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侍寝
第二日,聽聞董玉棠高高興興地被擢升為正七品選侍,侍寝後晉封是大順朝後宮一向的慣例,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不知皇上真心喜愛董玉棠還是給太後面子,連着往明月閣賞了好些東西。
而照着規矩,董玉棠侍寝後第二天該去給皇後請安,眼下沒有皇後,皇貴妃掌着後宮,董玉棠又居于衍慶宮,也該向她問安才對,可皇上卻下來旨意,說昨日董玉棠侍寝有功,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誠然沒有中宮之主的後宮裏本來就沒有什麽晨昏定省,不過七八日間皇貴妃會召六宮齊聚一次。但皇上這麽做,也無異于落了盧盈真的面子。
青栀想到自己選秀時,皇上也在皇貴妃面前說了奇怪的話,心裏暗暗疑惑,皇貴妃那個“宸”字,當真是皇上愛極了她才賜的麽?
當然這些都不是青栀該挂心的,她答應了孟念雲明日重陽節一起出個什麽節目,這邊便找柔妃借了一張秦筝,按約定去了孟念雲的玲珑閣,預備排演一下。
頭幾回念雲不大能跟上青栀的琴聲,青栀耐心指點,又粗淺地給她講了講宮商角徵羽,念雲雖然不是絕頂聰明的人,勝在她勤能補拙,十分用心,再後面幾遍,二人已經融合得很好。
不知不覺已經快到黃昏時分,念雲正高高興興地說着話,岚秋忽然急急忙忙地從外面進來,行過禮後道:“小主,您快随我回去,剛才皇上身邊的趙公公過來傳話,今夜翻了您的牌子!”
青栀怔怔的,她不是不肯侍寝,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的這樣快,何況昨天是董玉棠,今天就輪到她,明天便是重陽佳節,原以為自己可以避開風頭,眼下看來無論如何也避不開了。
孟念雲倒是大喜,“恭賀姐姐,姐姐快些和岚秋回去罷,我自己再琢磨琢磨,明天定然不讓姐姐出醜。”
青栀心裏怎麽想的沒人知道,這會兒她只能随着岚秋往錦繡宮趕,按着宮裏的規矩,得在乾明宮的軟轎來之前,以香湯沐浴,方可清爽幹淨地去見皇上,是為後妃應守之禮。
當然,譬如雅容華那般受盡寵愛,皇上親臨她的積雨榭也是常有的事。
縱然青栀沒浪費一點時辰,沐浴出來後,軟轎已經在錦繡宮門前等了一會兒,可念雲和她隔了大半個禁宮,實在沒辦法,她不能在皇上面前失儀,只得讓梳月拿了錢銀出去打點擡軟轎的奴才。
這邊讓岚秋着緊給她梳個簡單清淨的發髻,上面只簪一支素銀蝴蝶簪,面上不施粉黛,又挑了件雪青色的散花曳地裙,自覺妥當了,才由岚秋扶着,上了軟轎。
乾明宮是皇上的寝宮,分勤政殿與猗蘭殿,勤政殿顧名思義,自然是當今皇上用來批閱奏章、召見大臣的地方,而嫔妃侍寝,或者皇上獨自休息小憩,都是在猗蘭殿。軟轎由四名太監擡着,晃晃悠悠,青栀再有備而來,這一樁事上,她也是頭一次。
一整天的晴空萬裏,到了晚上卻起了秋風,青栀被帶進猗蘭殿後,有小太監過來,向她說:“趙公公讓奴才來和小主說一聲,皇上那裏還有幾本折子,請小主耐心等待。”
青栀溫和笑道:“這是自然,勞公公費心告知。”
小太監很和善,估計是趙公公親自**的人,對誰都笑眯眯的樣子,“昭華若是餓了,桌上有點心有茶,奴才這就退下了。”
傅青栀應了聲,空蕩蕩的大殿便只剩她一個人,岚秋也被留在了外面,不得跟進來。外面風起得越發大,青栀心緒有些亂,胡思亂想着明日重陽佳節,不知會不會下雨。
因窗子都開着,風把垂地的帷幔都吹了起來,幽幽作響,青栀看了會兒,轉過頭去給自己倒了杯茶,自言自語道:“這卻是當年長姐給我讀的那句詩了,‘秋風入窗裏,羅帳起飄揚’。”
“仰頭看明月,寄情千裏光。”
身後忽然響起男人的聲音,十分端正舒朗,青栀被唬了一跳,但立刻就反應過來,有宮女太監在門口守着,能進來的男人,除了皇上還有誰?
當即深福下去,認真道:“嫔妾見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溫暖的手掌握住青栀的手,語意也溫柔,“四面開着窗有些涼罷,那些奴才不會做事。”
青栀不意皇帝竟會這樣體貼,忙擡頭道:“嫔妾不冷,方才的公公還告知嫔妾桌上有點心,實在是很好。”
這麽一擡頭,兩人才真真切切地把對方映在了眼眸中,青栀的眼裏,對面的皇上雖然比她大了一十三歲,單從面容上卻看不出來,他的臉周正俊逸,又帶了幾分文雅之氣,濃眉下是明眸皓齒,坦坦蕩蕩的模樣,似乎天生就帶着君臨天下的氣息。
而皇帝衛景昭眼中,先前殿選時就遙遙見了青栀,雖然時間短暫,她又長久地低着頭,但也足夠叫人驚豔,青栀是絕色,卻不會光芒四射壓着人,內斂到底子,再慢慢發散出來。
衛景昭看見仰望自己的青栀臉微紅了紅,緩緩把頭低下去,不禁笑道:“你是不是很怕朕?”
青栀臉紅倒是真的,就連先前的慕懷風,除了小時候還會雙目對視,後來為了避閑都不再有這樣的時候,現下與一個算起來不過是的陌生男子的夫君相看片刻,已足夠讓她面上發熱。
但青栀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不,嫔妾不怕皇上。”
衛景昭讓她在桌邊坐着,自己坐在一旁,笑說:“那你不肯看朕。”
“皇上,嫔妾在家裏得知中選後,阿娘便告訴嫔妾,從那天起,皇上就是嫔妾的夫君,”青栀驀然擡頭,明亮的眼睛看着衛景昭,雖然有幾分猶疑的樣子,最後又鼓起勇氣說下去,“今夜嫔妾的身,身與心,都要徹底交給皇上,嫔妾沒經歷過這樁事,所以那些臉紅,原是嫔妾有些害羞。”
衛景昭本來覺得傅青栀美是固然美,行動又端莊,因為她家裏那層關系,把她放在後宮當成一個典範花瓶也不錯,傅家一個不對,還能以此作為牽制。
然而沒想到的是,傅青栀的這番話又有初為人婦的赧然,又有一種旁人沒有的實在,還有幾分大膽的**,一時他很新奇,說道:“少師從小把你寵大,這傳聞看來并沒錯。”
青栀惶恐地問:“是嫔妾哪裏做得不好麽?可嫔妾并沒有恃寵生嬌呀。”
衛景昭搖搖頭,複又笑了,“不是說這個,你在朕面前,能實誠說話,這樣很好,少師恐怕也沒想到會把你寵成這樣,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傅青栀隐隐覺得自己似乎過關了,仿佛皇上也不會當真刻意為難他,但随之而來的是難以附加的心痛,她眼下走的每一步,都是身不由己。
她靜了靜心,才穩重地道:“皇上這句話,嫔妾有些聽不懂。”
衛景昭爽朗一笑,把她的手牽到自己手中,“聽不懂也好,你說說,你離家來皇宮前,你家裏還囑咐了些什麽?”
傅青栀咬了咬嘴唇,忽然起身福了福,衛景昭奇道:“如何?”
“回皇上的話,嫔妾家裏最重禮數,但是嫔妾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皇上您不悅,所以嫔妾要先行請罪。”
衛景昭饒有興趣,颔首示意她說下去。
“嫔妾的阿娘雖然曾說了那樣的話,其實她心裏不舍,成日地哭,唯有忙着為嫔妾準備東西時,才會稍稍忘卻,”青栀知道自己說的都是實話,皇上若真有心去查,這些事實全能查出來,“阿娘她不是看不上天家,而是嫔妾入宮,一朝分離,再見不知是什麽時候,皇上剛才問家裏還囑咐了什麽,那麽無非是讓嫔妾不要記挂家裏,從此一心一意待皇上,阿爹阿娘難受,但他們清楚,這世間唯有真心能換真心。”
衛景昭皺了皺眉,青栀一直低眉順眼,不曾擡頭看他,他知道這是傅府的規矩,不可在回話時窺視聖上的神色,傅崇年在他面前也是如此。
“你擡起頭來。”
青栀聽了令,這才擡頭,看見衛景昭眉頭團了起來,這才暗暗心驚,她怕自己是不是有些說得過了,反而讓皇上不喜,誰知衛景昭接下來的話是:“你想要朕的真心?”
青栀老老實實的模樣,回答說:“想,但首先嫔妾得做好。”
衛景昭一笑,但誰也不知道他把哪些心思隐藏在了這一抹笑容之下,“好,朕會好好地看着你怎麽做,朕也相信,少師教出來的閨女,不會讓朕失望。”
青栀暗地裏長舒了一口氣,她知道單單就是這麽幾句話,根本不能卸下皇上的防備之心,可她必須要不斷往這方面努力。
剛才的那番話也并非全是假話,她打定的主意原本就是好好對待皇帝,皇帝不信任傅家,她就得越發努力去做,不弄權不專寵不攪得六宮不平靜,以此讓皇帝相信傅家的忠心,雖然這一切才剛剛開始,但無疑今天皇上肯聽這些話,對于青栀來說就是後宮生涯中一個漂亮的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