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反腐(第九 欲買桂花同載酒)
畢業後的那個暑假,吃完晚飯和爸媽一起坐在客廳裏看電視,正在報道一起大案——“鄭楠秋案”。反腐力度加大,省內幾宗大案頻發,百姓拍手稱快。
多少年來那一直是個先進企業,家資雄厚,甚至登上了胡潤百富榜,人大代表、模範單位、慈善企業家,多少頭銜多少風光,如今殁矣。
被紀委調查之後才知道,他那光環之下皆是黑暗與邪惡的滋生,表面風光,內部也有着與身價相應的惡劣。此案的主犯鄭楠秋、淩家歡在邯鄲、邢臺犯下了多起案件。欺壓百姓、殺人放火:因拆遷不順用刀捅死當地村民、在鬧市當街将做事不合意的街坊槍殺;瞞報礦區坍塌死亡事故災情,打死前往礦區報導坍塌實情的記者;靠關系低價拿地,拉攏國家工作人員,操縱國家項目、低價收購礦産,簡直是稱霸一方、無惡不作。受審的人之中有個男子長相倒是有幾份溫潤,面如冠玉,看起來倒像是生養富貴。表面上看起來這樣溫潤如玉的人,竟能做出那種心狠手辣的事情,但看着那張微胖的臉,隐約覺得像是在哪兒見過。我心裏一陣嘀咕:難道真的見過?會不會是我們學校還邀請他做過演講嘉賓之類的?完全想不起來。
世風開明的年景,竟有這樣駭人聽聞的稀罕玩應,怎不令人震驚。另一個鏡頭裏,鄉民們聽聞這惡霸被捕,正鞭炮齊鳴歡天喜地的慶賀。
看到這幕,我正驚嘆:“本該憤怒的時候,本該問責的時候,卻歡天喜地的慶賀!去感動!”
我爸卻好似看慣了一般:“這種事多了去了,像這麽大的權勢,哪兒就那麽容易暴露出來,斂財作惡都是下邊的人做的,他們在上邊冠冕堂皇的,只是往下傳個什麽指令就可以了;就這樣通天的能耐,地方上肯定知道,要不是得罪了上邊的大爺,一般人可不敢動他。”
也許吧,我們看到的這是冰山一角,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更有多少黑暗滋生,吞噬光明與溫暖,讓人痛苦絕望。好在陽光雖遠,卻一直都在。政治愈發清明、服務也日趨完善,這是不争的事實。反腐日盛,總有正義的寶石照徹最為深邃的黑暗,總該相信的,邪不壓正。
又看了會兒電視就回了房間準備看會兒書。坐在書桌前,我越想越覺得那個犯罪嫌疑人中的溫潤男子像是在哪兒見過。忽然,一個念頭從我腦海中閃過,又想到那張微胖的臉,我不由得害怕起來——那人,正是那次在張飛酒吧裏幫大家解圍的——“淩哥”!
這時我心裏更亂了,剛才爸爸的那句“得罪了上邊的大爺”這樣的話我本來是不信的,這次又開始考慮起來,小曾家不會出什麽事兒吧。
就在這時,飛哥給我打來了電話。我遲疑了一下,畢業剛過了十幾天,還給我打電話,他是不是要換別的工作啊,都這麽晚了,能有什麽事兒呢。
“喂,飛哥,咋啦?”我接了電話。
“玉岸,聽說了沒,小曾那邊,它們曾家可能要出事兒了……”
“啊?!出啥事兒了啊?”我心裏慌慌的,剛才電視節目在我腦海裏迅速過了一遍。
“能啥事兒啊,被查了呗,看現在這反腐力度,都是貪腐被抓,就這事兒啊?!”他還急了!他就是這個心急的脾氣。
“真的假的?從哪兒來的消息?”我仍不願意相信。
“我在網上聽說的,我們玩游戲的啊,有個北京公子哥,他有個做政法委書記的大舅,反正他也是大家族,他家舉辦家宴,酒桌上聽到的,他這小子嘴不嚴實,就随口在裏邊說了,別人沒走心,我可走心了啊!我靠了……你說這可咋整啊?”
我本來心裏慌亂,聽他這一說,更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要不,給他打電話問問,幹着急沒用啊也。”他又問我。
“可是這個事情,問了管用嗎?也沒辦法解決啊,那麽大的事兒,咱們能管啥用啊?”
“哎呀!是,這個事兒,沒法說了……沒辦法!聽天由命吧!是呗!”
我“恩”了一下,不置可否,對小曾的擔心,對未知情況的好奇,對傳言內容的憂慮。飛哥挂了電話,我就去網上搜索相關的消息。
“淩家歡被查,或牽涉更大老虎!”最紮眼的頭條,點開看,又是那個溫潤男子——那個曾經幫我們懲治了酒吧小痞子的淩哥;照片上,他被剃了光頭,顯然威風不再,亮眼的手铐彰示了一切。
官方媒體的報道并不多,只是對鄭楠秋和淩家歡的調查和審理階段的跟進報導。等等!鄭楠秋,難道就是——小曾那天晚上曾喊的那個瘦削男人——“鄭叔”?!
一口大氣呼出來,怕是這樣了,看來曾家有大麻煩了。再搜一下這個鄭楠秋,原來,各類小道消息早已鋪天蓋地,新聞評論等諸多猜疑與爆料更是指向了——“曾家班”。出了這樣震驚朝野的大事,曾家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如今的家業凋零,又能多說什麽呢。伸手必被捉?哀其不幸?唉……我們憎恨貪官,我們厭惡污吏,可我想到小曾,卻變得不忍心了,他可是一起看書自習、一起吃飯打球,朝夕相處了四年的好兄弟!
擔心之餘,什麽也做不了,電話也不敢打給小曾。生民無權,官家的大事,豈是能容得我們瞎操心的。
這幾天,不愛看新聞的我不斷地盯緊了各大媒體的動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什麽。
有天夜裏,正睡得香,卻被手機聒噪的鈴聲吵醒。迷糊中拿起手機,那個熟悉的名字——曾華章,我清醒了一下。
“喂,小曾,還沒睡呢……”
“睡不着啊,忽然就想給你打個電話。”
“恩……”我迷瞪着眼看了下時間,一點多了。
“估計你也聽說了吧,已經開始被查了,我們家。”
“看到他們發的那些了……還好嗎?你,你們那邊?”我小心的搭話。
“咳,樹倒猢狲散,冷清多了……”
“額……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現在還沒什麽想法呢,估計要出國留學,不知道能不能通過去。”
“恩,那樣就還好,唉……”聽到他這樣說,我心裏也寬慰一些,畢竟是權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些通達的渠道總還是有的。
“還記得尿哥在大一那會兒看《紅樓夢》常愛說的那句話嗎?”
“尿哥?”
“對啊,就是那句——身後有馀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這句啊!”
我沉默了,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只得先安慰他一下。
“小曾,現在是不是心裏很難受。真的不想看到你家這樣啊!”
“還好吧,一家哭,比起一路哭,哪個好?”迷蒙中醒來的我被他這句話震撼到了,好一個“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這樣識大體、明是非、棄私利的官家子弟,又有幾人?聊勝于無了吧。
“昨天有個廳官來查,我爸已經被帶走了,家中上下一片混亂,伯伯在北京估計也出事了。”我正想着,他的話又打斷我昏昏沉沉的想法。
“……要不,帶阿姨來我家玩兩天,散散心什麽的……”
“算了算了,我爸都被帶走了,家裏還亂着呢,爺爺奶奶還得瞞着,哪兒還敢出去游玩,沒準兒這兩天還被一塊帶走配合調查呢。”
“會嗎?沒你的什麽事兒吧……”我不無擔心的問他。
“應該還好吧,以後估計沒好日子過了;遺憾的是,還毀了我爺爺一輩子的官聲。”
“唉……你想的倒是不少,那些還重要麽?”
“整個家族覆沒對我來說,自然是最大的打擊,但是……”他那邊沉默了一下,仿佛在考慮什麽措辭,“天天活在無形枷鎖中的生活,我早就已經厭倦了,永遠在逢場作戲,見人都好都好,太累了。沒了家族的光芒,也許會困頓清苦一些,但也換來了自在坦蕩。你說呢?”
“可是,這世上從來沒有哪種生活是簡單容易的,沒了那些,照樣還是要逢場作戲啊,還是要戴上面具啊,你怎麽還這麽想事情呢?”
“唉……但是我覺得,我從來沒有在家裏松過一口氣,按說這些年,我早該習慣了,可是我就一直沒有習慣這種生活,雖然衣食無憂,出入不愁,但是我心裏總有深深的不安全感,這會兒,我反倒覺得,一起可以從頭開始了,輕松多了。你說奇怪不奇怪。”
聽了他的話,我心裏又有了幾分憂慮,他會不會是情感上太難接受了,所以才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是他可不是個情感脆弱的人。
“小曾,我反而覺得,是你家族對不起你了,他們要求孩子們做得像模像樣,自己卻又做了什麽呢?”
“唉……位在其中身不由己的原因吧,想開了就好了,他們也是為了我好啊!”
“恩,我反正覺得你足夠優秀,到哪兒都沒有問題。”
我們就那樣聊,聊了很久很久。
他告訴我,他曾和李詩瑤秘密交往了一段時間,還曾經邀請李詩瑤去自己家裏做客。小曾的媽媽很喜歡李詩瑤,但是在小曾和詩瑤正式作為男女朋友之前,小曾的媽媽卻派人去查了一下李詩瑤的“家庭成分”,打探到的結果令人很不滿意。據那位負責打聽的“私家偵探”交代,李父在市公安局任職。李母在銀監局工作,單位雖然還可以,但是李母在單位的名聲極差,待人刻薄、陽奉陰違,人人避之而不及,這位“私家偵探”還斷言,李母早晚會出事。曾母便立刻喊停了小曾和詩瑤的這份交往。
小曾在他媽媽的三令五申之下,只能對自己十分喜歡的李詩瑤表現得冷淡,詩瑤感受到了這分冷落,自然也就明白了小曾的心思。
不久後才知道,李詩瑤媽媽的工作單位裏有一位和她同名的人,“私家偵探”所調查的是那個人,不是李母!李母為人坦誠熱心,與之前調查結果有很大出入。如此毀了一樁姻緣,曾母也的确有幾分內疚,無濟于事,這也都是後話……小曾也說起自己人生至此所有的悔恨與軟弱,他更覺得自己愧對詩瑤……
然而對于這些,我只是一個看客,又能說些什麽?
無數個夜晚,都不知道自己是以哪種狀态睡去,唯獨今夜,我們敞開心扉暢聊,讓我今生難以忘記。難忘他“一家哭何如一路哭”的胸懷;也感慨他“不經打擊老天真”的認識。
過了幾天,曾家的大案被爆了出來:貪污腐敗、收受賄賂,窩藏嫌犯、制造冤假錯案,勾結當地企業、組建黑社會性質團夥,甚至連司機、保姆都在被調查之列,觸目驚心。
生民無權,于他諸事無力施援手,唯祝他平安快樂——華章,我的好朋友!希望他在留學的路上和詩瑤重逢,希望他在此後的人生裏,敢想敢做,活得自在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