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不生不死不見
封住枯井口的大石頭早在第一位尋來的影衛搬開,那時他聽到栗海棠的微弱氣聲并且取到金令。現在,枯井口被挖得更大,站在井邊便可窺視井底的情景。
枯井底一個身形纖瘦的小姑娘以極為扭曲的姿勢被埋在灰土碎石之下,腳上穿着一雙茉莉紅金線繡蔓枝藤的三寸金蓮。雪白的棉襪被尖利的石頭劃破,露出一截慘白的小腿,一條細鏈子閃爍微弱的金光。
諸葛弈瞬時龍眸發燙,雙手握成拳頭。他盯着那條細鏈子,眼前浮現出他親手為小姑娘戴在腳踝上的溫馨情景。
“阿弈,讓他們下去吧。”
翎十八及時按住諸葛弈的肩,示意最得力的屬下落到枯井底将小姑娘的屍首抱上來。
“不!我要親手抱她回家。”
諸葛弈腳步沉重地走向枯井,在衆目睽睽之下縱身躍入枯井。圍在井口的蒙面黑衣人們都看到外表俊美無雙、脾性冷血無情的主人竟流下兩滴清淚。
英雄難過美人關。希望小主子在天有靈,保佑主子餘生安好。
枯井底,諸葛弈如羽毛無聲無息的飄然落下,離他咫尺之遙的地方埋着他最心愛的小姑娘。曾經發誓要護她長命長歲,曾經承諾會帶她遠走高飛,曾經許下一千一萬個願望來滿足她小小的虛榮,如今泥土碎石之下埋葬的不僅是她的生命,還有他今生的愛情。
修長手指輕柔地扒開覆蓋在她身上的泥土,榴花紅的襖子是她最愛的一件。當初典夫人送來這匹榴花紅錦的時候,她高興地拉着烏銀鈴和青蘿商量做什麽樣式的襖子或裙子,又派人來問他配個什麽顏色最合宜。
“傻丫頭,沒有我的準許,你怎能先行離去呢。”
赤紅龍眸含淚,俊美絕世的容顏因痛心而浮現一層陰霾。微微伏下身子近看她的臉,那張日思夜夢的清秀臉蛋變得面目全非,縱橫交錯的傷疤把一張女娃娃的鵝蛋臉毀得無法辨認。
諸葛弈雙腳虛浮踉跄幾步,數次伸出手又收回。他本該痛心疾首地抱起她大哭,為何身體抗拒着想逃離?他不喜歡髒污,卻從不嫌棄她,為何現在生出不願靠近的感覺。
“海棠,對不起。”
無情?
是啊。我終究是個無情之人,對不起你的信任和依賴,對不起你的付出,對不起你的感情。
諸葛弈仰天自嘲大笑,兩行淚滑落。待他伸出手抓住從井口順下的麻繩時,忽呼到背後輕喚一聲“師父”,猛然回頭卻不見嬌俏的小姑娘。
“海棠?你……”還活着嗎?
諸葛弈放開麻繩,難抑激動地走向那容顏盡毀的女娃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猶豫不決,想靠近又抗拒。
“錯覺!死人不會說話的。”
薄唇念念有詞,他後退幾步,借着井口照射的光才看清半身埋在泥土和碎石中的女娃娃。圓圓的鵝蛋臉被毀了,縱橫的疤痕皮肉外翻,鮮血凝固成血漬,混合了泥土顯得很髒污。
這件榴花紅襖子穿在女娃娃的身上太寬松,領口的盤扣已散開,露出深紫勒痕的脖子。
深紫勒痕?
諸葛弈龍眸眯起,慢慢蹲下看得仔細些。
看似皮質鞭帶留下的痕跡,但皮質有紋且寬度不一,勒在雪白頸子上會留下深淺不同的顏色。而女娃娃脖子上的深紫勒痕顏色如一。
拿白絹帕掃過那深紫勒痕,發現白絹帕上留有點點顏色。諸葛弈瞬間想到什麽,暢然笑道:“原來是畫上的。畫技不錯,可惜用錯彩料露出破綻。”
再看女娃娃的雙手,一只成拳、一只平展,腕上戴着掐絲镯子,金龍銀鳳呈祥,闫氏族送的壽禮。
再往下,除了一只腳踝上戴着他送的金細鏈子,另一只穿白襪的腳踝是一把金鎖。嵌在金鎖的兩顆紅寶石已不失所蹤。這壽禮是烏氏族後來補送的,聽說烏族長夫人把自己最心愛的一支紅寶石簪子獻出來,心疼得三天吃不下飯。
諸葛弈永遠忘不掉海棠談論起此事時,得意大笑的俏模樣。有點小壞,又有點霸蠻,總之在他眼中是最美的小姑娘。
“傻丫頭啊,這麽多破綻留給他們,你當他們是傻子嗎?”
搖頭輕嘆,他是不是太寵她了,所以她才無所顧忌地捉弄人?連他這個師父也被列入其中。
“主人,楊嫫嫫來了。”
井口傳來屬下的喚聲。
諸葛弈不再留戀,借助麻繩之力向井口躍起。眨眼間已鑽出井口,穩穩落在平坦之地。
“主人,這是大姑娘臨終前命老奴送來的東西。”
楊嫫嫫恭敬地捧着一件墨狐大氅,雙眼含淚,嗓音哽咽。
諸葛弈冷睇那件大氅,正是他最後一次見面時披在她身上的。如今氅衣仍在,她卻不知去向。
“她在哪兒?臨終前命你送來?那她的屍首呢?”
“主人莫怒,待老奴禀明。”
楊嫫嫫将墨狐大氅交給旁邊的蒙面黑衣人,然後從懷裏取出珍藏許久的一張信紙,捧于諸葛弈眼前,“大姑娘知道幾位族長趕離老管家之後,自知終有一日會有大災禍降臨,故而安排老奴等人在她遇難時盡快離開奁匣閣,藏身一處安全之地以待主人、翎爺和秦五趕來。若老奴等人也不幸被害,此信可吞服入老奴的肚子,随老奴同赴黃泉。”
諸葛弈心中咯噔一聲,腦中瞬間空白。痛,已辨不出是心、是五髒、是身體。他龍眸赤紅含淚,修長手指顫抖着接過那張薄薄的信紙。
此刻,他沒有嫌棄,更願意靠近。一張紙而己,他卻依戀不舍得貼在心口,仿佛她貼在他的胸膛撒嬌。
“大姑娘沒能留下什麽話就……主人,請看看信中寫的什麽吧。”
楊嫫嫫退後,讓諸葛弈能安安靜靜地閱信。
圍在四周的蒙面黑衣人們也紛紛效仿楊嫫嫫,後退到三丈之外。
薄薄的信紙捏在手指間,諸葛弈能聽到自己的心髒狂跳的聲音。那是恐懼,是無法面對事實的懼怕。
“阿弈,打開看看吧。”
不知何時靠近的翎十八拍拍諸葛弈的肩,他希望小姑娘平安無事,但希望漸漸渺茫。
諸葛弈屏住呼吸,緩緩打開薄薄的信紙,入眼的是六個字。
不生,不死,不見。
絹秀的小楷正是她的筆跡,他親握她的小手一遍遍在紙上描寫。
“噗!”
一口鮮血噴薄染紅了他的青色長袍,染紅了這張薄薄的信紙,染紅了那六個絹秀漂亮的小楷。
“阿弈!”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