下不放心的繼續詢問道,“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
大概沒有想到貝明娜會這麽說,那個人本來邁出去的步子停頓下來,本來單純驚訝的表情在看到貝明娜的臉的一瞬間凝固,她死死的盯着貝明娜的臉将近三十秒,目光如炬,讓貝明娜差點兒以為她是不是長得很吓人或者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
貝明娜被她盯得莫名,頓了一下說道,“最好還是去醫院檢查一點,我看你好像挺嚴重的,如果不小心留下什麽後遺症就不好了。”
那個女孩很年輕,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左右,貝明娜或許是真的老了,也許是因為當媽媽了,心裏有了份牽挂,對于比她小的人就會下意識的比較照顧。更何況這件事是因為她的不留神而導致的,她不想因為她而讓別人不愉快。
但是好像這個女孩已經不愉快了,因為這個女孩的臉色在看到她之後變得很難看。貝明娜見這個女孩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皺了皺眉頭準備轉身走人的,結果在貝明娜行動之前那個女孩突然問道,“你是不是貝明娜?”
聽到問題的一瞬間貝明娜就了然了,最近關于她的新聞占據各大版塊,甚至連打開個浏覽器都能看到她的高清無碼的照片,和林子宣還有路易北綁在一起,想不引起注意都難。微博上甚至發起了“貝明娜去死”的話題讨論。
貝明娜自知一生造孽無數,但是她不知道為什麽那些毫無相關的人會恨她至此。網上的那篇報道她也看過,那個所謂的知情人士說,她現在的公司是她從她自己的分母那裏搶來的,還害死了以前的男朋友傍到林子宣,之後又抛棄林子宣奔向英國奢侈品大佬,然後又懷了不知道是誰的孩子跑回到林子宣的身邊,錢撈夠了就連自己的孩子和公司都不要了,連自己的有病的哥哥都扔給林子宣,跑出去禍害路易北,整篇文章都在寫她到底是多麽的人渣。
這篇報到讓貝明娜不得不想起寫林子宣的那篇,也是這樣的不遺餘力,仿佛她和林子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惡人,其他人都是無辜的受害者,都是沒有腦子仍由他們消費的人。貝明娜也是想不通如此一篇沒有邏輯的報到為什麽還有那麽多人相信,并且奉若聖旨對她恨之入骨。
貝明娜靜靜的看着那個女孩仇視她的眼睛,那個女孩的眼睛告訴貝明娜,如果她敢承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一定不會愉快。縱使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很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貝明娜還是說道,“是。”
之後發生的事情變得異常的混亂,那個女孩聽到她的回答之後立馬大聲的質問,“我來大理就是為了找你,我就想問問你,你怎麽能這麽不要臉!我求你放過北寶行不行!你給你自己積點兒陰德可不可以!你就不怕遭報應嗎,你要害多少人才甘心!”
那條街上的人很多,在聽到女孩的聲音後很多人都停下腳步看向這邊,漸漸的越來越多人的圍向這邊,把貝明娜圍在中間指指點點,人群中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她就是貝明娜!”
然後整個場面就徹底失控了,那些圍觀讨論的言辭越來越激烈,本來只是議論的聲音變成了責備、辱罵,聲音越來越大,把貝明娜的周圍圍的水洩不通,那一刻貝明娜覺得所有人的臉都變得模糊,那些對着她大聲吼叫的聲音都像有了回聲,在她的世界跌宕不去。吵,很吵,吵的她的腦袋都要爆掉。
世界變得很陌生,所有人都在指責她,用惡毒的語言抨擊她、針對她。貝明娜以前不明白李俊生的痛苦,現在突然就明白了,那種舉世皆敵舉步維艱的境地,再堅強的人,在這樣的腐蝕下都會崩潰。十五年前李俊生經歷了,然後他被打垮了,獨自一人去了英國,十五年後輪到貝明娜了,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挺過去。
貝明娜瞪大雙眼看着變成魑魅魍魉的人們,怔怔的,呆呆的,眼睛裏空洞的連悲惘都沒有,人群中有人向她丢了一個水瓶,砸在貝明娜的小腿上,她居然不覺得痛,然後就是越來越多的東西向她砸來,不斷有人像她湧來,圍着她的人越多,圈子越小,不知道是誰在人群裏推了貝明娜一把,然後就是無數只手伸向貝明娜,推搡着,捶打着,有人拉貝明娜的頭發,有人拉貝明娜的衣服,有人撕貝明娜的臉,貝明娜不反抗,像是沒有知覺一般,任由他們擺弄。
貝明娜有幾次都覺得自己要倒下了,但圍着她的人太多,每當她要倒下的時候都有人把她提溜起來,如此反複,貝明娜以為自己不小心闖入了地獄。
貝明娜在人群裏恍惚的飄蕩着,她覺得她的靈魂飄浮在上空冷眼旁觀着這一場鬧劇,貝明娜覺得她可能就要死在這裏了,她開始出現幻覺,她看見leon帶着人焦急的在人群中艱難向她走來,這幅場景為什麽這麽熟悉?
哦對,曾經為了逃脫林子宣的控制,貝明娜利用路易北制造過一場類似的混亂,那個時候leon也是這樣帶着人手在外圍幹着急。
貝明娜不記得那天她是怎麽從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逃脫的,記憶裏她看到了leon,後來好像又看到了林子宣和溫一沖,但貝明娜覺得她可能是看錯了,因為林子宣怎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一臉的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還帶着狠勁,西裝外套不見了,只剩下一件襯衫,襯衫的扣子還崩壞了兩顆,脖子上有一條血痕,樣子有些狼狽。
林子宣怎麽會這樣呢?林子宣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勝券在握的,穩如泰山的,他怎麽會有這麽失态的時候。但是林子宣抱着她時那聲惶恐不安的“明娜”卻是那麽的真實,林子宣抱着她離開時的體溫,滴在她臉上的不知道是汗還是血的液體,從貝明娜的角度看到的林子宣濃密黑發裏的銀絲,都那麽的真實。
有些東西如果真的不想記住的話大腦就會自動遺忘很多細節,之所以還記得那麽清楚是因為不甘心就這樣忘記吧。貝明娜那天的記憶很模糊,或許那天對她而言太過黑暗,純黑見不到一點兒光亮,她的潛意識将這些記憶放在了腦海的最角落。
貝明娜醒來的時候床邊坐着溫一沖,撐在床邊打瞌睡,衣服還是發布會上穿的那一套,不過已經髒的不成樣子,一看就是經歷過一場酣戰。睡的很熟,看樣子是累極了。
貝明娜環視了一下四周,沒有再看到其他人,除了病房裏原本的擺設之外再沒有其他的東西,貝明娜頓了頓,不想去深究自己的這個動作到底意味着什麽。貝明娜有些口渴,想坐起來喝一口水,剛動就驚醒了溫一沖。
溫一沖睡眼惺忪的看着貝明娜,估計是睡蒙了,就這麽看着貝明娜,貝明娜也看着他,足足兩三秒之後溫一沖才跳起來分外激動的說,“你醒了!嗨呀,你醒了怎麽不喊我!”
貝明娜想開口說話的,長了長嘴發現整張臉疼的厲害,一動嘴唇臉頰就跟被人撕裂一樣的疼着,貝明娜想撐起來坐着,渾身骨頭就跟被人拆了又安裝回去但沒有裝好一樣,哪兒哪兒都不對付的痛着。貝明娜不信那個邪,想憋一口氣坐起來,結果發現她用多大力氣身上就有多疼,溫一沖見貝明娜苦苦掙紮着,眼裏有些不忍,趕緊把貝明娜按回了病床上,說道,“你想幹什麽,跟我說我幫你弄。”
溫一沖一着急手上的力道沒有控制好,按在貝明娜的傷口上疼的貝明娜一激靈,手一松又摔回了床上,這回輪到背痛的,痛的貝明娜不知道如何是好,仿佛怎麽樣都很痛。
貝明娜艱難的偏了偏頭,費力九牛二虎之力聲音也小的可憐,貝明娜的嘴巴張不開,只能含含糊糊的說道,“水。”
溫一沖幾乎是貼着貝明娜的嘴巴才聽清楚貝明娜在說什麽,連忙直起身子倒了一杯水,準備喂給貝明娜喝,一看貝明娜的現狀,又把被子放了回去,對貝明娜說道,“你等我一下啊,我去給你找根吸管。”
貝明娜小幅度的點了點頭。
溫一沖趕緊開門往外走,拉開房門的時候貝明娜看見了站在外面的人。對着門站着,看樣子是想進來,但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又一直沒有進來。在門打開的一瞬間貝明娜對上了門外的人的眼睛,林子宣還是上次那身行頭,看樣子他們幾個人都沒有回去洗漱過,很邋遢,跟溫邋遢站在一起居然不相上下。
即使形象不太好看,但林子宣的神情依然淡淡的,看着人的眼睛裏像是汪洋的大海,哪怕身處其中也無法看清楚它原本的模樣,深不見底,一沉再沉。
貝明娜和林子宣就這樣對視着,好像過了很長時間,又好像只有一瞬,兩個人的視線就這樣被溫一沖關上的門阻斷。貝明娜怔然的看着緊閉的門,幾腦海裏不自覺的想象門外的場景,貝明娜疲憊的合上了眼睛。
耳邊的那聲恐慌至極的“明娜”久久無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