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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禍福相依

書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栗海棠恍惚一瞬神魂立即歸位,她行個萬福禮,當着栗夫人的面兒動作緩慢地拾起書,再規規矩矩地放回桌上。

栗夫人神情嚴肅,平靜地觀察海棠的一舉一動,心中極為滿意她處變不驚的表現。她的女兒與海棠同歲,可論穩重卻不及十分之一。

“夫人恕罪,我……”

栗海棠局促不安地搓着小手,垂着頭不敢直視栗夫人略含淩厲的眼睛。

完了完了,她原本想好的解釋被這麽一吓忘掉多半,怎麽辦啊!

“王嫫嫫,扶大姑娘出來。”

栗夫人說完便離開,到對面的小暖閣等着問話。

“是。”

王嫫嫫上前來扶栗海棠,壓低聲說:“大姑娘,一會兒你可要好好的和夫人禀明實情,否則……”

警惕地看看站在四周的小丫鬟和婆子們,湊近海棠耳邊說:“若再敢扯謊騙夫人,立刻拉出去……杖、斃!”

“這可不是老奴吓唬你喲,這是祖宗定的規矩。想享受完榮華富貴之後光宗耀祖的死,還是丢人現眼之後牽連全家的杖殺,大姑娘好好琢磨琢磨吧。”

裝得好像善意地提醒,怎麽瞧着都是故意來堵心的。

栗海棠學着栗夫人那頗為有威嚴的淩厲眼神斜睇一眼王嫫嫫,不冷不熱地道:“謝王嫫嫫提醒。若我能平安無事,定會好好報達王嫫嫫的恩情。”

“呵呵,大姑娘言重了,老奴不敢居功。”

王嫫嫫皮笑肉不笑,暗忖這小丫頭真是得便宜賣乖,裝得好像很無辜,其實心裏明鏡似的。

已經被選定是唯一的奉先女,即便扯出多麽令人不可相信的謊言,奉先女的資格都不會廢除,栗族長和栗夫人更不可能冒着被八大家族恥笑的風險來重新選人。

踏進小暖閣,栗海棠放開王嫫嫫的手,來到栗夫人面前行個萬福禮,請求:“夫人,請屏退左右,海棠有話禀告。”

栗夫人盯着她,一擡手,王嫫嫫陰沉老臉領着小丫鬟們退出小暧閣守在外面。

屋子裏只有栗夫人和自己,栗海棠慢慢跪下來磕頭,淚珠子一顆顆砸落在地。

“夫人恕罪。”

栗夫人繃緊的神情釋然放松,微不可聞地嘆聲,“起來回話。”

“謝夫人。”

栗海棠扶着地面掙紮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身子晃晃險些摔倒。

栗夫人實在看不得她這般,指着旁邊的矮凳,“你坐着說吧。”

栗海棠羞愧地垂下頭,豆大淚珠子落得更急。她是個“恩将仇報”的罪人,怎值得族長夫人如此善待。

“謝夫人。”

“先坐下說。”

栗夫人實在不想刁難一個才十歲的孩子。看看海棠,她想自己的女兒,同樣的年紀,眼前的小姑娘背負了太多的苦難。盡管成為奉先女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可誰又忍心讓自己的女兒在十五歲花季香消玉殒呢。

栗海棠慢吞吞坐好,沉默片刻,決定主動坦白獲得栗夫人的原諒。

“夫人,海棠并非故意欺瞞。四歲起纏足,至今六年。身為家中長女,打從會走路便跟着母親下地農忙,風雨寒暑從未停過。”

想到懦弱的母親盡管迫于父親的威壓不能光明正大的維護她,但私底下仍會偷偷的為她做不着痕跡的保護。

“母親心疼我,故意将纏足的布夾了一層薄棉花,纏足後比別人大一寸。我沒想過會受到裏長大人的舉薦,被帶進來的時候又不知是個什麽原由,我才沒敢禀告實情。”

栗夫人半信半疑,若無意識地摸摸腕上的玉镯,問:“既然你已逃出奉先女的命運,為何願意冒名頂替?”

栗海棠苦笑搖頭,誠實地說:“夫人,海棠願意冒名頂替的意圖很簡單,只為一個字。”

“錢!”

栗夫人篤定地開口。

栗海棠點頭,“是,也不是。”

“你這回答……我不明白。”

“夫人,請聽我言。”

栗海棠端坐矮凳上,望着對面的雕花窗幽幽輕嘆。

“夫人不知,我那貪慕富貴的父親雖然有着不錯的手技,可他好吃懶做只圖一時歡喜,從不做長久打算。”

“家中母親持家有道,唯獨生性懦弱,又懼于父親的威勢。若非兩年前為家中生了延續香火的弟弟,父親一定會休妻再娶。我那才兩歲的兄弟是個聰明的娃兒,可惜生在貧窮家。”

想到小旺虎,栗海棠臉上浮現長姐的溫柔。她擦擦臉頰上的淚珠,看向栗夫人,“不瞞夫人,若我沒有選上奉先女,父親也不會留我在家裏多久。他定會想方設法地賣掉我換些錢來給弟弟讀書學技、娶妻生子。”

“既然終究是要被賣掉換錢的,我又何必執着于買家是誰呢?”

栗海棠心中酸澀。女孩子啊,命運總是這麽的不公平。

聽到海棠如此說,栗夫人對她更多了些許憐愛之情,說:“栗燕夫人很喜歡你,若你留在她的身邊再求一求,她定會幫着你。”

栗海棠搖頭,借助矮凳緩緩跪下來,真誠地說:“命運既然如此選擇海棠,海棠認命便是。只是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夫人成全。”

栗夫人起身,親自扶起她,“好孩子,你只管說出來,我能幫你的定不推辭。”

“謝夫人。”栗海棠艱難地行了萬福禮,扶着栗夫人送至羅漢床上坐好。她歪着身子坐在腳踏上,微仰頭看向栗夫人。

“栗燕夫人對我有恩,我無以為報,請夫人為我讨個情由,只希望栗燕夫人能消消氣,別因我而氣傷了身子。”

栗夫人摸着她稚氣未脫的小臉蛋,憐惜道:“可憐見的。你放心,我定會好好與燕夫人求情,解了她心中的結兒。”

栗海棠颌首,“謝夫人。”

栗夫人笑容慈祥,安慰地摸摸她的臉。

栗海棠想想,解釋說:“原本在祠堂時,我想順着栗燕夫人話頭兒反悔。可看到仙音姐姐那副膽小的模樣,我又打消了念頭。”

栗夫人驚訝,追問:“為何?”

栗海棠試探地握住栗夫人的手,“說出來也許夫人不信。我瞧着仙音姐姐那副膽小怕事的模樣實在難擔當奉先女的重任。”

“記得以前在農忙時,村裏的爺爺們聚在地壟頭兒歇煙兒,也會讨論奉先女的事情,我偶然聽了一耳朵。”

“爺爺們說,奉先女是八大家族的族人們侍奉先人,更身負本姓氏族人的榮辱。若奉先女行為不妥犯了錯,丢的不僅僅是一人或一家人的臉面,而是将全姓氏族人們陷于衆矢之的,被七大族人恥笑。”

“仙音姐姐是裏長大人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女兒,是村子裏出了名的嬌貴千金。雖然我的見識不能與仙音姐姐相比,至少不會被吓得哭哭啼啼。”

栗海棠羞赧地低頭搓小手,其實她比栗仙音也好不了多少。只要看見父親暴怒,她就雙腿打顫,連個反抗的哼哼聲兒都不敢出。

“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個懂事的。成為奉先女,真真應了那句‘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的話。既然先人選定你為奉先女,便是命中注定要如此活一世。”

栗夫人站起來,柔聲叮囑:“離封仙禮的吉日還有一段時日,你先養好腿傷。有什麽需要的,盡管派人去找王嫫嫫,千萬別委屈自己。”

“謝夫人。”

栗海棠也已站起來,福了禮之後被兩位老嫫嫫送回對面的內室歇息。

栗夫人轉身從與東耳房相連的小門走出,看到坐在耳房裏的栗燕夫人。

“這回你信了吧?那孩子的确是金蓮腳,她也不是個忘恩負義的孩子。”

栗燕夫人拿帕子擦掉淚,瞪大眼睛氣鼓鼓地說:“你少管閑事。我才不謝你呢。哼!”

栗夫人瞧着耍小孩子脾氣的好姐妹堵氣暴走,忍不住笑了。

一門之隔,去而複返的栗海棠聽到東耳房裏栗燕夫人憤憤的吼聲,心悵然若失,淚再次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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