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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熱血易冷(上)

武生班全體戰友被陽光房湧出的喪屍追得狂奔的時候,一直殿後的傅熙元被跑得最快的喪屍撲倒。

那聲音不算小,但追趕屍群的腳步聲更重,将之徹底掩蓋,只有耳尖的馬維森覺出不對下意識回頭。

這一回頭,他便被跑在倒數第二的何之問超過了,等到他發現清傅熙元被襲并本能上前解救時,大部隊已無知無覺跑出去很遠。

但那時的他倆并未察覺。一個全力營救,一個奮勇抗争,好不容易甩開襲擊傅熙元的喪屍,二人甚至來不及将之徹底殺死,便拔腿想逃。

可惜,仍晚了一步。

屍群洶湧而至,眼看就要将他們團團包圍,他們這才發現隊友早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而四下既無高樹亦無矮房,就一棟六層厚德樓,可之前致遠樓留下的陰影正濃,這外表幾乎無二致的黑洞洞的教學樓怎麽看怎麽透着鬼氣森森。

最後倆人一咬牙,還是狂奔着從樓後繞到了樓前,想硬着頭皮往厚德樓裏闖。哪知道剛跑到樓正面,樓內就湧出來一大波喪屍,于是沒辭掉致遠樓和陽光房的舊,又喜迎來了厚德樓的新,簡直讓他倆心力憔悴。

好在傅熙元戰鬥經驗豐富,生生帶着馬維森從前後夾擊中殺出一條血路,最後憑借武生班制霸田徑場的戰術,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溜着彙合後的龐大屍群繞着厚德樓跑了整整一圈,并成功在第二次來到樓背面的時候瞅準時機,踏着陽光房門口百年不用卻仍舊屹立不倒的綠色郵筒,上了玻璃房頂。

馬維森沒經驗,但有眼色,依樣畫葫蘆,動作比傅熙元還利落。

屍群聚集在陽光房四周,有一些亢奮嚎叫的前赴後繼去試着爬郵筒,幸而成功者寥寥,并且即便成功了,也無一例外都在繼續往玻璃房頂攀爬時殒命于傅熙元的剔骨刀或者馬維森的彈簧刀下。

幾番會合下來,屍群漸漸平靜。

又過了十幾分鐘,随着第一個喪屍進入陽光房,大部分喪屍陸續擠了進去,到最後陽光房被塞得滿滿當當,一些甚至直接被擠下樓梯進了車庫,只個別執念太深的,仍留戀在吹着冷風的外圍,凝望獵物,久久不願移開眼。

馬維森重重喘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到了屋頂上。

很快,冰涼的觸感穿透褲子,凍得屁股發木,馬維森動了幾下都無法回暖,沒轍,只得由坐變蹲。

傅熙元沒他那麽閑情逸致,還能分神考慮姿勢,他從上了屋頂就開始四下眺望,即便拿刀怼爬郵筒的喪屍,都是怼一下,再看看遠方,總覺得下一刻某處就會出現戰友們熟悉的身影。

可希望越大,失望越苦。

“別白費勁了,早跑沒影了。”馬維森知道傅熙元在想什麽,但他覺得對方完全是癡心妄想,還不如跟自己一樣蹲下來在玻璃上畫些圈圈,說不定還能有點詛咒效果。

傅熙元本來就心焦,再聽這樣的風涼話,簡直想踹人,可理智又告訴他,這位大爺是救命恩人,咱不能恩将仇報。最後五內郁結,只能硬邦邦甩出來一句:“他們不會丢下我倆的。”

說這話的時候,傅熙元還是不死心地又環顧了一圈,然陰風恻恻,夜色幽幽,舉目無親,萬籁皆靜,哪裏有半個人影,于是那出口的話也就沒什麽底氣。

馬維森一下就聽出來了,立刻撇嘴:“喊口號沒用,能騙自己,改不了現實。”

傅熙元恨得牙癢癢,腳幾乎就要踹到馬維森屁股了,忽然頓住,眼光乍亮:“操,這裏是地下車庫入口啊,他們願意不願意都得回來!”

“傻逼才回來!”馬維森一指下面密密麻麻的喪屍腦袋,示意傅熙元看看清楚。

傅熙元當然知道這裏全是喪屍,但:“不回來怎麽進地庫開車?”

“教務樓啊!”馬維森懷疑傅熙元是走後門上的大學,不是高考作弊就是給招生教練捅錢了,否則無法解釋這感人的智商,“連我都知道地下車庫有兩個進人口,你們之前定戰術的時候沒分析過?”

傅熙元啞然,馬維森的話勾起了他的回憶,更重要的是入班才幾個小時的新同學都比他更掌握訊息更領會狀況,這真是讓人心情複雜。

馬維森一看難兄難弟那表情就知道自己果然猜中了,原本義憤多一些,現在更添絕望,蹲在那裏無力地垂下頭,悶悶道:“別想了,他們現在肯定已經進了教務樓,沒準連地下車庫都闖進去了。傻子才會放着馬上就能闖出去的車不開,走回頭路找我們兩個無足輕重的貨。”

傅熙元內心深處産生動搖,但在情感上還是不願意死心:“你不是也回頭來救我了嗎?”

“那只是本能反應啊。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對那個被喪屍撲倒的男孩說……”

“你說一個試試。”

“……”

“而且當初你和宋斐素不相識,他還是跑籃球館去救你了。”

“那一定只是順路!”

馬維森實在不想忍了,這種不雪中送炭專愛火上澆油的負能量分子簡直應該吊起來花式抽打:“你願意怎麽貶低自己我不管,別捎上我。我跟他們并肩戰鬥的時候你他媽還在宿舍被窩裏哆嗦呢!”

“得了吧,”馬維森嗤之以鼻,擡頭看傅熙元,因為後者太高,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裏,他費了好大勁,才對上那雙閃着心虛的眼,給予致命一擊,“我早看出來了,一路上根本沒人搭理你,你在這班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存在感還不如個對講機……哎喲我操!”

馬維森向前滾去,要不是後背的書包使得整個人沒那麽圓潤,成了不規則體,說不定真就掉下去了。

“你踹我幹嘛——”

傅熙元收回長腿,沒半點愧疚,且在難兄難弟的龇牙咧嘴裏神清氣爽,心裏十分亮堂,說話聲音都優哉游哉了:“我要是那女生,我也喜歡喬司奇。”

俗話說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但你要真想憋必殺技,還就這樣好使。

馬維森眼睛鼻子嘴巴立刻聚到一起,一張帥臉皺得像沒長開的豌豆,每個褶子裏都是泫然欲泣的委屈:“幹嘛呀,現在只有我陪着你了,你不說愛護我,還往死裏整啊……”

傅熙元吃軟不吃硬,最受不了這個,胸膛起伏半天,最後無奈嘆口氣,洩憤似的嘟囔一句:“誰讓你非把對講機給戚言!”

“……不是你們用天地良心發誓對講機放戚言宋斐手裏才能效率最大化生逼着非讓我給的嗎!!!”

傅熙元:“……”

馬維森:“嗷嗚——”

Wilson嚎得縱情,傅熙元聽得心焦。登高望遠,方圓百米無同學,低頭俯視,陽光房裏盡喪屍,暫時的安全島再平整光潔,晶瑩剔透,哪怕踮起腳就能摘日月星辰,也架不住寒風瑟瑟錐心刺骨。

這樣的後半夜,這樣的孤立無援,放在他們面前的就兩條路,要麽拼,要麽死。

“別嚎了!”

傅熙元一聲吼,馬維森抖三抖。

世界瞬間安靜了。

“你還想不想活命?”傅熙元問。

馬維森騰地站起來:“當然!”

傅熙元沉吟片刻,目光炯炯:“那就想想只剩下我們倆,怎麽往外逃。”

從包裏翻出倆肉幹,分一根給馬維森。後者自己也有存貨,但戰友送了,沒道理拒絕,欣然接受。

“憑我們倆行嗎?”馬維森聞着肉幹的香氣,感覺疲憊的身心稍稍獲得些許撫慰。

傅熙元:“不行也得行!還是原計劃,找車開出去!”

馬維森:“可我不會開車……”

傅熙元:“沒事,我也不會。”

馬維森:“哪裏沒事啊啊啊啊!!!”

傅熙元:“自動擋,傻子都能開。”

馬維森:“可傻子沒鑰匙!”

傅熙元:“我們早就……阿嚏——”

說話嘴張太大,一口冷風嗆進來。傅熙元趕忙轉過身,拉着馬維森背風重新蹲下來,腦袋挨一起研究“兩個人的戰鬥”——

“我們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

“你們?”

“就前同學啦……”

“你這身份轉變得還真快。”

“托你的福總算讓我意識到了自己尴尬的‘空氣地位’,所以現在我也不認他們了,要進行‘空氣的報複’!”

“為什麽聽起來毫無殺傷力……”

一巴掌呼腦袋上,馬維森總算安靜了。

傅熙元決定以後能動手就不BB。

“之前沒在籃球館搜着鑰匙的時候,我們只有喬司奇的一輛車,當時就想過到車庫之後怎麽辦。後來商量出的方案就是,到車庫之後關門打狗。”

“就是車庫裏的喪屍?”

“嗯,我們分析車庫裏的喪屍身上挂着車鑰匙的可能性比較高,最順利的情況就是引誘幾個看起來最像有車族的喪屍到僻靜處撂倒,搜身。”

馬維森艱難咽了下口水,總覺得重點不在傅熙元說出來的這半截,而在他沒說出來的那半截:“要是最不順利的情況呢……”

“地下車庫裏都是喪屍根本沒有讓我們誘敵的僻靜處。”

“然後?”

“再看呗。”

“……這他媽是人類的戰術的嗎!!!”

傅熙元沒好氣地擦掉被噴一臉的口水:“那你行,你來給個戰術!”

馬維森頹了。

傅熙元還想乘勝追擊再怼兩句爽爽,可瞅馬維森那蔫頭耷腦的倒黴樣,話到嘴邊,再三盤旋,還是咽了回去。

這家夥氣人的時候能讓人吐血,但可憐起來又真讓人下不去手,更要命的是還可以反複在這兩種狀态中切換,他本人爽不爽不清楚,但作為路人,傅熙元是真的酸爽,既無奈,又無力。

比如現在。

明明想怼,話到嘴邊咽回去也就算了,還他媽換成了寬慰:“往好的方面想,雖然咱倆去地下車庫困難重重,但說不定能在裏面跟大部隊會合呢!”

馬維森斜眼看他,從表情上看內心應是毫無波瀾:“你這不是往好想,是往科幻想。”

“……”

傅熙元又想踹人了,可馬維森接下來的話讓他怔住——

“換你是戚言,你會帶着十幾條生命放着生門不出,原地等待不知道流落哪裏不知道何時回歸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兩個同學嗎?”

這個問題傅熙元無法回答。

這不是感情遠近親疏的問題,也不是道德與情感博弈的問題,而是最直接也是最簡單粗暴的“價值”問題。

為了兩個“可能存活”的生命,讓另外十四條生命都處于“時刻可能喪命”的危險之中,是否值得?

鬼知道地下車庫現在是什麽光景。能順利進入車內怕是都要費一番九牛二虎之力,難道進去之後不開車盡快逃離,而是等着兩個很可能遙遙無期的同學嗎?

“我最開始跟體院那些同學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馬維森擡頭看天,仿佛蒼穹裏正閃回着某些過往片段,“總會有人掉隊,走散,或者在逃命中喪生,但剩下的人只能繼續往前逃,沒人會回頭看。不是他們不想,是他們不能。”

馬維森的話裏破天荒沒了埋怨,甚至,還隐隐帶着些許認命的釋然。

傅熙元想起了自己逃出來時,也是許多同學一起,可最後到了食堂,只剩下他們六個,那便是最初的武生2班。就像馬維森說的,看見同學被喪屍攻擊啃食,他們不難過,不想救嗎?當然想。可那種情況下,連自身都難保,誰還能去顧別人。

同難兄難弟一起看天,傅熙元在漸漸渺茫的希望裏,忽然笑了下,不正經道:“我的班幹部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着七色雲彩來救我……”

“死心吧,”馬維森樂着接話茬,“除非咱們是仨人失聯,帶上宋斐,沒準還能等到戚言的雲彩。”

“你知道他倆的事?”傅熙元檢索一遍過去幾小時的記憶,沒搜到班幹部跟新同學出櫃的資料。

馬維森無語:“他倆都膩味得要打馬賽克了,你當我瞎?”

傅熙元重新打量轉學生,覺得不能再用老眼光看人了:“觀察力可以啊。你還真是,除了說話招人煩,其他都行。”

馬維森不滿挑眉:“可以?流動的水沒有形狀,漂流的風找不到蹤跡,任何奸情的推理都取決于心。羅庚喜歡林娣蕾,趙鶴對黃默有好感,周一律喬司奇不清不楚,戚言宋斐死了都要愛,唯一看透真相的是一個外表看似花瓶,智慧卻過于常人的……操,為什麽又踹我!!!”

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月亮。

但雲彩很薄,于是月光讓依稀可見,只是變得很淺,很淡。

兩個人有的沒的說了一堆,可不知什麽時候就靜了下來。沉默,讓低落和惆悵有了可趁之機,當它們終于席卷而來,傅熙元和馬維森再無力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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