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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翻臉快過翻書

五間正房被打通,透過敞開的雕花大門看到神臺那一排又一排的仙位,是無數少女鮮活生命的明證。她們也曾在這世上活一遭,死一遭,愛一遭,恨一遭。

“仙安祠。”

栗海棠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得到老執事嫫嫫的贊賞。

“妙啊!妙!仙安祠,就叫仙安祠。”

老執事嫫嫫激動地拍手稱贊,拉着海棠進到屋裏,轉身親自阖上門,說:“奉先女跪一個時辰足矣。老奴會在這兒陪着你,免得你害怕。”

“多謝老執事嫫嫫。”

栗海棠恭敬地福禮,卸去外披的鬥篷,一身素雅的暗花福壽紋錦緞棉襖裙讓老執事嫫嫫更加滿意。

今晚,栗海棠挽着普通的發髻,僅用一根木簪子裝飾。素妝淡眉未擦胭脂,十指幹淨不塗蔻丹,瑩潤潔白如春泥青筍。

提裙擺跪在蒲團上,青綢嵌玉珠的三寸金蓮小鞋不張揚,鞋底幹淨可見來時踩着絹帕。

老執事嫫嫫站在海棠身後從頭到腳打量個遍,凝望神臺上歷代奉先女的仙位,內心感嘆:這般好的姑娘又是一個可憐命薄之人,怎就被選中作奉先女呢。

“老執事嫫嫫別嘆氣。日子要慢慢熬,路要慢慢走。我已然是奉先女,自會拼盡全力重建奁匣閣,讓衆位奉先姑姑們有家可歸。”

栗海棠輕輕閉上眼睛默默祈禱,希望和自己一樣苦命的少女們能夠幫助她完成宏願。

老執事嫫嫫提袖拭淚,取過一個蒲團陪着海棠一起跪罪。早在被蒙面黑衣人打暈時她就知道奉先女和諸葛畫師已知曉栗族長會來燒毀奁匣閣,他們不阻止栗族長的罪行固然可恨,但思及八大氏族的人們欺人太甚,她更願偏向奉先女和諸葛畫師。

八大氏族明面上風光無限,內裏肮髒不堪。老執事嫫嫫早已看不順眼,奈何自己年邁卑微、有心無力。

一柱香燃燼,兩個時辰過去。子時,更漏響過,鎮子裏巡夜的更夫敲過更鼓,隔着重重高院牆能聽到他們沙啞的喊聲。

老執事嫫嫫艱難地爬起,來到海棠身邊,勸說:“奉先女快起來走動走動,別把膝蓋跪壞了。”

“冬夜寒冷,老執事嫫嫫又是有年紀的人,快回去歇息吧。明兒族長夫人們要來祭拜,免不得又是一陣忙活。”

栗海棠心疼老執事嫫嫫的身體。近半年,老執事嫫嫫已生過兩場大病,第一次恰好諸葛弈在無心院,海棠央求着他為老執事嫫嫫診脈,三副藥湯便好了。第二次,老執事嫫嫫提着重物走路摔着,頭撞在大樹幹上險些死掉,幸而暗衛及時出手掐人中,老執事嫫嫫僅躺了五天将頭上的傷養好。

今日因奁匣閣被燒毀,老執事嫫嫫心疾複發又是一病不起。又不肯離開奁匣閣,便在廢墟上蓋起一間窩棚勉強度日,直到今晨接回來。

寒冬夜,老執事嫫嫫擔憂海棠,海棠也心疼她。正待二人努力勸說對方的時候,忽聽得雕花門輕輕敲響。

“誰呀?何事?”

栗海棠走到門口,隔着門縫問外面的人。

“大姑娘,是奴婢青蘿。”

外面,青蘿低聲禀告。聽海棠沒有出聲,忙說:“大姑娘,烏族長來訪。”

老執事嫫嫫愣住,問:“是老奴的耳朵聽錯了嗎?烏族長?大夜裏的,他怎會來?”

栗海棠也好奇烏族長怎會破壞規矩,大夜裏跑來奉先女居住的地方。要知道在奁匣閣,夜子時已過不論八大氏族或外族的男子皆不可踏入半步。

這座在她入住且懸挂傳承百年的奁匣閣匾額的大宅子已真正成為男子們的禁地,尤其是夜裏。

“烏族長氣得在前院罵人呢。說今晚不管大姑娘跪誰,都要滾出去見他。”青蘿的聲音已帶着幾分哭腔,委委屈屈地說:“奴婢告訴烏族長不能進來,大姑娘依規矩跪罪于奉先姑姑們的仙位前,不到天亮不得出來。烏族長罵奴婢生了幾膽子敢攔着他,還要……嗚嗚,還要把奴婢賣去花間樓作歌姬。”

“反了天了。”

栗海棠憤憤不平,對老執事嫫嫫盈盈一拜,肯求:“海棠是奉先女,今夜必不能出去見烏族長的。請老執事嫫嫫代海棠去勸勸烏族長,天大的事情也要等天亮之後再來。”

老執事嫫嫫颌首答應,很滿意海棠遵規守禮,也惱火烏族長不識好歹竟跑來這裏鬧騰。

近日來鎮子裏流傳的許多謠言,即便老執事嫫嫫終日躲在窩棚裏不見人,也有謠言随風灌入她的耳朵。以她對烏族長的了解,火燒北民巷子且刺殺無辜百姓的主謀正是烏族長。

老執事嫫嫫叮囑海棠別擔心,昂首挺胸地走出外面,吩咐青蘿守在門外,她随一個老婆子去前院見見烏族長。

青蘿倚着廊柱子看着執事老嫫嫫的背影,冷笑道:“好戲上演喽。”

“你們別做得太過分。老執事嫫嫫是有年紀的人,禁不住烏族長鬧騰。她與別人不同,待我和你們極好,你們也該多為她想想。”

隔着雕花門,栗海棠望向外面漸漸飄起的雪花,想着前院裏鬧騰的烏族長,心裏莫名的煩躁起來。

“大姑娘放心吧,再過一個時辰就會有人來請你出去。”

青蘿篤定的說,将一個滾燙的湯婆子用大棉巾裹住,從略打開的門縫塞過去,“大姑娘抱着暖暖身子吧。”

“好。”

栗海棠沒有讓青蘿派個人去前院盯着,她知道楊嫫嫫等人必定會暗中窺視,老執事嫫嫫不會出事,畢竟她在奁匣閣的地位與衆不同,即便莫族長也會有三分情面。

其實,栗海棠想得太天真了。外號“瘋子烏”的烏族長怎會對一個年邁的老執事嫫嫫有三分情面呢?

當燭光照亮的前院裏,烏族長坐在步辇居高臨下地睥睨老執事嫫嫫的時候,他的瘋魔又出來作祟。

“栗海棠呢?那個小賤人呢?滾出來!”

老執事嫫嫫皺眉不悅,糾正道:“她是奉先女,是侍奉八大氏族先祖們的仙婢,豈是你能逾矩叫罵的?”

“老不死的,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誰?我是烏氏族長,豈是你能逾矩叫罵的?”烏族長氣得脹紅臉,若非他的手筋腳筋被挑斷尚未恢複,不然他定會打爛這老婆娘的臉。

老執事嫫嫫不畏懼地昂首迎視,哂笑道:“烏族長謀害奉先女,被諸葛畫師懲罰後變成廢人。看來你仍不思悔改,一言不和就翻臉呀。”

烏族長梗直脖子,坦然大聲:“對,我就是翻臉比翻書還快,你能奈我何?”

老執事嫫嫫不說話,恨恨地瞪着烏族長。他坐的步辇被四個身形瘦小又羸弱的少年擡在肩上,多麽的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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