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邝野求生
“水鬼”名叫邝野,但除了名字聽清了,其它連哭帶抽抽地嗚哩哇啦說一大通,武生班沒一個人能翻譯。
黃默知道這是精神長期處于高度緊繃心理長期處于絕望驚恐後的必然情緒釋放,故而忍俊不禁地勸一臉生無可戀的宋斐:“讓他的眼淚再飛一會吧,哭痛快就好了。”
“等他哭痛快我就成冰棍了!”宋斐幾次三番想把人從身上揪下來,均以失敗告終。對方的力氣和衣量成反比,快把他勒死了。但要只是喘不過來氣也能忍,可他從裏到外濕透,衣服像冰層一樣飛速掠奪着身體所剩無幾的熱度,現在随便一陣小風,都凍得他如刀割。
“阿嚏——”
已經不知第幾個噴嚏了。
“嗚嗚嗚嗚哎哎——?!”
邝野的嚎啕陡然變成了疑問調。
宋斐只覺得身上一輕,就見戚言不知什麽時候過來,生生把邝野從他身上架開,一甩,後者進了趙鶴懷。
趙鶴和所有武生班同學一樣,惬意圍觀,怎麽也沒想到十二分之一的概率居然中了。眼見飛來一片白花花,下意識伸手就接,于是人就到了自己手上。
戚言這一悠的力道可不小,壯如趙鶴硬是被撞得後退半步,才穩住自己和邝野。
戚言很滿意自己的選擇,論接飛來橫鍋,趙鶴是專業的。
不過再看向宋斐那沒比邝野好到哪裏去的慘白面容時,他的臉色就不太好了,眉頭緊鎖,低沉而不容置疑地吐出兩個字:“脫了。”
沒頭沒尾,小夥伴們聽得懵逼茫然。
宋斐卻心領神會,不,應該說他早已迫不及待了好嗎!
唰地拉開羽絨服,沒兩下,宋斐就把上半身脫了個幹幹淨淨,然後一個中場休息都沒有,光着膀子就開始脫褲子。
“啊——”林娣蕾一聲驚叫。
黃默回過神,騰地臉紅,立刻轉身非禮勿視。
“呀——”林娣蕾又是一聲。
宋斐已經脫得就剩一條內褲。
“好白……”林娣蕾捂住眼睛,但沒忍住感慨。
宋斐心累地嘆口氣:“你要想看就大大方方看,不用這麽辛苦。”
指縫裏的眼睛眨巴兩下,林娣蕾放下手,嫣然一笑:“我就喜歡你這麽坦蕩的。”
“彼此彼此。”宋斐從來沒這麽發自肺腑過。
羅庚急了,也開始脫羽絨服:“你要喜歡光膀子你早說啊。”
林娣蕾黑線,剛想說自己欣賞男色也是有選擇的,結果那邊戚言不知什麽時候也把上衣全脫了。
林娣蕾簡直受寵若驚,要知道她以前倒追戚言的時候,對方是能躲多遠躲多遠,而且在她印象裏,戚言是那種夏天也要把所有扣子都扣上的絕對禁欲系。不過話說回來,戚言确實比宋斐有看頭,不光是身體線條更硬朗,胸膛也……啊呸,這不是重點!
一個有點小帥的男生露肉可以愉悅欣賞,一夥老爺們兒脫就讓人太有負擔了好嗎!
戚言沒理小地雷,脫光上半身後又把羽絨服撈起來重新穿上,然後敞開懷,淡淡喚宋斐:“過來。”
宋斐嘿嘿一樂,俨然幸福的小鳥,撲啦啦就沖人懷裏了。
戚言用羽絨服裹住宋斐,倆人跟連體嬰似的一起走到牆角,戚言靠牆角坐,宋斐靠戚言坐,一冷一熱肌膚相貼。
宋斐可以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慢慢暖起來,他知道,自己在汲取戚言的熱量。
“暖和了嗎?”戚言呢喃地問。
“嗯……”吹在脖子上的熱氣讓宋斐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閉上眼,思緒迷離,世界好像都漸漸變得柔軟。
如果這就是末日,宋斐胡亂地想,似乎也不賴……
“我想燒死這對同性戀,有人響應沒?”喬司奇忍無可忍,咬牙切齒。
同樣懷抱一青壯年,戚言樂不思蜀,趙鶴度日如年:“算、我、一、個。”
全體男性戰友:“還有我們!!!”
邝野已經看傻了,傻到忘記自己上一秒還在哭,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什麽會哭——這畫面才他媽的是終極恐怖啊!比喪屍還喪心病狂,他可能遇見了一群假同學啊啊啊!!!
人體藝術變成了萬惡的秀恩愛,小地雷也不想忍了,但看那倆人一個享受一個陶醉的德行,又覺得都喪屍圍城了,過把瘾就死也能理解。
“哎,你不哭了啊?”餘光掃到邝野,林娣蕾驚訝出聲。
被她一提醒,武生班目光重新聚焦到新夥伴身上。
邝野剛張嘴想回答,就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趙鶴立刻把人松開後退兩大步,義正言辭:“我羽絨服特別合身一點空隙都沒有!”
邝野黑線,總算說了被救之後的第一句完整話:“你就是能塞進去一個面缸我也不會進!”
直男見直男,格外親切。
趙鶴也就好人做到底,帶着吳洲、傅熙元重新爬上屋頂,把塞在落水管旁邊牆根底下的行李箱給弄了回來。
最後從裏面撈了一套秋衣秋褲和一件棉服,全是宋斐宿舍裏帶出來的,稀裏糊塗給邝野湊合上,暫時保暖。
準備合上箱子的時候,黃默忽然伸手過來一擋。
趙鶴愣住,就見林娣蕾和她一起,顯然對箱子還有所圖。
趙鶴乖乖退下,讓女生們支配。
林娣蕾重新打開箱子,又翻出一條加絨運動褲和一件短羽絨服,末了不确定地看了眼黃默:“拿?”
後者點點頭:“拿吧。”
林娣蕾還是猶豫:“會不會被記恨?”
黃默輕輕嘆息:“被別人記恨總比被別人閃瞎好。”
林娣蕾瞥向牆角,剛才只是畫面太美不敢看,現在已然雙雙放飛自我,奔着靈肉合一去了。
幹燥潔淨的衣服固然讓人舒适。
但收到衣服的宋斐和戚言都不太喜歡這份禮物。
迫于輿論壓力,宋斐只能掙脫懷抱,悻悻地穿戴整齊。
戚言眯着眼睛環視一圈。
衆戰友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尼瑪大庭廣衆挂空擋踩油門開車燈噴玻璃水動雨刷器除了不開其它全幹了你還有理了!!!
折騰這麽一氣,宋斐緩回了精氣神,邝野也終于從最初的崩潰裏恢複,再說話口齒和條理都清晰多了。
不過他沒先說自己的事,而是急切地打聽外面的事:“學校到底怎麽了,那些人又怎麽了,外面現在什麽情況,除了你們,其他同學呢!”
一連串的問題既代表他的恐懼,也代表他的迷茫。
盡管已被困在這裏許久,但發生的所有還是讓人覺得太不真實。
小夥伴們把自己所掌握的全部情況和盤托出。起先邝野還不願意相信,畢竟喪屍病毒什麽的聽起來就像電影,可當宋斐把手機裏錄的廣播給他聽之後,他不得不信了。
聽完廣播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邝野就那麽呆坐在地上。
小夥伴們耐心陪着,等他消化。
終于,他的嘴唇抖了兩下,慢慢出聲:“當時館裏人不多,我正好游完上岸,突然就聽見外面有尖叫,然後盧淼跑進來,說有人瘋了。一開始誰都沒當回事,還有一些想出去看熱鬧,結果那些人就沖進來了,見人就咬,我吓傻了。盧淼一下就跳進水裏,我也鬼使神差地跟着跳,我倆就躲在泳池裏,眼睜睜看着同學往外逃,那幫瘋子就追,後來游泳館就空了。他說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倆就去了更衣室,沒想到這一躲就出不去了……”
何之問:“你在更衣室裏躲了一個月?那你吃什麽啊?”
周一律:“躲一個月一直只穿泳褲?”
王輕遠:“盧淼呢。”
邝野原本整理好前兩個問題的答案了,可王輕遠最後的三個字,打碎了所有。
他垂下眼睛,好半晌,才低聲道:“沒熬住,就前天的事兒,他說不行了,他不想堅持了,然後就開門沖出去……”聲音到這裏哽咽,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也是晚上,和現在一樣,我看着他往那些東西的方向沖,最後……也變成了它們。”
保潔室裏一片安靜。
衆人心裏難受,想安慰,但又不知怎麽開口。
在慘烈的死亡面前,一切話語都輕得像塵埃。
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邝野努力扯出苦笑:“幸虧休息區那邊有自動販售機。最開始兩天我們還是挺樂觀的,以為學校會派人來這邊,後面餓的不行了,也不能一直水管子喝涼水,聽外面沒動靜,就開門出去。也是幸運,館裏那些……呃,喪屍,那時候都走了,整個游泳館都是空的,我倆一開始是想跑,沒等出去就看見正門外面有喪屍晃蕩,我倆一想還是不行,就去休息區砸了販售機玻璃,先把飲料和碗面都弄回來了。”
“幸虧這邊偏,沒多少人。”宋斐光聽都覺得後怕。
“嗯,平時來游泳館的同學就不算太多,那天還是考試。”
“你不用考試?”
“我大四了。”
“……大四你不去找工作你在學校裏游什麽泳啊!”
宋斐崩潰,衆戰友也囧得不知如何吐槽,別人是沒逃開,這位同學是自己往槍眼上堵!
邝野被吼得這叫一個委屈:“我找到工作了,全球五百強……”
宋斐:“那你趕緊去實習啊有什麽天大的事情非要回來!”
邝野:“簽三方協議。”
宋斐:“……對哦,你是哪個學院的?”
衆戰友扶額,這他媽哪裏對了!!!
盡管話題轉得非常尴尬,但等到邝野說出“文學院”三個字,小夥伴們瞬間忘了那些有的沒的,都去看李璟煜。
後者一臉懵逼:“我不認識他。”
小夥伴們眯起眼,重新打量邝野,第一次對其身份産生了懷疑。
邝野無奈:“一個院同年級的都未必認全,我和他不是一屆,不認識很正常。”
“行,就算正常,”宋斐憶起前仇,“你光着身子藏水裏吓唬我怎麽看都不正常了吧?”
“不是,”邝野一臉糾結,“我沒想吓唬你,我是想自殺的。”
宋斐驚住,沒料到是這麽個回答。
小夥伴們也瞪大眼睛。
邝野嘆口氣:“盧淼那什麽之後,我就也不想活了,但是又挺害怕被咬,我就想着到水裏自殺。但是我水性特別好,在水裏能憋氣很久,幹等也不死,你就下來了,我還以為是喪屍,就想着反正都要死了,正好拉一個墊背解恨……”
宋斐仰頭長嘆,這無妄之災,想解都沒處下手。
“自殺你脫那麽幹淨幹嘛?”周一律還是不明白,“穿衣服不是沉得更快嗎?”
邝野搖頭,正色道:“人這一輩子,來的時候什麽都沒有,走的時候就應該什麽都不帶,塵歸塵,土歸土,赤條條來去無牽挂。”
周一律:“……”
衆戰友:“……”
李璟煜:“沒錯,是我們院的。”
新夥伴的地獄二十八天徹底清楚,又跟小鯨魚認了親,大家也總算能什麽都不想,專心休息。
已是後半夜,他們才完成不到一半的路,按這個速度,想在天亮之前抵達地下停車場根本不可能。可體力已經不那麽充沛,雖然沒到透支的地步,但也不容樂觀。
逐一看過戰友們疲憊的臉,宋斐思量再三,提議:“要不今天就在這裏過夜吧。”
馮起白率先打着哈欠附議:“我贊成。”
戰友們面面相觑,全票通過。
這是一處新的營地,自然也需要新的地鋪。
邝野離開男更衣室的時候一門心思自殺,也沒帶上門,大家原本擔心會有喪屍進去,後來出去一探,喪屍都在泳池周邊晃蕩,也就順利溜進去,關門落鎖,然後大大方方撬開了全部櫃子。
除了邝野自己的衣服,其餘帶回的衣物都成了地鋪原料,但在此之外,小夥伴們還撬回來六個手機,以及最大的戰利品——兩串鑰匙。
幾乎每一個鎖着的更衣櫃裏都有鑰匙,但只有這兩串,挂着車鑰匙。
武生班小夥伴們看見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
邝野看見的時候卻莫名感覺到了臉頰腫痛。雖然車鑰匙和被打臉之間沒有任何直接聯系,但他就像個被鬧鈴忽然喚醒的催眠病人,于鑰匙串的晃蕩聲裏,伸手摸了一下臉,然後不太确定地問:“之前是不是有人打過我?”
趙鶴下意識擋在了黃默前面。
宋斐拉過邝野,四目相對,嚴肅而認真:“沒有,都是你在打我們。在水裏,在岸上,在保潔室,你都忘了?”
邝野怔住,半晌,愧疚道:“對不起。”
宋斐搖頭:“沒事,我們都是同學。”
黃默躲在趙鶴身後,忍俊不禁,又莫名感動。
這感動不是單純來源于宋斐或者趙鶴,而是這個集體中的每個人。
林娣蕾曾經和她說,這是一群非常靠得住的男同學。
她現在想告訴對方,這是她遇見過的,最好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