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霍岚機械地端碗、盛飯、坐到餐桌前,夾了幾筷子菜吃進嘴,用力咀嚼,依舊嘗不出味道。
若不是逞強地想要在溫玉面前維持常态,霍岚恐怕早就崩潰到無力支撐自己的一言一行。
所以……即便沒有他的陪伴,溫玉也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
那對于溫玉而言,自己的付出究竟有何意義?
我以為我們是相互救贖的關系。
到頭來我所做的一切根本沒能打動你。
在此之前,霍岚始終堅信,他和溫玉之間是插不進來任何人的,溫玉不會離開,也不會要求自己離開,所以即便對方給不出他想聽到的答案,霍岚也不會過分糾結和在意這些事情的真相。
可如今心态上發生的巨大波動,是因為秦珏的出現,霍岚右手狠狠地攥住筷子,将對命運不公的滿腔恨意,全部轉移到這個人身上。
他也不想變成這樣,可他需要一個發洩口,他不願被負面情緒操控和擺弄,只能妥協地接受,不停地折磨自己。
從這幾天溫玉對霍岚态度上的轉變,以及縱容他逾矩的行為來看,他們是有永遠的,哪怕這種關系不倫不類,溫玉也在努力嘗試和接受霍岚的存在。
霍岚無所謂付出多少,不在乎溫玉把他當成誰的替身,可前提是,他們眼裏只看得到彼此,溫玉是屬于他一個人的。
倏忽間,一切都變了。
原本牢牢握在手中的“永遠”,頃刻化作不值一提的“須臾”,霍岚拼盡全力燃燒自己,也沒能贏過裴澤留在溫玉生命裏的餘熱。
他自出生起就被父母抛棄,成年時又失去唯一能夠依賴的奶奶,而現在,當他找到活着的意義,并為此竭力争取,以為希望在即,誰知不久将要面臨的,卻是再一次的抛棄和失去。
魂不守舍地吃完飯,霍岚站在溫玉種植的一臺花草前,擡眸望向正對面的那扇窗戶。黑洞洞的一塊窗格,即便淋着驕陽也感受不到它的溫度,他不想回去那裏,不想再做回愛情的守望者。
“總感覺你今天不在狀态。”溫玉的聲音響在背後,霍岚轉過身,對上他最喜歡的那雙眼睛,“還在難過訂單的事嗎?”
霍岚目光如炬,灼灼地凝視,他沒回答,放肆地朝溫玉邁近一步,抱緊他的身體,右手輕柔地覆上他線條分明的蝴蝶骨。
溫玉被他摟得腰背彎起弧度,雙手擺出拒絕的動作,卻沒真的阻止。為難與心疼并存,他擡手揉揉霍岚的頭發,小聲重複着安慰的話,半刻過去,溫玉終于嘆口氣問:“還要抱多久?”
霍岚埋着臉請求:“再有一會兒。”
“那你往後退兩步。”溫玉道,“你的手有點涼,我們去窗邊曬曬太陽。”
這樣的日子,可能放得下嗎?後背烤得暖乎乎的,霍岚凜眉抿直唇線,要怎麽才能說服自己松開手呢?
及時止損是個太過理性的詞,但愛情本來就是不理智的。
如何愛人,如何放棄,不曾有人教會他,他只懂得毫無保留地把真心赤/裸/裸地捧出去,他也渴望能夠得到對方的回應。
下午三點的光線切割着卧室牆面的明暗,溫玉從午睡中醒來,趿着拖鞋走去客廳,霍岚正歪在沙發上紋絲不動地瞪着電視機。
櫥櫃裏的兩壇梅子酒泡好了,溫玉小心翼翼地将它們轉移到竈臺上,取下已經枯萎泛黑的紫桔梗花,拔起木塞聞了聞,果香濃郁。
霍岚皺皺鼻子,循着香味跑來,幫溫玉把玻璃罐搬去茶幾。溫玉手持兩只小口杯,在霍岚身旁坐下,拿過罐子,倒滿一杯後遞給他。
接過口杯的手一頓,霍岚唇角的笑容消失,恍然問:“為什麽現在喝?”
“晚上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叮呤”脆響,溫玉與他碰杯,“二十天了,差不多可以喝了,你不是一直很着急嗎?快嘗嘗吧。”
霍岚緊張地看着他,脫口而出一句:“你還會回來嗎?”
送到嘴邊的玻璃杯轉而又放下,溫玉疑惑地挑挑眉毛:“這裏是我家,不回來我還能去哪兒啊?”
溫玉不可能察覺霍岚口中的“回來”并非指的是“回家”,他抿了抿梅子酒的味道,沖霍岚笑着說:“挺甜的,你應該會喜歡。”
夜晚七點半,手機屏幕準時亮起,溫玉合上書本解鎖查看,秦珏如約發來微信:我在小區門口等你。
迅速回複完信息,溫玉花了幾分鐘将選好的衣服穿戴齊整,拿上背包離開卧室。
霍岚停下敲鍵盤的手,擡頭直愣愣地望着他,聽見溫玉囑咐道:“活動大概淩晨結束,你先回去睡覺吧,不用等我。”
“我還想睡家裏。”視線一路跟随溫玉,霍岚盯着他站在玄關處換鞋,“我就在這兒等你。”
“好。”溫玉倉促應下。
霍岚見他拉開門,轉身便要走,忽然心慌地喚:“溫玉。”
門啓半扇,溫玉回頭,沙發旁邊的人卻閉口不語。他停立在原地不明所以,誤以為對方仍因工作的事心情沉郁,思忖好半天才猶豫着問:“需要……再安慰安慰你嗎?”
尾音未落,霍岚立刻飛奔到門前将溫玉抱進懷裏,他覺得不夠,他還想得寸進尺,懇求溫玉別去赴約,留在家裏陪自己看電影,喝梅子酒。
以前他認為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但現在,他不知道明天和審判哪一個會先來。
溫玉安撫地拍拍他肩膀:“我該走了。”
“嗯。”霍岚不舍地松開他,“那……玩得開心。”
杏藜園內燈光耀眼,花壇裏月季盛放,溫玉邁離單元樓,快步走出小區門口,只見停在不遠處的車輛旁邊,倚着一個高俊的身影。
由于逆光,秦珏的身形輪廓被一束金色描摹,挺括的襯衫服帖着寬肩窄腰,颀長的雙腿慵懶地踩着路牙,臉上的神情平易溫和。
映進溫玉眼中的人影逐漸放大,咫尺距離,他拘謹地打招呼:“晚上好。”
秦珏微笑着朝副駕駛歪了下頭:“上車吧。”
賓州游樂園位于城西區,車程不遠,聽着婉轉悠揚的小提琴曲,溫玉面對窗外飛速略過的街景,默默在心裏期待這一晚的驚喜。
秦珏四平八穩地開着車,行至高架,溫玉立直身子離窗戶更近。高聳的摩天輪亮起一圈淡紫色的裝飾燈,溫玉越發迫不及待,秦珏會意地踩一腳油門提速,下到輔路繞過街角,鼎沸的喧鬧聲隔着厚重的風擋依然清晰。
停穩車,溫玉推門邁下來,一腳踏進童話般的世界裏,廣場上随處可見穿着卡通服裝的工作人員,秦珏環抱雙臂壓低嗓音,挨近溫玉耳邊輕聲說:“喜歡哪個人物?去合影。”
“都是小孩子。”溫玉局促地撓撓耳朵,推着秦珏的背往檢票口移動,“怪不好意思的。”
秦珏一邊慢悠悠地挪步,一邊回頭挑高眉梢:“我瞅瞅,臉紅沒?”
“別鬧我了。”溫玉偏過腦袋,端平胳膊搡着秦珏,“趕快抓緊時間排隊吧。”
跟着擁擠的人潮在金屬圍欄裏彎彎繞繞地轉了幾個圈,總算進到游樂園內部,盛大的城堡伫立在夜空下宏偉富麗,放眼望去,璀璨的燈火連綿成片,各個項目的入口處已經排起了長龍。
秦珏正發愁應該帶溫玉先玩兒哪一個,豈料一扭臉,溫玉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流動攤位上一排做工精致的毛絨挂件,怎麽也挪不動腳。
秦珏問:“有喜歡的嗎?”
溫玉點點頭,悄悄摸了摸背包裏的鑰匙串,拴在上面的小海豹挂墜用得很舊了,是裴澤送的,他擔心弄壞,一直想找個新的做替換,巧的是,他在這裏尋見了一個一模一樣的。
“您好,老板。”溫玉來到攤位前,指指白絨絨的小海豹,“這個怎麽賣?”
“非賣品啦。”老板沖他擺擺手,用下巴點了點側面的投籃機,“哝,二十元,計時一分鐘,破最高紀錄你可以随便選。”
溫玉木讷地瞅着旁邊,面色泛苦地皺起眉毛,他是個籃球小白,壓根兒不會投籃。當溫玉糾結着是否要向秦珏尋求幫助時,對方已然挽高袖口,順勢撈起網布裏的籃球。
“能先試試嗎?”秦珏左手轉球,右手解開靠近喉結的襯衫衣扣。
老板用眼神示意他“請便”。
秦珏側身斜對籃筐,壓低肩線放松脖頸,習慣性在掌間傳球時抿唇,然後将籃球舉過頭頂,眼神一瞬鋒銳,投出後的手腕自然垂下,感覺“有了”,随即打了個響指。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球進筐,秦珏找到手感,于是掏出手機掃碼付款。活動開身體,再次低頭抄起籃球,秦珏驀然微怔,眼角餘光中,是溫玉滿臉錯愕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