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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他聽不了太大的動靜

小小在天黑之前睜開了雙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在看到陌生環境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反應,呆呆的,像個沒有太大感受的布娃娃。貝明娜躺在小小身邊,摸了摸小小的臉,企圖喚回小小的注意力,壓低的聲音難得溫柔,“小小?”

小小聽到貝明娜的聲音之後以極為怯弱和緩慢的姿态把視線挪向了貝明娜的方向,貝明娜看着小小呆滞的動作和表情,眼圈莫名的發脹。小小睡着的時候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乖巧而安然,仿佛上帝派到人間的天使。可是現在這個天使好像失去了自己的靈魂一般無助着。貝明娜的心裏一陣陣的抽痛。

小小見到貝明娜的時候并沒有太大的反應,好像沒有認出來貝明娜一般,只是安靜的如同木偶一般的看着虛空。明知道就算她說再多小小都聽不進去,也理解不了,但是貝明娜還是忍不住紅着眼睛再三哄到,“小小,我是媽媽啊,還記得嗎,我是媽媽。”

才一年多時間,很多東西都發生了變化,她親眼看着長大的孩子在這一年裏将她徹徹底底的遺忘,或許遺忘的不算太徹底,因為小小在聽到媽媽這兩字的時候眼睛裏飛快的閃過了一絲異樣的光芒,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好歹存在過。

貝明娜幫小小掖了掖被角,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深處食指勾了勾小小的下巴,問道,“餓不餓?恩?想不想吃可樂雞翅?媽媽給你做好不好?是不是很久沒吃到媽媽做的飯啦?”

貝明娜低聲的說着,一雙眼睛眷戀的看着身邊娃娃般毫無生機的小孩,不複白皙的臉上殘留着還沒有褪幹淨的悲傷,哪怕貝明娜知道無論她說多少句話都得不到對方的答案,貝明娜還是固執的說着,“我好久沒有做飯,說不定會做的很難吃,你以前可乖了,不管我做成什麽樣都能咽下去,你和……”

說到一半,貝明娜的話語突然止住,表情有些僵硬,似乎沒有想到記憶的禁區就這樣被打開,這件事這個人明明對小小帶來的影響最大,但是小小自始至終都沒有過多的表情。呆呆的,傻傻的,無喜無悲,還有些畏縮。

小小的情況讓貝明娜有些絕望,來自一個母親的絕望,貝明娜猛地把小小緊緊的抱進懷裏,好像下一秒小小就會消失不見一般的緊張。一向排斥與人接觸的小小安靜的躺在貝明娜的懷裏,不哭不鬧,連躺着的姿勢甚至都沒有改變半分。貝明娜把小小死死的揉進懷裏,含着滿眼的淚水吻了吻小小的發頂,哽咽不成語,“媽媽,去給你做好吃的。”

沒有說話,那就是沒有反對,默認為贊同。小小全程不說話的狀态讓貝明娜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只能按照小小以前的喜好去照顧現在的小小,但是好像現在的小小對以前小小喜歡的東西并不感興趣,以前每次都能吃一大盤的雞翅現在動都不動,以前可愛的小西裝都不知道扔到那兒去了,小小的身上就穿着一款普通的米黃色長袖。

貝明娜簡單的把剛過肩膀的頭發紮了個丸子頭,蓬蓬松松的,臉色有些蒼白,因為常年風吹日曬不加保養,也沒有以前白皙水嫩,臉頰上的傷疤還沒有好透徹,結痂了,像是一張幹淨的羊皮紙被人刻意用小刀劃破,身上還穿着寬松的居家服,淺淺的青色,淡淡的鮮草味,拿着一個勺子耐心的哄着小小吃飯的樣子看起來溫柔而慈愛。

三十歲了,仔細看的話,甚至能看到這個女人眼角的皺紋。被歲月親吻過的臉龐非但沒有因為這幾道細紋變得蒼老,反倒多了幾分風韻。林子宣記得,他認識貝明娜的時候,貝明娜還是處子,單純而青澀,不懂商界規則,不食人間煙火,不知世間冷暖。十指不沾陽春水,什麽都不會,被家裏的人慣成了單純的快樂着的公主。

林子宣眼看着貝明娜蛻變,從一個小女孩蛻變成一個女人,從一個小女人蛻變成一個大女人,再從大女人變成現在這幅好像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林子宣心疼,他對着放滿貝明娜做的飯菜的桌子,想對貝明娜說,“我們回家吧,這次我們好好生活。”

但是林子宣知道,現在最沒有對貝明娜說這句話的人就是他,所以在貝明娜第五次嘗試給小小喂飯的時候林子宣只是說,“我來吧,我知道怎麽喂他。”

貝明娜端着碗的手頓了一下,最後還是妥協一般的把碗遞給林子宣,然後站起來示意林子宣坐過去。林子宣站起來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飯桌,盛的滿滿的湯撒了一桌,濺了牟小北一身,牟小北怪叫着從位子上彈起來,連忙抖着身上單薄的衣服。

貝明娜吃飯用的桌子是一個可折疊的木桌,貝明娜買的時候是按照她自己的身高買的,187的林子宣坐在桌子上有些畏手畏腳,起身的時候動作不小心過大,撞到了桌子邊沿。

牟小北一驚一乍的動作似乎是吓到了小小,本來乖乖坐在位子上的小小突然顫抖起來,越抖越厲害,本來還算得上紅潤的臉瞬間蒼白如紙,空洞的眼睛被深刻的恐懼占據。貝明娜見狀轉身去吧臺拿紙巾,林子宣收拾着桌子上的殘局,并沒有注意到小小的異常。

倒是坐在小小旁邊的溫一沖第一時間發現了小小的不對勁,滄桑的聲音裏說不出是驚異還是疑惑,“小小這是怎麽了?”

在聽到溫一沖問話的一瞬間林子宣覺得自己的心髒好像停了一秒,一股涼意從腳底直沖腦門,看向小小的方向,就看到了他無比熟悉可是他卻一次都不想見到的場景。

有多少個日日夜夜,林子宣從睡夢裏驚醒,從外面工作回來,從文件裏擡頭,他都能看到小小蜷縮着身子瘋狂的顫抖,那副模樣好像是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只是以前小小的嘴裏有時候還會小聲驚慌的喊道,“血,好多血。”

林子宣立馬把手中的碗放到桌子上,也沒有空再理會滿桌子的湯,一把把小小從輪椅上抱起來,禁锢在懷裏,一手捂着小小的頭,讓小小的臉埋進他的懷裏,一邊往貝明娜的卧室裏走一邊面色凝重的小聲哄到,“小小?怎麽了小小?恩?別怕,叔叔在這裏。”

貝明娜聽到溫一沖的聲音就回頭看了過去,許是動作慢了,只看到林子宣把小小死死的抱在懷裏大步往卧室走,看不到小小和林子宣的臉,只能看到一個高冷的背影。貝明娜心裏咯嘣一聲,連忙放下手中的動作跟了上去。

林子宣一向是一個注重儀态的人,穿着精致,舉止得體,連走路都帶了幾分漫不經心,優雅而悠閑,有什麽事能讓這些變得這般慌張,除了小小貝明娜再想不到第二個理由。林子宣的腿比貝明娜長,屋子又小,貝明娜還沒來得及邁出步子林子宣就帶着小小進了貝明娜的卧室,在貝明娜到達卧室之前反鎖了卧室的門。

貝明娜面無表情的站在卧室門外,沒有敲門,就這樣靜靜的站着,似乎是想聽卧室裏的情況,又似乎僅僅是想守候。本來怪叫着牟小北也顧不上嚎叫,跟溫一沖兩個人一前一後跟了過來。

“這是怎麽了?”走到貝明娜旁邊的牟小北有些擔憂的如此問道。貝明娜想,牟小北大抵是沒見過小小發瘋的樣子。

林子宣說小小已經好了很多,貝明娜以為小小真的已經變好了很多,從現在看來,以前的事情還是在小小的心靈深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可怕印記。對,那段灰暗而血腥的過去裏,埋葬了他們本該擁有的幸福,把參與了這件事情的他們推向了無盡深淵。

那是貝明娜飄歷各地時最想忘記的畫面,也是每當午夜夢回,必然糾纏着貝明娜的回憶,像吸血長大的藤蔓,死死的勒住貝明娜,從身至心,直到最後無力掙紮絕望等死。貝明娜以為她可以忘記的,沒想奧一旦接觸一些特定的信號,那些她拼命忽略的東西還是能輕而易舉的剝奪她的意志。

那天法院宣判了最後的結果,貝明娜敗訴了,她最終還是沒能和林子宣離婚。那個時候心是冷的,不,或許是說死的更為合适。她離開法院之後就回到了小別墅,在小別墅裏,她收到了一段足以讓她滅亡的視頻。

視頻裏,李俊生經歷了世界上最痛苦的侮辱,躺在血泊裏,看不清神情,小小被強硬按在李俊生的身邊,目睹了李俊生受害的全過程,瘦弱的身體瑟瑟發抖着,或許是哭了,或許被吓得早就不知道該怎麽哭,起初還會掙紮,後來木然的杵在原處。那段沒有視頻的聲音在貝明娜看來,嘈雜無比。像鬧市,讓人無端心煩。

現在,她的孩子正在因為那段可怕的過往而擔驚受怕,而痛苦不堪,她卻正能站在緊緊關閉的門外觀望。心痛啊?難過嗎?貝明娜說不上來,心裏無動于衷,但是臉上卻拉扯不出任何表情。

對于牟小北的問題,貝明娜只能硬邦邦的面無表情的說道,“沒事。”

然後牟小北和溫一沖就沒有再問題,安靜的陪着貝明娜一起等着林子宣和小小出來。貝明娜房間的隔音不算好,裏面起初會傳來大叫大鬧的動靜,後來就只能剩下林子宣哄小小的聲音,最後終歸于平靜。

裏面安靜後沒多久,那扇關了很久的門就被人從裏面打開,林子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貝明娜的面前,從門縫裏可以看到小小熟睡的臉龐。林子宣的臉上依然沒有太大的表情,一雙純黑的眼睛很深,專注的看着貝明娜,以前能輕易的讓貝明娜迷失、發慌,現在貝明娜卻只能從這雙沒有太多顏色的眼睛裏看出一絲絲的落寞和疲倦。

“沒事了,小小睡着了,他聽不了太大的動靜。”林子宣走出來後這麽說道,本來打算把門帶上,猶豫了一下又打開了一點,看着貝明娜問道,“你要進去看看小小嗎?”

貝明娜收回看着小小的視線,搖了搖頭,轉身往外走,邊走邊說道,“不了。”

從林子宣認識貝明娜以來,就沒見貝明娜胖過,總是瘦的仿佛一折便斷,抱起來咯手,不過看起來還算健康,但是自從那件事之後,貝明娜仿佛越發的瘦了,骨瘦如柴,一雙腿瘦的像雙筷子,臉上一點兒肉都沒有。貝明娜走在林子宣的前面,像是一只被人斬去了翅膀的天使,憔悴的行走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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