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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詭影屋03

中午時分,邢庭将做好的飯菜一一端上桌,清蒸鲈魚,紅燒獅子頭,炝炒白菜,還有青菜豆腐湯,撲鼻而來的香味惹得他咽了一口口水。

“我果然很有天賦,對于做飯無師自通。”他誇完自己才想起,何複到現在都沒起床,趕緊走去書架旁邊打開密室的開關,站在木門邊喊了一聲:“何老板,吃飯了。”

密室裏靜靜悄悄。

邢庭想,何複可真是能睡,他來七號魚館已有些日子。在這一段時間裏,宛如一個老媽子,每天買菜做飯,還得負責給魚缸換水。而何複呢,卻整日在密室裏睡覺,密室睡完了就搬到魚缸旁邊的沙發上睡,總之這一天二十四小時,他有二十個小時都是在夢中渡過的。

他問何複:“你很困嗎?”

何複的回答很直接:“不困,無聊。”

邢庭翻了一個白眼,果然有錢人一天都沒有煩惱,因為沒有煩惱所以人生都變得無聊,就把這大把大把的時光浪費在夢裏。

不過讓人覺得奇怪的是何複每天都在睡覺,那他是如何賺錢的呢?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個男人有花不完的錢,這個家裏的擺放的裝飾品,随便一樣拿去當鋪裏典當都夠他花上好幾個月。

“難道做夢都能賺錢?”邢庭嘀咕了一聲,他的手搭在木門上,只需要輕輕一推,他就可以進何複的密室看看這個人到底在幹什麽。

木門被邢庭推開了。

“你在幹什麽?”

何複的聲音卻從邢庭的身後傳來,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長衫,站在邢庭的身後,那張漂亮的娃娃臉上露出一絲好奇的表情,他在微笑,只是這笑讓邢庭有些毛骨悚然。

邢庭哈哈一笑,拍了拍手掌,“嗯,打掃屋子,看見這邊灰塵比較多,所以擦了擦,一不小心把門給推開了。”

何複從來不讓他進這間密室,可是作為一個人怎麽能沒有好奇心呢?邢庭早就想推開這扇門進去看一看裏面到底裝着什麽秘密。

“哦。”何複淡淡地哦了一聲,“其實那裏面沒什麽特別的,你也不用那麽好奇。”

小心思被戳穿,邢庭尴尬地想要轉移話題。他看見何複身上穿着一身嶄新的衣服,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今天去哪兒了?”

“去看了一位老朋友。”何複說,“給他送了一封信。”

“誰啊?”邢庭忙問,他實在不敢相信這樣的人會有朋友。他在心裏将何複劃分到怪物這個區域,打心眼裏覺得怪物是不會有朋友的,如果擁有朋友那也不一定是人類。

何複沒有回答,他走去餐桌邊坐着,看着那豐盛的午餐,滿意地笑了笑:“這都是你做的?”

“對,都是我做的。”邢庭很自豪地拍着胸脯,那雙眼睛晶亮,像是在等待何複誇獎自己。

何複微微颔首:“嗯,很好看。”

好看?

食物難道不應該是好吃嗎?如果好看也是誇人廚藝的一種方式,那麽他認了。

邢庭還沒來得及拿出筷子給何複試吃,只見何複端着紅燒獅子頭就往魚缸裏倒去,一眨眼的功夫,魚就将紅燒獅子頭吃完了,那速度簡直令人乍舌。

“它們很喜歡你的食物。”何複心滿意足地看着魚吃完,随後它又端起桌上的清蒸鲈魚,邢庭忙走過去攔下他,生怕他将魚也倒進去。

誰知,何複竟然皺了一下眉:“嗯……沒有魚想要吃自己的同類吧?”

然後,邢庭眼睜睜地看着何複很嫌棄地将自己的得意之作,放回了桌子上。

“魚是不能吃這些東西的。”邢庭很憤怒,“你這是暴殄天物!”

何複很乖巧地坐在桌邊,認真地看着他:“可是它們吃完了,而且它們也不是普通的魚。”

“它們現在是魚,那就應該吃魚該吃的東西。”邢庭争論道,“這些菜都是我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認真做出來的,你實在是太浪費了。”

“可是,我把你找來就是給我的魚做飯菜的,你不能為它們做飯菜,那我找你做什麽廚子?”何複笑着說。

邢庭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大男孩的心智似乎有點問題,他甚至有點懷疑,前些日子和自己出入許園裏的那個何複與眼前的這個何複,根本不是同一個人。否則,兩個人的性子怎麽會相差那麽多?

那個何複看起來十分正常,而且聰明。眼前的這個何複的所作所為完全就是一個小孩。

他不禁有些懷疑,是不是何複又在跟他玩什麽把戲,就像是上次何複把一條變成了‘邢庭。’那麽眼前這個人,也是魚變成了‘何複’。

何複卻突然開口說:“不要在腦子裏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能說這句話,那就證明他不是魚變的。邢庭忽然放下心來,“我才沒有想亂七八糟的事情,倒是你以後別再浪費我的飯菜。”

何複将桌上的魚,往邢庭那邊推了一下:“你吃吧,我不喜歡吃魚。”

邢庭詫異地看着何複:“你的真身不會真的是魚吧?”

“不是。”何複說,“我只是不需要進食而已,對我來說面前的這是食物沒有任何的吸引力,這些東西在我嘴裏不過和一團白紙沒什麽分別。我的胃和你們不同,即使是幾天不進食我也不會感覺到餓。為了能夠融進你們人類的生活圈子,我嘗試着喝粥……對我來說,粥就足夠了。”

喝粥?難怪何複只會煮粥,原來是因為他自己不用吃飯。

“那你不用吃飯,為什麽還要找個廚子,這不是浪費錢財嗎?”邢庭說話很直接,他覺得有錢人腦子都有病,如果他有一天也可以像何複那樣不用吃飯,那豈不是一年算下來就可以節約好多錢。

何複抿唇一笑:“你可以認為我對你感興趣,我招聘廚子完全是想把你留在七號魚館。”

正在喝湯的邢庭,突然被嗆。

他忙放下手中的碗,雙手護胸:“我對男人可沒興趣!我就喜歡大胸長腿膚白貌美的女人。”

何複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這一頓豐盛的午餐被何複毀去了一半,邢庭在心中為逝去的紅燒獅子頭默默哀悼,一個人慢慢享受着清蒸鲈魚和炝炒白菜。

何複去了廚房為自己煮了一碗白粥,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喝粥,好似那碗裏的白粥才是世上最最美味的食物。

吃着魚肉的邢庭在心底感慨:作為何複這樣的人,也許他一輩子都不能嘗到美食,那也是一種遺憾吧。

午飯結束後,邢庭去将碗筷端去廚房洗刷,忙碌完回到正廳,發現何複竟然破天荒的沒有回密室睡覺。

他拿着一本書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那乖巧的模樣像極了一個陶瓷娃娃。

邢庭走過去,坐在另一個沙發上,何複頭也不擡繼續看着手中的書。

他瞄了一眼那本書的名字——《聊齋》

呃,何複居然在看這種書?拜托,你本人比聊齋更可怕好嗎!

邢庭輕輕地咳嗽了一下,何複依然沒有反應。

“呃,老板今天不睡覺嗎?”他喜歡叫何複老板,因為給錢的就是老板。

何複這才擡起頭,注意到他的存在,修長的手指捏住一頁書,翻過。

“今天有人要來。”

邢庭覺得有些奇怪,自從他來到七號魚館,每天七號魚館都大門緊閉根本沒有客人進入,別說人,就連鬼影都看不見。

他想了想問:“是今天你去看望的那位朋友嗎?”

何複點頭:“嗯。”

“他什麽時候來,需要我做好晚飯嗎?”邢庭想要自己的廚藝得到肯定,奈何面前這個人對美食根本不敢興趣,如果何複的朋友要來,那能吃到他做的飯菜給一個肯定也不錯啊。

何複卻說:“不用,我想那個人一點也不想看見我,更不想和我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

“為什麽?”邢庭問。

“因為他讨厭我。”

邢庭看見何複坐在沙發上将一本《聊齋》從第一頁翻到了最後一頁,七號魚館外面的天空從午時變成了黃昏。他等的那個人始終沒有敲響七號魚館的門……

看着何複從書架上拿起第二本書,坐回沙發上,邢庭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憐。

在他還沒有來的七號魚館時,何複就一個人面對着幾條不會說話的魚還有一大堆書。沒有人和他說話,在這寂靜的房間裏,好像時間都被靜止了一樣。

就在邢庭想要進廚房準備晚飯時,七號魚館的門響了。

何複依然垂首翻着手中的書,仿佛世上的一切都不能驚動他。

“門沒關,請進。”

片刻後,邢庭終于看見了七號魚館的第一位客人。

“陽明臻隊長,別來無恙。”何複擡起頭,對着那位客人露出一個非常友好的笑容。

陽明臻卻如同見鬼一般,面色突變,“你竟然真的活着!”

“我不但活着,還給陽隊長寫了信。”何複将手中的書合上,“一個能寫信的人,他當然是活人。”

“不,不可能……我明明……”陽明臻想說,他明明開槍打死了這個人。

可是何複卻搶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話,“陽隊長明明看見我死了對吧?可是我福大命大活下來了,在槍口下面活下來了。”

“對于活下來的人,應該表示祝福不是嗎?”何複露出一個有些委屈的表情,“可是陽隊長作為我的朋友竟然在收到信後,那麽久的時間才來看望我,我有些難過啊。”

邢庭看着何複面部的表情變化,覺得十分吃驚。這個人如果不去當一個戲子,那真的可惜了。

陽明臻卻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何複面前,一把抓住何複的衣領,惡狠狠地說:“你根本就不是他!你不要在我面前耍把戲,你能夠在槍口下逃生一次,我不信你會逃生第二次!”

說完,陽明臻從身後掏出一把槍對準何複的腦袋。

邢庭看得目瞪口呆,這是舊友重逢的場景嗎?怎麽感覺像是仇人見面,你死我活的鬥争呢!

何複笑了:“陽隊長想打死我,這次可有了人證在場。如果我死了,麻煩邢庭你去警局幫我報個案,就說曾經的警隊副隊長被陽明臻隊長開槍打死了,原因是因為陽明臻隊長看見我活着他很不開心。”

“啊?”邢庭一臉懵逼,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陽明臻怒道:“你根本就不是何複,你只是個活下來的怪物!我打死你,為民除害,天經地義。”

“哦?那看來陽隊長是對張素如失蹤案子胸有成竹了,我給你寫信是想約你談案子,既然你都不想抓那個兇手,那就開槍打死我吧。”何複閉上眼睛,嘴角卻仍帶着淺淺的笑意。

陽明臻聽見‘張素如失蹤案’立刻将何複放開。

“你知道張素如為什麽失蹤?”

何複理了理自己的衣領,面色平靜地說:“你不是說我是怪物嘛,怪物自然了解怪物。”

“別他媽廢話!你要是敢亂來,老子今天一槍崩了你!”陽明臻一向說到做到。

今天早晨,他起了一大早去警局查看資料,想要了解張素如的失蹤案。誰知道,崔良又給了他第二封信,那信上寫着:陽隊長,一別兩年身體安好?阿複身體抱恙,聽聞你近來被張府案困擾,我請你到我家中探讨一二,地址赤雲路七號魚館。

他本以為是誰的惡作劇,也就不想理會。

誰知道張素如失蹤案剛一接手,張家又出事兒了。

張素如閨房裏又出現了兩個漆黑人影!經人查看那兩個人影就是張府的仆人烏蘭和謝月。

這二人都是張素如的丫環,如今和張素如一樣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陽明臻拿着那封信,決定去七號魚館試一試。如果是有人惡作劇,那他就把這個人抓起來關個十天半月,如果這封信是真的,也許這些怪異案件就能借助那個人的力量偵破。

因為在兩年前,他見識過這個人身上的本領,此人确實擁有一些普通人不具備的能力。

陽明臻還記得,兩年前他跟随警局副隊長何複一同前去抓捕罪犯,誰知那罪犯似着魔一般,整個人都發生了變化,像是一個怪物一樣朝着他們警隊的人撲來。罪犯的力量讓他們不敢靠近,前去抓捕的十名警員全部喪命,只剩下何複和他。

那個時候,他才是一個小小的警員,跟在副隊長何複的身後,由于腳受傷了何複讓他躲在暗處。

他眼睜睜地看着何複被那個發瘋的罪犯瘋狂地啃咬着何複,就在罪犯的手穿過何複心髒的那一刻,他舉起槍,殺死了罪犯和他的救命恩人。

因為在那個時候是能夠殺死罪犯的最佳時機,而何複也因此喪命。

他一個人回到了警局,雙手發抖地拿着槍。他還記得,副隊長把這把槍交給他時,說的那句話。

“槍存在的意義是守護,而不是殺戮。”

因為那一槍有功,他從一個小小的警員晉升成了警局隊長,所有的人都對他贊賞有加。誇他是英雄,從罪犯的手裏救回了孩子。

他坐在隊長的位子,腦海裏一遍一遍回放着自己開槍的片段。

他确實開槍了,開了兩槍,一槍打死了罪犯,一槍打死了副隊長。

他沒有對人說出實情,而是隐瞞了這個事實。因為,連他自己都不太确定那個時候副隊長究竟是人還是怪物。

等到警隊的人去收斂屍體時,發現何複的屍體已經滾下山崖,屍骨無存。

陽明臻才哭出聲來。

半年後,所有的一切歸于平靜,對于之前的事情閉口不提。突然有一天,有人推開了陽明臻辦公室的門。

那個人穿着一身幹淨的布衫,對他說:“陽明臻,我回來了。”

警局裏的人都以為何複只是失蹤了,既然回來了那就要熱情的對待。可是只有陽明臻一個人在害怕……

他覺得回來的這個人不是何複,只是一個被怪物霸占身體的異類!

可是這個異類在警局裏與普通人一樣,他能吃能睡能笑,能與人溝通,甚至還能破案。他的頭腦比普通人更加的聰明,眼睛能發現別人看不見的蛛絲馬跡。

陽明臻害怕得發瘋……

這個人不是何複!絕對不是,以前是何複根本不愛笑,十分固執己見,墨守成規。面前的這個人僞裝得太成功也太失敗。

于是,陽明臻帶上曾經的那把槍,将何複約去了那個山崖。

他用槍指着何複的心髒說:“我不管你是什麽東西,總之我要你馬上離開警局。”

何複擡頭看着他:“如果我說不呢?”

陽明臻說:“那我就殺你了。”

他開槍了,只不過這一槍沒有打中何複的心髒。因為經過幾個月的接觸,他發現這個何複沒有壞心眼,他是真正的在幫助他們警局破案。

只不過,一個死而複生的人,他陽明臻不敢相信,也絕對不會去相信。

那是他第二次殺死了這個人……

可是兩年後的今天,這個人依然卻站在他的面前對他說:“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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