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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今夜他心緒浮躁

諸葛府,墨語軒。

今夜無風,窗子大敞,諸葛弈獨坐窗前賞月飲茶,身後坐着老管家阿伯。

阿伯見他心緒略顯浮躁,問:“你在擔心她?”

“沒有。”

諸葛弈矢口否認,半杯冷茶入口,澀苦茶湯滾過喉嚨直入胃裏。他能品到涼茶的苦味,卻無法辨出它的冷暖。

阿伯沉吟片刻,又問:“你到底在擔心什麽?”

“我在害怕。”

一向自信的諸葛弈亦能親口說出“怕”,這讓阿伯很意外。他認識諸葛弈快十年了,卻從未聽他說恐懼于誰。況且是一個小姑娘,若無外人挑撥離間,她是不會背叛傷害他的。

“你在害怕什麽?”

阿伯問,目不轉睛地看着心緒浮躁的少年。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會為一個未知的危險而恐懼,這不像是游走于江湖、商道、朝廷的活死人。

諸葛弈倒兩杯茶,一杯遞與阿伯,一杯放在窗欄上任它變涼。

“重建四大院的繪圖已完成,離開瓷裕鎮的時日不遠了。想要帶她離開并非難事,可我總擔心中間會出岔子。”

阿伯凝重的神色稍稍緩和,淺笑道:“關心則亂。你要帶她走,誰能攔得住?如今八大氏族程、司、典、燕已投誠,栗氏不足為懼。餘下莫、烏、闫已埋下禍亂的根子,你還怕什麽?”

“是啊,我還擔心什麽呢?”

諸葛弈仰望夜色中的月亮,目光深遠而黯淡。他隐隐恐懼到底因何而起?一向自信的他為何忐忑難安?

茶室的門移開,翎十八悠哉步入,手裏提着一盒五味居的糕餅。

“莫晟泓在五味居帶走了闫禮,看來他并不真心與你合作呀。闫禮已成喪家之犬,還能被莫晟泓看中,其包藏怎樣的心思……你該知曉吧。”

他将糕餅盒子交給阿伯,說:“煩勞送去,妹子還未睡,估計是餓了。”

阿伯颌首,雙手捧着糕餅盒子默默退出茶室,親自送去鄰宅給海棠。

翎十八見諸葛弈龍眸垂斂,修長十指攥得很緊。知其心性,并不覺意外。他坐下來為自己斟一杯茶,喃喃自語:“想帶她離開就別顧慮重重,免得亂了心神反而畏首畏尾。”

“莫氏族的禍根埋得不夠深,栗氏族又太平靜。我怕……”諸葛弈不敢想,他若還她離開,再次回來時她還是她嗎?

翎十八走到畫桌前欣賞重建四大院的繪圖,那張百年前的瓷裕鎮畫作他是見過的,但這張四大院的繪畫比之更精美絕妙。尤其八大氏族的祠堂衍盛堂,和歷代奉先女的閨院奁匣閣,比被焚毀的衍盛堂和奁匣閣更加氣勢恢宏。

反觀無心院和隆福家廟就顯得清新雅致、古樸幽然。一個是賢士居住的,一個是神明居住的,各有各的獨特。

“你畫得這般好,可想過他們兜裏的銀子是否足夠麽?”翎十八笑音調侃,走來諸葛弈的身邊坐下,搶來放在窗欄上的冷茶一口飲下,皺眉道:“好好的茶被你糟蹋了,真是暴殄天物。”

“嫌棄。別喝。”

諸葛弈拿來新茶杯,斟滿,放置窗欄。

翎十八并不在乎他對自己的态度,相處久了知道他心緒不寧最愛放一杯茶看着白煙升起。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當初你來瓷裕鎮的時候,我便說過這句話,你權當耳旁風。”他又搶來放在窗欄上的涼茶一口飲盡,再斟滿放回,說:“今兒,我再說一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明白。”

諸葛弈端來未冷的茶飲盡,将空杯子交還翎十八,“我走以後,八大氏族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翎十八讪笑道:“放心。有我在,八大氏族團結不了的。”

諸葛弈冷冷地看着他,還是那個放蕩不羁的樣子,還是那個大事小事皆不放在眼裏的樣子,還是那個看似善人善心卻比誰都狠辣的樣子。

“翎爺,有人說過你是魔鬼嗎?”

“魔鬼不是活死人嗎?”

翎十八摸摸下巴,他記得江湖、商道和朝廷無人不說活死人是魔鬼,從修羅地獄裏爬出來的魔鬼。

諸葛弈笑容溫潤柔和,內心卻包裹一層寒冰。

經年歲月,他從不知“暖”為何物,從不知“情”為何物。他将自己變得冷血無情,威名令人膽懼,連皇帝老兒、朝廷宰首亦對他恭敬順從。

可他的生命裏有了一捧暖,如星星之火生根在身體裏不斷曠大。有時候,他在想自己在變,變得陌生、變得無所适從。

翎十八拍拍他的胳膊,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有這般變化,我是高興的,想來小姑姑若在天有靈也會高興的。”

“小姑姑?”

諸葛弈恍惚,好久沒有聽翎十八念叨小姑姑了。他沉默不語,想到小姑姑的臨終遺願,想到五歲之後經歷的苦難,想到姐姐諸葛櫻及家人的血海深仇。他有些懊惱、有些憤怒、有些自恨。

翎十八去畫桌拿來紙和筆墨,寫下:莫、栗、烏、闫、程、司、典、燕。

“來,你勾出不必對付的幾個。”

“程氏和司氏只管留意足矣。典氏族長是個火暴脾氣、耿直性子,他的夫人略有謀智需留意。燕氏夫妻乃牆頭草,需重點留意。至于栗氏族,盯得緊些,我怕他們會利用栗君珅來擾亂海棠。”

想到江南不歸的栗君珅對海棠的巨大影響,諸葛弈就不痛快。她對栗君珅越在乎,他越覺得躁動不安。

翎十八勾好,問:“之前,你說要在莫、闫、烏的大亂埋下長久的禍根,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麽禍根足以動搖族長權威,足矣讓三位族長退居避後。”

“光有二爺黨是不夠的,還要有一個更年輕更有野心的公子黨。”諸葛弈取來翎十八手裏的筆,在紙上寫:莫氏,莫晟泓;闫氏,闫禮;烏氏,烏翰言。

“烏翰言?”翎十八詫異,腦海裏搜尋這個名字,恍然想到……問:“烏二爺的兒子,那個瘸子?”

諸葛弈點頭,又寫下:烏四爺。

“阿弈,你到底布下的什麽局,我怎不明白呢。”

翎十八傻了,他竟看不出局中迷局。平日諸葛弈布局,他能一眼辨出、再看知其意。可今兒的局,難呀!

諸葛弈放下筆,端來冷茶喝,淡淡道:“利用二爺黨來牽制族長,利用公子黨來奪權。來勢洶洶,縱然族長們有神兵天将、軍師連營也無法抵禦這些人的野心。”

“那烏四爺呢?你又怎知他不會置身事外呢?”翎十八萬萬想不到一向流戀美色的老纨绔烏四爺竟然包藏野心?

諸葛弈放下茶杯,說:“烏族長暴虐脾性愈發表露,烏四爺長久蟄伏等得便這個機會。”

“那你又如何知道烏四爺會借用什麽理由呢?”

翎十八擰眉深鎖,緊緊盯着雲淡風清的少年。比他進門之時,少年心中浮躁已消散,又恢複他一向的自信。

諸葛弈搬來棋盤,笑問:“翎爺還記得烏二爺的嫡長女,烏芊芊嗎?”

翎十八恍然大悟,豎起大拇指誇贊:“好計謀!”

諸葛弈溫潤淺笑,将棋盤擺好,送黑子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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