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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回到家,溫玉在沙發上放下背包,霍岚關合屋門,從一旁的鞋櫃裏揀出自己的拖鞋。他撸起衛衣袖子,輕車熟路走去廚房,先打開櫥櫃搬出梅子酒罐,分別倒滿兩個人的水杯。

直到真正要去面對的這一刻,溫玉才突然對即将發生的事有了實感,內心充斥着極大的焦慮和不安。他接過霍岚遞來的杯子,張了張嘴,以為他會坐在自己身旁,或處理工作或看電影,誰知,他卻重新回到廚房,揚聲說:“中午我做飯吧,你休息會兒。”

屋內響起忙碌的動靜,溫玉被霍岚晾在一邊,只得打開電視機,制造些聲音打散尴尬,心不在焉地啜着梅子酒。

中間時不時回個頭,霍岚始終背沖客廳,手下動作不停。半晌,“啪”地一聲,溫玉再次轉身,煤氣竈打燃火,霍岚單手拎起鐵鍋,翻炒裏面的鮮蔬,嘴上叼根煙,皺着眉大口抽吸。

油煙氣味交融,幾分鐘後,霍岚擰到小火,經過溫玉身邊去開客廳的窗戶通風。他對這個家熟悉到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盡心盡力地招待溫玉,照顧周全他的方方面面。

他的殷勤和細心,使得溫玉更加開不了口,茫然地瞪着電視屏幕,亂糟糟地翻騰着思緒。

做好飯,溫玉幫霍岚端碗,兩人如常吃了頓簡簡單單的午餐。兩素一葷,配甜味果酒,是霍岚最向往的那種溫馨,對面坐着他喜歡的人,一方屋檐營造出“家”的溫暖。

溫玉抿掉唇上的飯粒,手指摩挲着筷沿兒,偶爾看一眼霍岚,決定不再糾結,狀似無意地開口:“霍岚,我們能不能談……”

“別光吃菜。”霍岚把水煮肉片往溫玉面前推推,“嘗嘗這個,和你做的味道一不一樣。”

沒什麽胃口地吞下一碗飯,溫玉吃飽了,霍岚收走他手中的餐具,将剩餘的菜用保鮮膜封好,擱進冰箱。

拿着抹布擦幹淨餐桌,洗完碗放回櫥櫃,霍岚甩甩手背上的水,扽平衣袖邁向玄關,低頭穿鞋對溫玉道:“午休吧,我走了。”

“霍岚。”溫玉起身上前兩步,急促地說,“我想跟你談談。”

霍岚對着門板輕嘆口氣,回道:“改天吧。”

溫玉用不容拒絕地口吻堅定地說:“就現在。”

自知早晚會有這麽一天,霍岚努力讓自己從沉重的心情中抽離,調整好表情:“行。”

他走回餐桌前,把椅子搬出桌位,朝向沙發前的溫玉,大馬金刀坐下身,伸手移過來煙灰缸,掏出煙包和打火機:“談吧。”

本來已經組織好的語言臨到嘴邊卻又不知是否能将霍岚的情緒照顧穩妥,拳頭握緊又松開,溫玉含蓄道:“裴澤……回來了。”

言外之意足夠明顯,霍岚夾掉唇上的煙,唇角漾笑,摻着一絲可悲意味,語氣戲谑地問:“你是在提醒我應當有自知之明,別再繼續糾纏你,對嗎?”

話一出口,氣氛瞬間轉變,仿佛剛才維持的和諧與安逸只是徒有其表的假象。溫玉不想和霍岚吵架,他這輩子從沒與任何人有過争吵:“你別這麽說。”

“是這麽個意思。”霍岚用持煙的手抹抹眉毛,聲音不大,有些低啞,“那我給你個準話。”

“我不想也不會離開你,這是我在接近你時就向你坦誠過的,并且也得到了你的同意。”

今非昔比,過去的所有決定都應重新考量,但聽霍岚的口氣,堅決亦絕不退讓。

一股無力感在體內蔓延,溫玉絞盡腦汁委婉道:“我們可以是彼此最信任的朋友。”

兩人的交流總是間隔很長的空白,鐘表秒針游走半刻,霍岚往煙灰缸中點點煙身:“不可能的。”

“你在給自己制造臺階,希望我能妥協,減輕你心裏的負罪感。”霍岚擡手搓了把臉,眼廓周圍布滿熬夜後的疲憊,“溫玉,你答應過我,永遠不會推開我的。”

對于極度渴望卻始終沒能得到的東西,執念的時間越長,心裏的痕跡越重,這份心情向體內遷移的程度越深。

霍岚等了六年,終于等來一個契機,當他嘗過擁有的滋味,得到了執着的東西,把溫玉的這句承諾視作珍寶,根本沒辦法說服自己像無事發生般,再次回到對面那間冰冷的房屋裏,守着這一段短暫的溫情茍延殘喘。

未曾得到,總可以催眠自己耐心等待希望的降臨,可得到後再失去,原先的執念就會變成惡念。

“這裏。”每講一句話,溫玉都要謹慎地勘酌措辭,他不想也不能傷害霍岚,“是我和裴澤的家。”

溫玉艱難地吞咽一口,斂眉說:“我們應該讓一切錯誤的選擇,錯位的東西,重回正軌。”

“所以就當這一年什麽事也沒發生過嗎?随随便便抹去它的存在和意義?”這一次,霍岚很快接話,“溫玉,這對我公平嗎?”

面對霍岚言語上的步步緊逼,溫玉偏過頭,斷開看向他的視線,無可奈何地問:“那你想要我怎麽做?”

霍岚垂下眼睑:“如果我能比裴澤變得更像裴澤,你為什麽不試一試接受我呢?”

溫玉錯愕地睜大眼睛:“你說……什麽?”

“現在的我,是你喜歡的模樣,不是嗎?”霍岚擡眸望着溫玉,“其他的,你教我,我認真學,我不可能比裴澤差,尤其在愛你這件事上。”

“霍岚!”溫玉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你在扯什麽胡話!”

“我沒說錯,是你不敢承認。”霍岚扔掉煙蒂,從煙包裏咬出根煙,又一次點燃,兩人之間隔着淡淡的一層青霧,“在你悲傷、失落、痛苦、難過的時候,你總會下意識在我臉上尋找慰藉,我能緩解你的不安,說明我對你有用,而那個叫秦珏的,現在可做不到這一點。”

“倘若我連行為舉止也和你心裏的那個人一模一樣,溫玉,你會愛上我,只是時間問題。”

“我想此刻,秦珏于你而言,同樣需要時間來接受。”

溫玉渾身發寒地後退一步,腳跟撞上沙發底沿,瞳孔收縮,對上霍岚深不見底的眼眸。

這一瞬間,就連溫玉都分辨不清,霍岚的眼神像極了裴澤。

一窗灰藍削弱屋內的光線,天色在傍晚變得濃沉,溫玉唇形默念:“……瘋子。”

“我猜,或許你是在害怕。”霍岚勢在必得地分析道,“害怕你對裴澤的感情只浮在皮囊,實際并沒有那麽深。”

黑夜沉寂,昏暗延伸屋內,僵持太久的兩個人,情緒皆處在失控的邊緣,而接下來的争吵将不斷加劇事态的質變。

這不是溫玉的本意,可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合,霍岚正把他一點點往絕路上逼,刺激得他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更決絕。

“當你的付出對別人來講是打擾,會影響對方生活的時候。”被霍岚的不知好歹和無理取鬧折磨得走投無路,溫玉不受控地開始袒露他最不願意坦白的事實,“你就應該及時收手,不要再執迷不悟,那樣不僅會顯得你很可憐,還很可惡!”

霍岚詫異地看着溫玉,緩慢收斂起表情,直至僵滞。

溫玉面色隐忍地深吸口氣,努力平緩自己的情緒,眼底見紅:“我不想……不想再說傷害你的話。”

他不停擺手,對方才一時的口無遮攔愧疚又後悔:“別再逼我了。”

停頓的空白被拉長,溫玉後腰抵着沙發背,目光垂地,神情痛苦。屋裏僅剩鐘表有規律的走針聲,黑暗漲潮,仿佛生出無數濕/漉/漉的藤蔓将他們纏繞,拖進不見天光的絕地。

無聲持續得越久,溫玉就越慌亂,幾分鐘過去,霍岚忽然陰沉開口:“我是不是終于聽見你的心裏話了。”

溫玉絕望地閉了閉眼,嗓音微顫:“不是的,你很清楚,我只是因為……”

霍岚低下的眼睑複又擡起,溫玉沒注意到,他眼裏的東西正悄然發生着變化:“既然這麽受不了我,當初為什麽不拒絕我?”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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