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生而不教為父之過
猶如天降一道牆堵住瓷莊大門,壓迫得滿室人們神情慌然。瓷莊外圍觀的百姓們悄悄退散躲得遠遠的,他們可不敢得罪這位霸王。
身形纖弱的栗海棠頓覺黑雲罩頂,感受到來人的威風凜凜、氣勢洶洶,她心生戒備卻沒有畏懼。
在看清跨入大門的中年男人的容貌之後,栗海棠将纖瘦玲珑的小腰挺直直的,踏在楊天保胸口的金蓮小腳沒有退縮,反而拿他做墊腳石直接踩過,走向中年男人。
“晚輩拜見衡六爺!”
栗海棠恭敬揖禮,自稱“晚輩”而非“小女”讓衡六爺濃眉微蹙、虎目黯沉。
“你是何人?”
“瓷裕鎮栗氏奉先女,海棠。”
“哈哈哈,女娃娃莫要诓騙老夫。瓷裕鎮八大氏族确實有仙婢祭祖的規矩,但祖規有訓:奉先女不可離奁匣閣,違抗者死。你若是奉先女絕不會出現在這兒,可見欺騙世人無知。”
“衡六爺果然不虛‘南衡’的江湖威名,連瓷裕鎮八大氏族的祖規都知曉,晚輩佩服!”
栗海棠再施揖禮,看向元煦,說:“小五叔,既然衡六爺不信我的話,請你來做個明證吧。”
元煦無奈輕嘆,上前來與衡六爺揖禮,鄭重道:“六爺恕罪。此女确實是瓷裕鎮八大氏族的栗氏奉先女。因她重傷在身恐冒犯八大氏族先祖們,便準允諸葛畫師陪行江南尋訪神醫。待痊愈後歸瓷裕鎮,繼續在八大氏族先祖們的殿前侍奉。”
衡六爺冷瞥元煦,暗道:你一個連瓷裕鎮都容不下的外族人,還巴望着替他們的活祭品說好話博取他們的可憐嗎?但凡知道八大氏族的人們皆知他們的冷血無情。論起狠毒,他自嘆不如。
“爹,別聽他們胡扯。這醜丫頭很邪氣,能招鬼的。我一連兩次被她喚出來的鬼影打傷,還有他們……他們也是鬼影打傷的。”
楊天保爬到父親的腳下告狀,一臉驚恐地指向大門外橫七堅八、嗷嗷慘叫的痞賴們。
衡六爺冷笑道:“鬼影?呵呵,老夫一生闖蕩江湖惡徒兇獸見多了,唯獨沒見過鬼是什麽樣子。來來來,你現在就招個鬼出來給老夫瞧瞧。”
栗海棠嘟嘟櫻唇,擺手道:“不招不招。我的鬼影可是很金貴的,即便八大氏族的族長們也沒資格。”
“哈!八大氏族的族長?他們算什麽東西,沒資格很正常。”
衡六爺嗤之以鼻,根本不把瓷裕鎮和八大氏族的人們放在眼裏。
栗海棠眨眨杏眼,笑說:“真巧啊,八大氏族的各位族長亦同衡六爺一樣的狂妄口氣。看來衡六爺和我八大氏族的各位族長定是前世的摯友,今生又遇到了呢。”
“放屁!誰和那群人渣為摯友。你這女娃娃竟敢将我與他們為伍,簡直可恨!”
衡六爺伸出厚繭大手攻襲海棠白皙的脖子,即便不取她性命也要維護自己的威嚴。否則他今後如何管治霞彩鎮,如何令百姓們信服?
“都別動!”
脖子被掐住,率先下令的竟是栗海棠。她平展雙臂阻止欲上前解救的元煦,也暗示諸葛弈和影衛們不必擔憂。
衡六爺的大手力道不重,掐在她脖子上的位置也不致命。內行家一眼辨明,外行的人們已吓得臉色慘白。
栗海棠篤定衡六爺不會真的動殺念,盡管不信她的奉先女身份,但掌權者多疑是無藥可救的臭毛病。霸踞一方的衡六爺亦免不得俗,他的疑心極重、戾氣極重、自尊心極重。
“楊天保仗勢欺人、為禍鄉裏,身為父親生而不教是為大過。縱容他欺壓百姓而不責罰,養而不教是為大罪。衡六爺,我有一事不明,請你幫忙解惑可好?”
衡六爺沉聲哂笑:“你當這兒是瓷裕鎮嗎?你又算個什麽東西,敢教訓我的罪過?敢命令我來答疑?”
“衡六爺別發火嘛。先聽聽我想問什麽,再考慮要不要答。”
栗海棠笑嘻嘻安撫怒火沖頭的衡六爺,一派輕松自然、天真活潑的模樣讓圍觀的衆人不禁暗為她捏一把冷汗。
上次被衡六爺活活掐死的冤鬼是哭着求着死的,上上次的冤鬼不等被掐先吓死了,上上上次的冤鬼死前吓尿了褲子,上上上上次的冤鬼……
衡六爺手下的“冤鬼”不少,唯獨沒有小姑娘這般天真無邪、頑皮無懼的。瞧!還一臉笑嘻嘻的和衡六爺讨價還價呢。這算是出生牛犢不畏虎,明知虎兇偏撥毛嗎?
同樣震驚的還有衡六爺,他自認不是善人。那些與他打交道的人們、那些死在他手裏的人們,哪一個不是戚戚哀哀的跪地哭求。就連他那頑劣的兒子在他暴怒之時也吓得溜邊兒逃走,根本不敢正視他的怒容。
“女娃娃,你膽子很大。好,看在你有些膽量的份兒上,我容你一問。”
衡六爺略松力道,讓她呼吸順暢些。他心中稍稍有點兒欣賞和小喜歡,喜歡她膽大包天又裝天真無害的樣子,真真對了他的脾性。
栗海棠眨眨曜黑杏眼,佯裝很認真很誠肯地問:“聽聞楊天保是衡六爺的獨苗兒子,想來衡六爺望子成龍,希望終有一日楊天保能繼承家業、助你鎮守一方安寧。”
“嗯,這可不一定。”
衡六爺斜撇嘴角,連連搖頭。
栗海棠驚訝,“為什麽?”
衡六爺滿不在乎地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我活着,他想如何便如何;我死了,管他如何如何呢?”
“呵呵!”栗海棠幹笑兩聲,豎起大拇指誇贊:“衡六爺的順口溜兒說得真好!”
“還有問的嗎?”
衡六爺濃眉輕挑,掐在白皙脖子上的厚繭大手忽然施力,迫使海棠呼吸微窒。
栗海棠漂亮的細彎眉輕蹙一瞬便舒展,笑容微僵後更加甜美。她不在意掐在脖子上的力道,緩緩擡起布滿傷痕的小手揖禮。
“多謝衡六爺為晚輩解惑……我問完了……請衡六爺動手吧!”
“女娃娃,你不怕死?”
衡六爺炯炯虎目迸發兇煞,厚繭大手的青筋突暴,可見他用力控制着力道。
栗海棠嫣然一笑,狂傲地說:“衡六爺權傾一方都不怕死,我這卑賤如蝼蟻之人又怕什麽呢?”
“你以為元五有膽量與我作對?”
衡六爺輕蔑道,冷瞟神情焦躁的元煦。
栗海棠杏眼盈笑意,倨傲地說:“衡六爺,不如我們打個賭。看看你掐死我之後,你和你的兒子、你的家人、你的門下小卒、你家的祖墓會不會……”
“海棠,不要胡鬧!”
低沉寒冽的嗓音猶如夏夜中的一道悶雷在耳邊炸響,驚得衡六爺頓時三魂七魄離身、五髒六腑顫裂。
這聲音如此熟悉,早已烙印他的靈魂深處。恐怕生生世世、輪輪回回亦無法忘記、亦不敢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