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 少年不識愁滋味 (1)
1 舍友
那個步入大學時回頭看着司機并打量這個陌生世界的我,曾在中學裏憧憬着,在暑假裏興奮着,大學,真的是收羅了太多,又撫平了太多。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大學,我的母校,我要走啦!”
“你走吧!把青春留下!”……果真如此,那些在網吧裏拼殺的,在宿舍裏消磨的,在酒桌上吞吐的,在手機上壓榨的,所有的被殺死的青春就真的絕塵而去了,而且永遠不會回來。
眼下,正逢大四的學長們畢業,學校的跳蚤市場熱鬧得很。在雜亂的書攤前走走停停,大四的離校,要做最後一筆買賣。今年是他們,明年該我們啊,說快也快。
內心潛伏的沖動,不知是源于天氣的悶熱,還是近日的疲憊。
在校內的跳蚤市場逛了一大圈,我和石浩正拿着淘來的幾件舊貨往回走時,恰好撞見了“尿哥”。他左手拿着一本厚厚的書,看體積,該是那種初中生、高中生們最愛看的玄幻系列;右手捏着一根老冰棍,正低頭挑物件。
石浩先來了一嗓子:“喲,這不是尿哥嘛,您老親自下樓啦……”
“這不,買本厚書,看完了還能擦屁股,多好!”他頭也不擡,而且故意說得聲音很大,旁邊買東西的女同學聽到了捂着嘴直笑,真尴尬。
“擦,真沒素質,不認識你,玉岸,走!”石浩做出惡心的樣子,拽着我就走了。
“尿哥”是我的舍友,他是個有故事的人。提起名字,好多人就已經忍不住笑了,包括我們在所有公共或者不公共的場合,這個名字呼應上他那微胖的身材、穩當的步态,我們喊一聲,他答一聲,旁觀者沒有不笑的。
“尿哥”這綽號有出處。
他原名李子明,“尿哥”這個綽號,源于我們的專業課程——《土力學》。
《土力學》是一門較為艱深的學科,乍看教土力學的這位老師,長得就相當有文化!這位老師是畢業于北大的博士,教了很多年,新校建校前就任職于我們學校,因那時師資匮乏,唯獨他一個博士,所以都敬稱“張博士”以顯示他的學識淵博。後來博士、碩士漸多,“張博士”的名字已喊了許久,也沒改口,一直喊了下來,連我們學院的學生也都知道了。張博士學識淵博,志向遠大,多年致力于學術研究,也便使他其他方面的能力略有退化——尤其是表達能力。他在課上講課的聲音很小,每節課上來先說一句“同學們上午好”或者“下午好”,同學們來不及回應,他就開始講課。沒人聽,因為沒人聽清,當然,除了永遠坐在第一排的“上哥”。此外,張博士還有一大亮點,他在上課的時候會間歇性的來一句“同學們為什麽讀書?”或者其他的問句。
第一次來這麽一下子的時候,同學們都吓得不輕,因為本來課堂上很安靜,大家都自己玩自己的,他講課向來是“氣若游絲”,忽然來這麽一嗓子,誰受得了!
同學們被吓一跳,都驚恐的看着張博士,張博士更來勁兒了,他随之以不高的聲音說:“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同學們張大了嘴,“噢——”,原來張博士還有這手兒。也許是覺得大家課堂氣氛不好,以此來勉勵大家,卻又不善于表達,所以便如此做法,結果不言自明——适得其反。久而久之,每當張博士要發作的時候,有幾個同學便會悄聲說:“張博士又要開始了”。
尿哥的外號,與張博士的課上發作無關,究其源頭應該是那次課下作業。
《土力學》這門課本來就艱深,又沒有多少人肯聽講,作業不會也在情理之中。那就只有依靠我們宿舍的學霸——上哥,上哥也不負衆望,每次都早早的把作業寫完供大家觀摩參考,這也許是上哥收獲自豪感和自信心的重要途徑。一般都是他寫完作業後我們宿舍的幾個人先抄,抄完傳給別的宿舍。尿哥是我們宿舍性子最緩的一個,別人急着抄的時候他不着急,別人抄完了之後,他才開始寫作業,這時,“上哥”的作業本已經被別的宿舍借走了。這樣,尿哥只能拿第二手資料抄,也是就除了“上哥”之外,我們幾個的作業。就好比上哥的作業是打印版,而我們的都是一次手抄版,而尿哥是用我們的作業去抄;每個人的字體都各有千秋,旁人難以識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這次作業字母太多,不仔細辨認還真看不清楚,尿哥抄了馬雲飛的作業,問題就出在這裏。
那節課毫無預兆,大家和往常一樣,任誰都絕對不可能料到會有這樣稀罕的節目。
上課開講之前,張博士就把尿哥的那份正反兩面都寫滿了字的作業紙拿在了手裏,那節課我恰坐在尿哥的斜後方。上課之前,大家都在玩手機,尿哥注視了張博士手中那張紙一會兒,側過頭對我說:“那張紙,我越看越像是我寫的。”
我當時和浩浩坐在一起,我倆都不信:“不是吧,那麽遠你能看清?扯淡呢!”
“我說真的,我那張紙是從土力學課本上撕下來的,我見是空白頁,反正也沒用了……”
我倆當時就樂了,“哪張啊,我看看”,浩浩飛快的翻書找。
“後邊,這呢!”
這下子我倆更樂呵了,這張紙不光帶頁碼,上邊還寫着“參考文獻”等字樣,字雖然小,确實有啊!
尿哥對于我倆這落井下石的卑劣行徑完全不予理會,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這回,可真有意思了……”說完就扭過頭去玩起了手機;剩我倆在那邊說邊笑。
上課鈴響,張博士站穩、擡頭,一手扶桌,一手持着那張作業紙,這次他沒有說那句經典的開場白“同學們上午好!”,取而代之的是“同學們學習,一定要多用心,否則的話,你抄都不會抄,也抄不對!”說着,他抖了抖手中那張作業紙,“比如這位李子明同學,這次作業中有一個字母本來是水的密度‘ρ水’,他直接給抄成了‘尿’”,話音剛落時,同學們還沒有聽懂,回過味來,大家都笑的前仰後合,一塌糊塗。
“而且!”張博士略大了點聲音把大家穩住,“你還故作聰明,把‘繞小球一周’給改成了‘繞小球一星期’,真是豈有此理!” 有的同學已經開始捂着肚子笑,剛才的勁兒還沒過去,又來一波笑料。
在笑聲的餘波裏,張博士翻開了課本;忽然,他又猛地一擡頭。
“還有,我們的教科書,大家一定要愛護,我認真比對了李子明同學交上來的作業紙,是咱們課本的第163頁和164頁,大家以後不要這樣撕課本來寫作業……”
話音未落,爆笑聲就響了起來,完全遮蓋了張博士接下來的話。徹底廢了,同學們活活笑一節課。
張博士在已經被笑廢了的課堂氣氛裏繼續掙紮,“這位李子明同學的字,寫得倒是還可以接受,估計被抄的那位同學字跡很亂,據我研究,應該是這位馬雲飛同學。”馬雲飛也就是我上鋪,張博士說完,順勢從桌上拿起另一張作業紙來抖了抖;這下更有意思,尤其是馬雲飛的那幾個鐵哥們,邊起哄邊搖頭晃腦的看着馬雲飛,飛哥放下手機,滿臉不屑的嘟囔:“說我幹嘛,擦,fuck!”
一波尚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這幾乎成了我們最佳的一塊笑料。幾年來,意韻不絕。就這樣,各種哥啊各種喊,李子明當場就獲得了“尿哥”的稱號。此後,便一直未能脫去。
尿哥雖平時大大咧咧,也過人之處,他飽讀詩書,幽默诙諧,逢人兜售各種笑料,往往随口一說即成佳話!我們宿舍的學霸尚清華同學,所獲外號“上哥”,就是拜尿哥所賜。
大一剛入學時,尚清華同學率先上臺做了自我介紹,“我叫尚清華,水木清華,尚書的尚”,正當大家贊譽這名字頗有出處的時候,尿哥幽幽的來了一句:“別尚書的尚了,幹脆上床的上吧,更直接,還有典故呢:子在床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同學們哈哈笑作一團,他語出驚人的功夫,可見一斑。
飛哥馬雲飛是我上鋪,他平日無心學習,心思都放在網游上。常說:術業有專攻;他在游戲圈子裏還真算小有名氣。平時游戲賺了不少傭金,經常請大家吃飯,有時學費都能從游戲裏賺出來,确實不簡單呢。
我們寝室除了尿哥、上哥和飛哥,還有一位姓曾的同學,我們平時都稱呼他“小曾”,也是很值得一提。說起這位曾姓同學,他呆在宿舍的時間最少,和我們的交流也不多,而且經常會有專車接回家住。宿舍的聚餐和集體活動也經常不能參加。
記得有次宿舍聚餐,氣氛很好,很少喝酒的他也随大家一起喝了幾杯,喝得正酣,他便給我們講起一些關于他自己的事,只說到自己家風敦嚴,平時束縛極多,不能和大家每天聚在一起,也只能借着幾杯酒略表歉意。雖然他沒有明說自己家族的權勢,其實,我們幾個人早有耳聞,有同學不止一次說我們專業有個人的關系直通中央;學院裏一入學也有好幾個學長問我,我們專業是不是有個姓曾的同學,還說了“身穿黃馬褂,背景深似海”之類的話。加之平時看他說話辦事的作風,吃穿用度的表現,也該知道他家族有多顯赫了。小曾、浩浩我們三個經常同去圖書館看書,閑了就去打會兒羽毛球。
我們宿舍有六個人,除了以上他們四個,還有石浩和我;我倆走的最近,也許是性格相近的原因吧,相似相溶,總能玩到一塊。這不,一塊逛跳蚤市場,一起淘舊貨。
2 閑時
話說我倆遇見了“尿哥”之後,他拉着我轉身就走;我們繼續逛了一會兒,都覺得餓了,就一起去學校外的“川味軒”吃了份蓋飯。
也是巧了,吃完飯剛要離開時,隐隐約約覺得有人喊我,找尋一會兒才發現是街對面的宇哥,他正站在一家咖啡館門口,一手拿着錢包,揚着一只手招呼我。見到他,我忽然心抖了一下,緊張了!
說起宇哥,他是比我大兩屆的學長,在校時,他是我們校報的主編,又是學生會信編部的主席,才華橫溢,人長得也帥氣,精神短發、俊眉修眼。小男人味兒十足,一笑起來又特別陽光,暖暖的,充滿着正能量。
我進校報編輯部時,第一次全體會議就是宇哥開的,他當時說話铿锵有力,不但很有思想,而且完全沒有別人口中所說的官僚架子;有條理有分寸,說話也幽默,他每次笑的時候都會漏出兩個小酒窩,特別陽光可愛。畢竟是主編,又帶着幾分威嚴,我心裏對他充滿好感、又不乏敬畏,所以,就對他從生出一種特殊的感覺。後來我能升任校報主編,估計也是他點頭同意的。
我讓浩浩稍等我一會兒,便快步走過去找他。
“宇哥,好久不見,怎麽在這呢。”
“是啊,好久不見了,竟然在這遇見你小子!部裏邊還好吧,你最近怎樣?”
“都到這會兒了,部裏的工作基本上都已經停了;現在我們還有一科沒考,這兩天複習一下就行了。我還是那樣吧,馬上就大三的人了,不過不像原來那樣挨批了,至少咱們部的工作做的有點兒長進了。”不知為什麽,每次見他,都想多說一些話,每個問題都想巨細無遺的講給他,“”
“嗯,你可以的,本來文字功底就好,這個對你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當時你傑哥推薦你做主編的時候,說你也很踏實,我讀過你寫的幾篇文章,都不錯,真的。”
“哈哈,競聘主編的事兒,還沒來得及謝謝你呢;你最近怎樣啊,聽說你在本市找了個不錯的工作,在哪兒呀?”
“一般吧,就在這附近的一家銀行,上一陣子忙,一直也沒聯系你們。”
“銀行啊,那可真是很不錯啊,金領呢!啧啧,真的挺好的。”也許是內心對他充滿着崇拜吧,滿嘴的好話就都出來了。
“也就那樣吧,工作這個東西,自己覺得适合就好,真的沒啥。”
宇哥正說着,手機響了,他沖我走了個眼神,接了電話;聽他說話極客氣周到,估計是領導安排了一些整理數據之類的工作給他。放下手機,他轉臉對我說:“有活幹了,主任安排我做幾個表,我這就得過去。”
我忙說:“早點兒過去吧,中午時間本來就短,剛剛入職,工作上所有的事都是大事,可千萬不要耽誤了。”
“你小子,又來了,說個話咋這麽講究。”拍了拍我的肩膀,宇哥笑着,充滿陽剛的臉上露出兩個酒窩,“我就在附近的支行上班,以後見面的機會多着呢,下次見了請你喝咖啡!”
“恩,行,去吧,常聯系啊!”說着,擺擺手,目送他走遠,我和浩浩就回學校了。
我倆回到宿舍時,格局一如既往,就像浩浩曾經發過的一條狀态:“雜亂的宿舍裏有兩個人,一個是男人,另一個也是男人。”
這所謂的兩個男人,一個是尿哥,另一個是飛哥。
尿哥估逛完跳蚤市場之後就回來了,他把枕頭倚在床頭的欄杆上,對着手機點來點去,邊看手機邊“嘿嘿”直笑;而飛哥則是罵罵咧咧的玩着游戲、心無旁骛,這倆人,的确是絕配。
石浩是尿哥的下鋪,見到尿哥這副樣子,依照慣例還是要損他一句。
“尿哥,累不?換個姿勢吧。”
“嗨——不累不累,這個姿勢是我體驗過的所有姿勢裏邊最舒服的,這就叫做:姿勢就是力量。懂不?”尿哥依舊語不驚人死不休。
飛哥回頭瞅尿哥一眼,“姿勢你妹啊,二逼!”
說完又繼續玩游戲。無論哪種情形,不論什麽事情;飛哥只用這一句“你就一二逼”來表達,大體上也能說明他對尿哥所持有的鄙視态度,大有“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的感慨。
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對于尿哥這樣巨逗無比、全專業出名的人來說,一般人說句話,他都能應付,說來也奇怪,他偏偏應付不了飛哥。飛哥脾氣暴躁,能動手絕對不吵吵。口才好的人能遇到的最悲哀的事情不是“你說的什麽,我不太懂”,而是“我不聽、我不聽!再逼逼我就揍你”。尿哥自然就慫了。
中午的時候,大家都回來了,宿舍也更熱鬧。浩浩拿了杯水站在飛哥背後看他玩游戲,小曾在收拾東西,我坐在床上發呆,尿哥還是以亘古不變的姿勢玩着手機。
上哥一進門就嚷嚷:“聽說了沒,咱們大學已經被評為省骨幹大學啦,北門正在貼條幅呢!”
飛哥瞥了一眼:“咱們大學本來在省內排名就挺靠前的,一直是省重點。”
尿哥不以為然,眼皮也沒擡一下,“什麽省骨幹,整天就那授課質量,就這圖書館規模,骨幹個球啊,評個骨刺大學就不錯了!”
這憤青言論一出,我們哥幾個哈哈大笑。
對于上哥這種很有集體榮譽感的學生來說,哪能就此作罷。
“你知道什麽呀,咱們大學在省內名聲很響,素有‘小985’之稱!”
“別扯淡了!還‘小985’,‘小酒吧’還差不多,嘿嘿。”尿哥這些不正經的話随口一出,我們爆笑起來。
本來認真的上哥無語了。
“來,上哥,拿這個球拍把他拍死,讓他再瞎逼逼,”飛哥笑嘻嘻的說,“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一二逼!”
上哥脫了鞋,爬到上鋪位,準備午休,飛哥打完了最後一局游戲,剛關了電腦,起身要上鋪的空,宿舍門被輕輕推開了。
開着小縫,進來一個穿灰色T恤衫的男生,胸前挎着一個木頭盒子、這方盒子在胸前撐開,一看就知道是上門推銷的。可是他走進來啥也不說,徑直朝浩浩走過去,右手拿着一張紙片讓浩浩看。浩浩正坐在床邊喝水,于是且慢,他臉湊近了看起來,我也特好奇,下了床走過去看,飛哥也不上床了,湊了過來。
原來盒子裏裝的是一些桃木雕成的小挂墜,那紙來寫的:本人先天失聰,聾啞,因家中……一律五元,好人一生平安!
原來是殘障人士,自食其力做了小工藝品來賣,我心裏頓時叢生不少憐憫之情,正端詳那些小挂墜,心想着要不要多買幾個。這時,尿哥在上鋪猛地大吼一聲:“拿來,我全要了!”我們三個連同那個男生都被吓了一哆嗦,都仰着臉、斜着眼看尿哥。
“全要?”那男生簡直不敢相信,嘴裏也念念的說。
飛哥一臉狐疑的望着他,“你真的假的?別扯淡啊!”
我正要誇尿哥心善,話還沒出口,尿哥卻一本正經地對着那個男生說:“你不是先天失聰嗎,你是怎麽聽到我說話的。”
他倆四目相對,我們都愣了,呆呆的看着那男生的臉由白變紅。
“你這不是能聽見麽,不聾啊,上墳燒報紙,你糊弄鬼呢!”說完,尿哥順勢躺在床上,臉朝朝裏接着玩手機了。我們才恍然大悟,上哥和小曾都坐在床上看熱鬧,我和飛哥立刻把挂墜放下,既然是個騙子,也就沒有買的必要了。
“娘的,你還騙人!”一見飛哥罵罵咧咧,那男生立刻識趣地出了門。
如夢初醒的大家言笑之餘紛紛稱贊尿哥的睿智,尿哥也一臉的得意。不論教室,還是宿舍,每每都能從輕松愉悅的氣氛裏靜靜睡去,可見這風平浪靜的大學時光裏我們是多麽的惬意。
3 考試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時光都無憂無慮,考試之于大家,可謂一場浩劫;考試逼近,同學們那苦讀的身影、虛心的态度才漸露端倪。離考試越近,越能清楚它的影響力和殺傷力。
大二的尾巴上,還有最後一科要拯救;最後這科,正是張博士講的那門課——《土力學》。我們專業的每個學生都不得不去做準備,你可以不學習,但不可以不複習。對于很多同學來說,這可能要算預習了。
小曾、浩浩我們三個雖然成績還好,考前的複習也必不可少。
上哥的成績更是無需過問,每次都名列前茅,他上課都穩坐第一排,筆記做得認真,作業也寫得工整。即便如此,考前他仍會瘋狂複習;按尿哥的說法,他是怕被別人超越,搶了他的獎學金;尿哥還說,這種“為別人而學習”和“不顧一切向錢看”的悲哀做法是萬萬要不得的。
另一方面,尿哥卻特別推崇浩浩,誇他有好的學習方法,還能學以致用,好幾次在建模大賽上嶄露頭角。
上哥也很不服氣,對于考試,他給尿哥的回應也只有一句:“鍋是鐵打的,考場上你就知道了!”
至于飛哥,他向來不聽課,甚至手機也懶得玩,活動以網游為主、睡覺次之。大一還好一些,大二就不像話了——幾乎完以放任自流的網游度過——玩累了就睡。可見玩網絡游戲也是個挺累的技術活兒,吊光了他所有的精力。初來大學時,我曾手賤用飛哥的游戲號玩了一把,一屋子人在我身後看着,不是氣死就快笑死。浩浩看了之說:“宮玉岸這手啊,笨的像棉褲腰,可玩不了這個!”
而飛哥得以通過考試的手段,就是作弊。考試之于他,也不過是走走過場,小菜一碟,他從來不放在心上。所謂藝高人膽大,飛哥也有自己的一套。
根據這兩年的大小考試,他總結了一套體系完備的方法論。歷經大小考試屢屢得手,也能說明其方法的可行性和有效性。
有天晚上恰好讨論到這個問題,在大家一個勁兒的稱贊和止不住的好奇中。他興致勃勃的給大家介紹起來:
“聽哥講啊,作弊也不難,理論就這三條:
1.提前縮印兩份答案裝在身上不同的衣服兜裏;
2.不論怎樣,要用聽聲音或者眼睛的餘光掃等辦法來确定老師的位置,而不是擡頭看、扭頭找;
3.看小抄時要鎮定自若,就像在看試卷一樣;而且永遠有一只手放在桌子上邊。
當然了,撐死膽大的,所有方法和操作的前提是你膽子要大、心态要穩;想清楚:不作弊肯定挂科,要搏一搏,就要大膽!”
乍看這三條理論,平平常常,确實有幾分故弄玄虛的意思。看大家不是十分信服,飛哥繼續解讀了起來。
“哥告訴你們,咱們的監考老師除了那三個棒槌,大多比較仁慈,只收作案工具不追加懲罰。看我這第一條,縮印的答案放在不同的衣兜裏,兩份答案,有備無患;而且,其中一份答案被老師拿走後,老師會有一種自我膨脹般的滿足感,很容易對你掉以輕心,這樣很大程度保證了你的第二份答案。”
大家略微的點了一下頭,仿佛确實有幾分道理,我們的試題很大程度上沿用了往年的考試內容,所以,也給同學們作弊創造了條件。他口中說的那三個棒槌是我們學校的“三大名捕”,監考很嚴,但我們沒有遇到過。
他接着介紹,“很多人都做賊心虛的擡頭看老師,擡頭、扭頭肯定引起老師的注意,本來嘛,那麽大的教室、統共那麽幾個學生,老師哪兒就會注意到你,結果你一個自殺動作,就悲催了!所以說嘛,鎮定自若,沒人會注意到你的。”
“還有,至少一只手放在上邊。本來是在考試,就是讓你寫字答題呢,你兩只手在下邊,不用想也知道你在作弊啊,很容易引起老師注意;而且——”
他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一旦被發現作弊,監考老師在扯你的試卷時,你還可以用一只手及時護住,和他周旋一會兒,還為自己留有餘地,不然的話,被老師拿走試卷,肯定是直接挂科!對不?!”
他滿足的說完這一通,挨個看了我們一遍,大有“今天的課就到這裏”的意思。
“至于其他的,就是抓住每次考場的慌亂,發卷、收卷還有老師糾正試卷或者其他同學逗樂、被老師糾纏;抓住這些空檔,更甚至老師出去接電話,都是作弊的機會;可以把大題從兜裏找出來,或者扭頭看幾個填空選擇之類的。老師們都很忙,人家也不是非要為難你,不值當得!看着他在屋裏轉悠,心裏不一定想什麽呢;再說了,監考也挺無聊的,一直站着能不累嗎?提前給他們在講臺上準備幾個凳子、放本雜志,讓他們坐下來安靜的看會兒書,比什麽都強。”
聽了他的話,我們幾個都若有所思的點着頭,仿佛都在品味其中的深遠道理,徹底的服氣了;能獨立思考出這一系列的方法論,并能自圓其說、講出幾分道理,飛哥小夥子确實很不簡單。
考試越來越近,這幾天,考務安排被貼了出來,就連飛哥也多了幾分擔心。尿哥晃悠悠從外邊回來,“飛哥,聽說了麽,監考老師是孟小華和周超,名捕啊!”,孟小華、周超和張博士加起來正好湊成了我們學院的“三大名捕”,早就全校出名了,飛哥聽了之後沒理他,繼續玩自己的游戲,臉上卻多了幾分焦慮。
還剩幾天的時間,認真備考的人覺得時間太短不夠用,想搏一搏的人卻每天都在盼着,盼望這場大戰快點過去。
考試如約而至,緊張與恐懼有時讓人混淆了經驗之談和迷信思想的界限,上哥一如既往,在黎明時分換上了一條新的內褲;在我們對他的調侃中,拉開了考試的序幕。
這次考試至關重要:《土力學》,三大名捕,學分4.5。都是最令人揪心的關鍵字,沒有之一。
三個班90名考生,共三個監考老師。入場時,飛哥一改往日的談笑風生,收斂了不少,估計也怕被人家監考老師盯上。以往“作弊成瘋”的那幾位同學或多或少的也有了幾分慌亂,不斷地和鄰座同學甩一些“多照顧、共度難關”之類的謙敬之辭。
我進來時,正看見尿哥湊到飛哥跟前兒說:“這情況咱就別作弊了,被逮住肯定挂,不如連蒙帶做寫滿了它,看這态度沒準也能及格……”
“我倒是想蒙,關鍵這是理科題啊,怎麽蒙?你能把公式蒙出來啊?!你蒙吧,我可整不了!”飛哥不以為然。
“唉,不聽爺爺言,吃虧在眼前,等着吧小子哎!”,尿哥嘴巴一撅,慢慢走回座位了。
“等你妹啊,二逼!”飛哥還是這句,條件反射似的。
鈴響,考生就位坐好,監考就位,發卷!
經驗來說,發試卷的空檔裏,場內嘈雜,是作弊的好時機。趁這陣子亂,一般都要把幾個大題的答案找到,從兜裏拿出來。不過這一次,仿佛沒有那麽嘈雜,兩位監考老師在一左一右兩個過道裏小步慢走,步伐緊随後傳的試卷,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主考官張博士則站在講臺上,目光炯炯的掃描全場——這配合,滴水不漏!
看飛哥那表情也知道——發卷的第一仗沒有打好。發卷完畢就隐約聽見幾個人在嘆氣了,仿佛在互通有無,彼此感慨沒得到下手的機會。
題量不是太大,也不算太難;除了最後的計算題複雜一點,要活用一下微積分算出水上和水下兩部分的側摩阻力求和,其他題目都是課本上涉及的內容。根據經驗,九十分鐘的時間,基本上前三十分鐘大多數同學都能完成自己會做的題。剩下的題,就是不會的,在接下來的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裏,抓住每一次騷亂、老師們的每一次交談、接聽電話的空檔,交頭接耳的也能多答一些分數。當然,也會有極少同學是整張試卷壓根兒都不會做,想來,那将多麽無可依靠、多麽煎熬。
飛哥坐在我左後邊兩排,稍一回頭就能看見他。發卷不一會兒就看見他撓頭,不錯,這正是焦慮的表現;這樣的考試畢竟也見得多了,他還算穩當,不像有些同學已經開始左顧右盼。
這次試題難度确實有些增加,加之這門課大家本來就沒有認真聽講,不會做太正常了。
監考老師在考場裏踱來踱去,有些同學頻繁的張望已經引起了老師的注意。那位周老師煞有介事的說:“我發現大家在考試做題時,有個很奇怪的習慣——愛看黑板,不要再讓我發現哪位同學看黑板了!”好些同學都抿嘴笑了,這哪裏是看黑板,分明是在鎖定老師的位置,确定時機以便下手作弊。
大部分題做完之後,我就放慢了答題的節奏,正在側着臉寫字時,眼睛瞥到了尿哥,我坐在教室的中後部,他坐在我右後方隔着一排的位置,書桌的左邊是個過道。他好像正在小心翼翼的從兜裏掏着什麽——左手掏兜,右手拿着筆搭在桌子上壓着試卷。果然,是按着飛哥說過的方法來操作的。尿哥還不是個“慕虛名而處實禍”的主兒,別人說的一些若有似無的實用技巧,他還是會聽的;不過,他那大大咧咧的性格,竟連弄個小抄都這麽費勁。
更悲催的是,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從後邊走過來的孟老師;孟小華剛才從前門出去接了個電話,迂回到後門殺了回來!狡猾得很!
哎呀,可憐的尿哥呀!
顯然,孟老師已經注意到了尿哥,慢慢地逼近了他,隔着過道和尿哥同排的其他幾個同學也注意到了這一系列的情況;掏兜苦找小抄的尿哥,慢慢逼近的孟老師,等着看戲的同學們;因為我們離得不是太近,我故意咳了兩聲,他也沒聽見,這是多麽的全情投入!
當孟老師走到尿哥左邊時,尿哥“噌”的擡起了頭,吓了一跳,仰臉盯着孟老師看了一秒,仿佛什麽都沒看見一般,緩緩扭過頭來看着試卷,左手也抽了回來。
這下,手裏竟然掏出了一枚硬幣,他先是吹了一下那枚硬幣,然後雙手把硬幣抵在桌上,一撚,轉起來,揮手一拍;然後又看了一下站在身邊沒走的孟老師,仿佛在邀請她一起見證手裏硬幣轉出來了個啥,孟老師一動不動的盯着尿哥看。尿哥轉回頭來,目光收回來注視在自己的手背上,忽然他就變得胸有成竹起來;他緩緩把手拿開,看了看試卷上的題,又看了一眼硬幣,恍然大悟的用握成拳頭的手輕拍自己嘴唇,嘴裏默默的念叨:“選B,選B。”右手拿着筆在卷子上胡亂的畫了一下。一連串的動作,旁邊側目的同學都看呆了,有幾個甚至實在憋不住發出了“嗤嗤”的笑聲。孟老師一臉黑線,像看怪物一樣看了尿哥幾眼,擡頭又和站在講臺上的張博士交換了一個眼神,仿佛在說“這學生是個二逼吧”,嘆了一口氣,哭笑不得的走開了。
有的人很傻,有的人裝傻。尿哥憑借裝傻躲過了一劫。其他人就沒這麽幸運了。在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