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今年似是個暖冬,十二月末才下了第一場大雪。
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天,讓本就純白的醫院變得更加潔白。
裴奶奶這幾日身體不太好,不像前段時間那樣有精神,只靠自己連床都下不了。
裴佳節今天被謝教授找去了學校,論文上有些事情要讨論。
關山就順勢接過了今天來照顧的重任,他帶着電腦過來辦公,坐在病床旁,小聲地敲着鍵盤。
裴奶奶醒過來的時候,察覺到孫子不在身邊,只有孫婿在,虛弱地問他:“湯圓呢?”
關山沒聽清,湊過去再聽了一遍,然後大聲說:“湯圓去學校找教授啦。”
這是這兩天裴奶奶第三遍問這個問題,昨天晚上兩遍,再加上現在的一遍。
“那你扶我起來,我想出去曬曬太陽。”裴奶奶在被子裏掙紮着,想用手臂把自己的上半身撐起來。
然而她實在虛弱得很,厚厚的棉被壓得她起不來身。
關山連忙把病床調高,讓她坐起來,“您別急,我去問問醫生能不能出去,要是能就去借個輪椅。”
他借回了輪椅,裴奶奶已經自己穿好了衣服,累得輕輕喘息着。
關山墊了一層毯子在輪椅上,然後把裴奶奶從床上抱起來,又在外面搭了一床小被子。
裴奶奶很輕,很瘦,骨架子上沒帶着多少肉,就好像一層幹枯的皮包在外面。
就關山的力氣,把人連輪椅一起搬下去也不是問題。
恒市第一醫院是三甲醫院,每天病人爆滿,建的都是診室和病房,沒有多少空地再去建個小花園。
關山現在就推着裴奶奶在住院部樓下曬太陽,看看路邊頂了一頭雪的樹。
樹上的葉子都掉光了,只有光禿禿的、斑駁的枝桠上覆着一層雪,這就是她的軀幹、皮膚和頭發。
樓下不遠處就是停車場,一會兒一輛救護車呼嘯着停進去,然後一群醫生護士就推着病人迅速進了醫院。
“你知道湯圓為什麽叫湯圓嗎?”裴奶奶問關山。
“他說過,因為他出生在正月十五的晚上,害得家裏人一口湯圓都沒吃上。”關山脫口而出。
“而且他小時候長得白白胖胖,圓滾滾的,就像一顆小湯圓。”
“嗯,是這樣,一轉眼二十四年都過去了。”裴奶奶喘了口氣。
她繼續說道:“湯圓是七個月的早産兒,剛出生的時候才四斤,那麽小一點點。也不會吃奶,總是吐,吃一點點就不吃了。和別人家的孩子比起來,長得特別慢。”
“長得那麽慢,我都以為他不會長大了,結果才眨了幾次眼,突然就長成了高高帥帥的小夥子,我都抱不住他了。”
裴奶奶稍微擡了擡手臂,比劃了一個擁抱。
關山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只有傾聽。
“他爸爸教數學,他媽媽教語文,都是老師。湯圓從小成績就特別優秀,次次都拿第一名,他的獎狀我和他爺爺貼了一整面牆。”
“他初二那年,他媽媽去外地交流學習,晚上的火車回來。他爸爸就開車去接,讓湯圓在家裏好好寫作業,等他們回來檢查。”
“高鐵站建在城外,有一個十字路口,好多大貨車走夜路。那天還下雨,有輛車就打滑了,剛好壓到了他爸媽那輛車。都不用送去醫院搶救,當場就給壓死了。”
裴奶奶說着說着就泣不成聲,關山身上沒帶紙,就把領帶解下來當手帕用。
“他爺爺受不了打擊,在醫院拖了兩年也走了,還把我們的棺材本、湯圓他爸媽的賠款也給帶走了。湯圓他爸媽那套房子賣掉的錢,也用得差不多了。”
裴奶奶繼續用嘶啞的聲音,訴說着裴佳節從來沒有和關山提過的往事。
“我跟湯圓說,讓他好好讀書,別擔心錢的事。他當時讀高一呢,和我們小區外面那家書店的老板熟得很。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麽跟別人說的,那老板就假裝是親戚,去學校給他辦了休學手續。”
“我知道後都快氣死了,要去帶他去學校取消了。然後他抱着他爸留下來的那臺破電腦,給我看,說他現在已經能掙錢了,他可以在家裏一邊寫小說一邊自學。”
裴奶奶一邊說一邊回憶,眼前好像又出現那個一臉倔強的孩子。
他要麽不做決定,要麽一旦做了決定就沒有人能夠改變。
“我都不記得他最後是怎麽讓我同意的,他就那樣在家裏呆了三年,有時候一個星期都不出一次門。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背單詞,然後寫小說,寫完了再學習到半夜。”
“那段時間,家裏到處掉的都是他的頭發,還小小年紀就長了白頭發。我就跟他說,你要真想寫,你就寫,學習咱們放一年,晚一兩年高考也不是問題。”
說了太多話,實在是很消耗她的體力,她這次停下來喘息了好一會才又繼續說。
“我問他十八歲生日想要什麽,他說他已經想好了,錢也存好了,就等買回來。”
“過生前天晚上很晚了他都沒回來,我在家裏都快急死了,那天天氣預報本來說沒雨的,他也沒帶把傘出去。”
“晚上十點多,他才渾身透濕的回來了。跟我說,他原本想把他爸媽原先那房子給買回來,上門去瞧的時候,卻發現那家人把房子整個翻新了,讓他找不到一丁點,與原來相像的地方。”
關山聽到這裏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他想,他要是不出國,是不是就能早點遇見那個脆弱又堅強的少年。
“這是他爸媽走了之後,他第一次哭。他爺爺走的時候他都沒哭,我當時就擔心他會出問題。現在終于能哭了,反倒叫我松了一口氣。”
“然後我才知道,他想把他爸媽的那套房子買回來,多花點錢也沒關系。但是他登門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口,看到那家人已經把房子重新大裝修了,還生活了兩年,全都是新的痕跡。”
“他說,他很努力的找了,但是真的一點和他家像的地方都沒有。”
裴奶奶很用力地抓着關山的手,本來就凸起的青色血管變得更加明顯。
她沒有力氣抓太久,放松下來接着說:“後來對門的大狗生了小狗,我就想抱一只回來給湯圓做個伴,他平時也喜歡和那只大狗玩。但是我抱回來之後,他只摸了摸,又給人還回去了。”
“因為他覺得狗的生命太短了,十幾二十年就完了。他寧願一開始就不養,也不想等他熟悉了之後,每天都等着分離。”
“你知道我的意思對嗎?”裴奶奶望着在她身邊蹲下的關山。
關山點了點頭,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他知道裴佳節是很堅強的男孩子,但他也很脆弱,他渴望感情卻又害怕分別,他希望生活只要能平平淡淡過下去就好,但是生活卻總和他開惡意的玩笑。
他終于明白了裴佳節答應他的那個晚上,為什麽會有那麽大的反應。
沒有接受告白的羞澀和喜悅,更多的是一種隐隐的壓抑和瘋狂。
那是因為他花費了那麽大的力氣,才說服自己,才給了自己一點兒勇氣,去真正接受一段感情。
去接受一段當激情平息後,随時可能失去、随時會分離、随時被抛棄的感情。
關山想了想,他沒有做承諾,只望着裴奶奶的眼睛,希望她能看見自己眼底、心底的真誠。
“我家的狀況您也看到了,從祖輩開始就沒有感情不好的,認定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事。”
他看到了她臉上的皺紋,幹枯無神的眼睛,甚至還有老年斑。
但是他沒有覺得這是醜陋的,他沒有像當初看到龐經理那張油膩的臉一樣轉過頭去,他很平靜的看着。
“你們在這兒幹嘛呢,外面這麽冷。關大山,要是把我奶奶凍着了你就小心吧。”
裴佳節下了出租車,沒走幾步就看到在住院部門口吹冷風的兩個人,趕緊跑過來了。
“奶奶,你怎麽還哭了,是不是他惹你生氣了,我幫您教訓他。”
裴佳節瞪了關山一眼,推着輪椅進了大廳,暖氣鋪面而來,吹散了滿身的寒涼。
關山一手提着裴佳節扔給他的電腦包,一手拿着沾滿眼淚的領帶,沒有和他搶着去推輪椅,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一旁。
“我就跟大山說,你是怎麽從小就不聽話,要他以後好好管管你,免得你無法無天。”
裴奶奶見到這樣活潑的孫子也很高興,好像他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小少年,還沒有經過歲月的寒霜。
今天說了太多話的裴奶奶回了病房,很快就睡着了,裴佳節扯着關山的衣服把他拖出去了。
“我自己說,我自己說。”不等裴佳節逼問,關山就開口了。
“你眼睛怎麽也紅了,你們到底講了什麽啊,快拿點紙把你鼻涕擦一擦。”
裴佳節這才注意到關山也是一副哭過的模樣,難得啊。
關山把領帶塞到褲兜裏,接過他遞來的紙擦了鼻涕,然後抱住自己的小少年。
他說:“奶奶跟我講了你小時候的好多事,感嘆時間怎麽過得這麽快。我就想到了,雖然我比你大五歲,但是身體鍛煉得比你好,說不定還走在你後頭。”
“我到時候會不會也這樣,問家裏的小輩,時間怎麽過得這麽快,快到我們好像還沒有在一起多少年就分開了。”
“然後你就留我一個人,孤孤單單。”
裴佳節被他突然爆發的感情弄得不知所措,回抱住他說:“那就不要分哪個先走哪個後走,到時候我們牽着手一起走好不好。”
然後狠狠拍了一下關山的背:“再說了,我們連三十歲都還沒到呢,你在講什麽胡話!”
關山把人抱得更緊了,說:“對,我在講胡話。那我哭了,你安不安慰我?”
“安慰,你要是想親就親吧。”裴佳節無奈道。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一個莫得感情的發稿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