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我坐在湖亭中邊看桃子喂魚邊喝着黑乎乎的苦得要命的湯汁,其實身體已經好了大半,并不需要日日喝這種苦死人的藥,便偶爾趁她不注意不那麽小心地灑出去一些,還好桃子屬于不太聰明那種,并未發現我的企圖,否則要是換雲起監督我喝藥,那我自然是要認認真真昂起頭一飲而盡,一滴都不敢灑出來的。
湖裏的游魚正歡脫地吃着食,桃子正在認真地數它們有幾條尾巴。正當我第三次準備“不小心”灑出藥汁的時候,遠處突然“咻”地一下跑來一個女子……不對,好像是一個婦人。
她一身穿着英姿飒爽,又不失端莊大方,發髻松松地绾在後頸處,忽而就讓我想到那句“鉛華銷盡見天真”。
我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陣,頗為尴尬,正當我要開口……
她緊緊盯着我捧着的藥碗,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捶胸頓足似是無比自責道:“畜生!竟是逼一個弱女子做此般殘忍的事情,是我教導無方……都是我的過錯啊!”又上前握住我的雙手,眼神滿是誠懇:“姑娘不必驚慌,凡事有我給你做主!”
我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本來沒驚慌來着,現下倒是頗有幾分驚慌的意思了……”說罷從她手心抽出我的手,身子向後躲了躲。
我淩亂了,話說這人到底何方神聖,不自我介紹就算了,也不問我姓甚名誰家在何方,上來就要替我做主是幾個意思啊,這年頭行俠仗義的都學會算命了嗎?
正百思不得其解,身後突然傳來桃子驚訝的聲音:“夫人!”
夫人?
“夫人,您不是在西北遼闊的大草原上放羊嗎?怎麽也沒傳個信兒就突然回京啦!”
那個被稱為夫人的人一扭頭看見我身後的姑娘,頓時一喜:“小桃子!是你呀,哎快快快,快帶我去見我那未過門的媳婦兒。”說罷上前拽着桃子就要走。
臨走前還不忘轉頭來看我一眼,順便擡手将碗裏黑乎乎的藥汁全倒在了湖裏,憐憫道:“這喪盡天良的!既然染指了姑娘就該負責,怎還能逼你喝下這堕胎藥,姑娘莫要擔心,待我解決了要緊事便前來替你做主。”
我:“……”
見我一臉茫然,她似乎以為是我不相信她,解釋道:“說起來真是氣死我了,我兒子那個混蛋竟敢不告訴我他有了意中人一事,還好我有一次偷看他和他爹的往來書信時發現了,得知我那可憐的兒媳婦患了不治之症後,我便快馬加鞭地飛奔回京了,真真是可憐了我那未過門的兒媳婦,還沒有得到我深深的關愛就要香消玉殒了,現在我要趕着前去見她最後一面了……”
我:“……”
所以我眼前這位就是雲起他……娘麽?嘴角一抽,我狠狠地把頭埋了下去,果然雲起這一家子,沒有一個正常的。
桃子抱着肚子在後面笑得打滾兒,似乎對這位夫人的作風十分習以為常。
我甚是無語。
不過桃子也沒敢笑太久,拾起來拍了拍衣服趕緊給一頭霧水的魏王妃解釋道:“夫人,這位便是筠兒啦!”
魏王妃一愣,頓時有些尴尬。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叫葉筠,字梓……算了,您喚我筠兒便好。”
魏王妃撓撓頭有些疑惑:“字算了?嗯,倒是特別得很。”
“……”
“聽聞雲起心悅于你,怎麽讓你喝堕胎藥啊。方才我看你坐在這湖中亭,一手撫摸着小腹,表情落寞又十分掙紮,似是極其不願入藥,我又聞得這藥汁裏有令人滑胎的材料……”說着說着她聲音漸小,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地咳咳了兩聲。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過我思索了一下方才的場景,好像是挺像那麽回事的,便打着圓場:“這是師父從天山溫老前輩那裏求來的良藥,補氣血用的,确實聽說是不适宜懷有身孕的人使用,您真是心思細膩啊。”
咳,我太虛僞了。
魏王妃眼波如聚,熱切地看着我道:“不愧是我兒媳婦,說話就是深得我意!”說罷随便擦了兩下旁邊的石凳,坐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眉開眼笑:“筠兒,不要對我用尊稱,我還沒老呢,要不然,你叫我姐姐吧?”
我:“……”那我和雲起是個什麽關系。
這時隔着鮮紅欲滴的水上桃花,另一頭傳來一道幽怨的聲音:“娘!”
我一轉頭,見雨中草色綠堪染,雲起正緩步而來。頓時對他的出現有些吃驚,近幾日我似乎都沒怎麽見着他,只天天從桃子那兒對他的事跡有所耳聞。
桃子不知道從哪個旁門左道打聽來的朝堂之事,每日都眉飛色舞地給我講述如今局勢如何如何,也不怕掉腦袋。據說那日雲起手執兵符,高高立于宮門上方的城牆之上,往下一掃各路諸侯将士,凜然正氣道:“兵符在此,衆将士聽令。今奕王犯上作亂,逼父拟招篡位,實乃大逆不道之舉,其罪當誅,吾等将士願誓死追随雍王,匡扶正業,天理昭彰,順人心者昌,逆人心者亡!”
“追随雍王,匡扶正業!”底下呼聲一片。
雍王立于宮門之上,神色威嚴,“開宮門!捉拿逆賊!”
當時我聽桃子講的繪聲繪色,只是此生還未曾見過一身正氣的雲起,一時深感遺憾。現在他就站在我面前,還是那副風流公子模樣,我實在很難想象從他的嘴裏會說出來“匡扶正業”這樣的話,一想不免覺得有些滑稽,便“噗”地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