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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想起一日光影澹澹,言清邊擺弄着草藥邊問我:“聽聞話本裏的女子臨死之際,大多都是要忍痛與情郎決絕的,因為她們不願意讓那人在自己死去之後肝腸寸斷,傷心欲絕,所以寧願假意負了有情人,讓那人忘卻往事,餘生好好生活,我想這才是情之所深,小筠兒,你怎的與話本子裏說的不一樣?”

我嗤之以鼻:“愚蠢,既是真心喜歡一人,往事又怎麽能說忘就忘。再者說,若是你負了他,餘生裏他都會背負恨意活着,便不再輕易相信別人的真情,又談何好好生活?而若是待你死後他知曉了你的心意,知道你臨死都替他考慮周全,那時,他豈不是要更加肝腸寸斷傷心欲絕了去?”

言清搗藥的手一頓,餘片刻停歇,又湊近我打趣恭維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葉兄真是見解獨到,字字珠玑,在下佩服佩服。”

我斜眼看他:“所以說你們這些凡人永遠都是凡人,而我嘛,卻要得道升仙了。”

言清:“……”

窗外雨珠還在拍打芭蕉,我從未想過要假意向雲起說出“我不喜歡你了”或是“忘了我”這樣的話,在我還在的時候,在我眼波所能及的地方,只盼着他好,不想對他說出那些殘忍的話。這樣,即便有一天我死了,雲起回憶起往事來,也都是一些溫溫潤潤的家常事,那麽他便還願意與人敞開心扉,遇到更好的人,心裏的缺口終究也會有人補上,這才稱得上是餘生好好生活。

……

……

聽聞近日京中局勢很是緊張,皇城內已被七皇子的赤峰軍控制,禁衛軍形同虛設,皇上被軟禁在乾清宮中,除了後宮妃嫔之外任何人不得窺探。

我笑着告訴雲起,七皇子這點還是挺有人性的嘛。

雲起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眯着眼道,其實不然,七皇子準許妃嫔們去見皇上,絕不是敘敘舊情那麽簡單的。

我不解,難道後宮的女人們都跟皇上有仇,還能吃了他不成?雲起但笑不語,說日後我便知道了。

他又給我講了講外城的情況。目前外郭城及東西京郊中,皆是雍王的親衛軍,只待半月後雲起與各諸侯王彙聚于城門口,便一舉發兵由東邊的通化門而入攻向皇城。但目前存在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若各諸侯王齊聚京城之後發現兵符并未在雍王手中,也得知并沒有奸佞之臣蠱惑挾持君王,而恰好七皇子僞造手谕稱皇上禪位于他,那麽局勢将會相當緊張了,有擁護雍王的江南豫王、西北涼州岐王,以及只死忠于兵符的十方諸侯王,還有一些中立的諸侯,屆時兵臨城下,四面敵友難辨,戰争一觸即發,雍王勝敗當真乃彈指一揮間,可謂十分險惡。

聽他這麽一說,我深深覺得勝敗的關鍵有一大半都取決于兵符落于誰手,當然了,如果雍王的個人魅力過于強大,其他都是浮雲。

我拖着下巴冥思苦想,最後想到了一個成功率比較高的策略,就是不知道雲起願不願意,我道:“要不然,你去□□各個諸侯王怎麽樣?你長得這麽好看,可不能白白浪費了,要學會利用自身優勢……”說着說着,只見他臉色漸漸黑了起來,我一縮脖子,趕緊擺擺手:“我胡亂說的,我閉嘴。”

看來這個方法雲起确實不大樂意,也是,一不留神就很容易惹到一屁股的情債。于是我們只能想別的辦法,我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可是記得兵符長什麽樣子的,你說讓我去偷兵符怎麽樣?”

語未閉,只見他一道淩厲的目光向我掃來:“你敢!”低沉有力的聲音幾乎要穿透我的心髒,慫得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趕緊賠笑道:“嘿嘿,不敢不敢。”

他嘆出一口氣,應是拿不準我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走過來伸手胡亂揉了揉我的頭發,語氣緩了下來,打着商量道:“此去險惡難測不說,這半月有餘一路北上路途颠簸,你身子骨也定是熬不住的,你看,這裏有你很喜歡的什錦豆腐澇,又能在雨天乘畫舫游湖,所以便好生在揚州城待着可好?”

我抿着嘴唇故意不看他。

這些日子我天天在揚州城豫王府作威作福,不是扮鬼吓唬桃子,就是抄起廚房裏的火烙子追得言清滿院子亂竄,又或者時不時地頂雲起幾句嘴,每每氣得他拂袖而去,我都頗有成就感。桃子總是跺腳,急道:“你又惹公子做什麽!”

我不想做什麽,我就是想讓雲起看見我好好的,整日裏活蹦亂跳的,還有力氣跟膽量頂他的嘴,就大概暫時會忘了我這破身體的事吧,但這種話實在是不好意思說給桃子聽。

其實我也不想駁他的意,想讓他安安心心的,北上一行了無牽挂。但既然此去如此兇險,我又怎麽可能在這裏心安理得地游船賞花,與其在此處煎熬,倒不如随軍一起北上。

說到底,大概我私心裏,還是想去偷兵符的吧。

我眨巴着眼睛看雲起:“你知道的,就算你不讓我去,我也能想辦法去的,與其這樣,倒不如大大方方帶我一起去長安,你說呢?”

聽罷他緊了緊身子,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你”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麽別的話來,正打算拂袖而去,見狀我趕緊揪着他的袖袍拖住他,這個時候,還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吧。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小聲道:“雲起,你有沒有想過此去長安,許久之後才能再回來,會不會……那個時候,這世上就已經沒有小汐這個人了。”

他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像被人點住了心xue般僵硬地站着不動。我懊惱不已,低着頭輕輕喚了一句“雲起”,他轉過身來把我拉進懷裏,夏雨不歇,君不言語。我內疚地把腦袋貼着他胸膛,聽着他原本有力的心跳變得有些不安,瞬間覺得自己真是壞透了。

我總是讓他難過,可他最後還是輕輕吐出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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