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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古曲

不免有一些感慨,婉嫔那種咋咋呼呼讨人嫌的人,仗着嫔位在宮裏無事生非,卻能讓人記住,輕易不敢去招惹,而杜貴人申才人這樣的,只能默默無聞。

青栀也知曉許多人在議論嘲笑她,董玉棠那一圈尤甚,大殿裏這般吵嚷也能聽見她不加掩飾的笑聲,但青栀必須要挺直了腰杆兒,反而向孟念雲微微一笑,示意好友不必擔心。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忽有內侍宣唱:“皇太後駕到,皇上駕到。”

諸人連忙起身,一同行禮:“恭迎皇太後,恭迎皇上。”

皇太後由衛景昭和春羽姑姑扶着入座,才慈祥地道:“平身吧。”

青栀這才敢打量這位站在後宮頂端的女人,雖然皇太後已經年過半百,臉上亦有遮掩不住的皺紋,卻能看出年輕時是何樣的風姿,據說先皇的後宮女子更多,太後能從其中脫穎而出,扶自己兒子上位,也當真是本事。

說起先皇的嫔妃,這次重陽家宴幾位太妃卻沒有來,大概是年紀也都大了,萬事都圖一個安寧,在萬壽宮幾個殿宇住着,一向少出宮門。

家宴上也沒有當今幾位王爺的身影,衛景昭自登位後對兄弟都是雷霆手段,将他們遣到封地,自然削權也是免不了的。

衛景昭環視着後宮裏的莺莺燕燕,到傅青栀那裏時頓了頓,一身蘇繡銀絲月華錦裙襯得她的肌膚嬌嫩白皙,當得起一句“皓腕凝霜雪”,更兼着她一個人默然地坐着,很有幾分北方佳人遺世獨立的出塵脫俗。

當然這頓一頓也不過一瞬的時間,唯有一直呆在皇上身邊的盧盈真有那麽一點察覺,但究竟太快,她也不放在心上,待上了幾樣菜肴,便舉杯領着後宮同祝皇太後福壽安康。

太後笑得慈和,道:“都快平身吧,這是家宴,不必守着這些禮數,哀家看着你們這些年輕的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心滿意足了。”

話是這麽說,誰敢對正經太後不敬,全是好好地行了禮才起身。因只是節慶而非壽辰,太後又節儉,早就說了不要嫔妃們的禮物,當下就只有幾個皇子皇女上前來送一些小禮物。

衛景昭皺了皺眉,偏過頭去問婉嫔:“敏恪呢?怎麽還不曾到。”

裴婉修起身,把方才那番同明豔公主的話複又說了一遍,衛景昭還沒問病症,心下就有些不喜,薄責道:“敏恪被你寵得太厲害,身體也不好,小孩子哪個不是跑跑跳跳地長大,你多帶她出來,也就沒這麽多毛病。”

裴婉修本來是求得皇上的一份心疼,又能在重陽宴上表白下自己二公主生母的身份,不意受到這樣的責備,當即就低下頭去,咬着牙不說話。

衛景昭這麽些年早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壞也壞不到哪兒去,就是凡事愛争惹人厭,究竟是敏恪的母妃,也不好太打壓,緩了緩語氣又道:“自然小孩子不好帶,你還得多學學,時常向皇貴妃麗昭儀請教才好,等朕閑了再去看敏恪。”

得了皇上這句話,裴婉修自覺也夠了,盈盈拜下:“多謝皇上指點,臣妾定然更加盡心竭力。”

而旁人看着明豔公主與皇長子啓祯、皇三子啓和在太後與皇上膝下**,心裏都微微羨慕,唯獨柔妃是心痛,若啓壽健健康康長大,如今也該有九歲了。

大家都望着熱熱鬧鬧的三個孩子,白初微臉上的怨恨背過人也就慢慢地隐去。

一時菜肴上齊了,自有歌舞來助興,新入宮的嫔妃們卻心下忐忑不安,大家都知道眼下的歌舞過後,就輪到她們争奇鬥豔了。

酒過三巡,皇貴妃笑吟吟地道:“今日是賀德媛入宮的日子,臣妾的意思是,不如衆妹妹拿手的表演,便從賀德媛開始開個好頭,德媛是大行皇後親妹,這樣的事一定錯不了。”

太後自然無異議,只感慨說:“惜榕那孩子與皇兒大婚仿佛還在眼前,誰知時間過得這樣快,如今連惜榕不在了,當年她小不點一樣的妹妹也入宮了。”

衛景昭連忙給太後拈菜,陪着笑道:“惜榕沒福,也請母後不要太傷心,今天重陽家宴,若是她地下有知,也盼着母後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太後點點頭,節下提一個亡者終究不大吉利,也不再往後說了。

皇貴妃和身旁的李公公說了幾句,李公公領命出去,外面的絲竹聲忽然就換過一個調子,柔和的好似如臨江南水鄉。

這時,個個貌美如花的舞女魚貫而入,諸人都穿着碧色的衣衫,唯有中間那位女子,一張臉小巧可人,杏眼映着明亮的光,從頭到腳都是荷粉色。

自然衆人都知道,荷粉色衣裳的女子,必然就是賀家那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小姐了。

絲竹奏的是悠悠江南,這舞跳的自然也是水鄉的旖旎,賀夢函手執一把紙傘,上面以丹青水墨繪了幾只宛若在水裏嬉戲的魚,十分應景。

賀夢函舞技極佳,看得出家裏着力培養,纖腰盈盈一握,柔軟得如同細柳扶風,玉指纖纖,旋轉中從臉頰旁慢慢推出去,意态悠閑卻又讓人心猿意馬。

最終曲罷,紙傘擺在賀夢函身邊,而碧衣舞女們形态各異地簇擁着她,她在人群之中做出盛放荷花的模樣。

有幾個宮女太監看得如癡如醉,可衛景昭只是挂着得體的笑容,論舞姿,宮裏的雅容華有過之而無不及,賀夢函這般自然不過小巧而已。

但新人年紀輕輕,又身姿曼妙,也是不可多得佳人,此時過來觐見,更是文雅守禮,“嫔妾見過皇上,願皇上萬福金安。”

跟着又向皇太後與皇貴妃請安,進退有度的模樣,衛景昭便和氣地道:“賀德媛這支舞用心了。”

賀夢函淺笑,“要為皇上、皇太後與皇貴妃助興,自然要用心,以示尊重。”

太後和氣地笑道:“是個懂事的孩子,賜座罷。”

當即就有人按着位份在青栀旁加了一張桌椅,這也是早早就備好的,青栀與申才人本就隔得不近,這會兒稍微搬一下就是了。

而接下來就該輪到青栀,岚秋跟在青栀身後抱着秦筝,在殿中行禮,皇貴妃笑問:“昭華是要為大家演奏一曲麽?”

青栀溫婉笑着,“回皇貴妃娘娘的話,嫔妾有個請求,單有筝聲十分無趣,而孟采女的節目恰巧能與嫔妾融彙,嫔妾想着不若請孟采女一同演奏。”

皇貴妃看一看太後,她雖然位同副後,也不能越過太後,見太後微微點頭,這才說:“那麽便準了昭華所求。”

孟念雲很是開心,她先前還忐忑,不知上面能不能準許兩個人一同獻藝,得到了允許臉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喜滋滋地到大殿中間向諸人行禮。

衛景昭見她一團喜氣,心裏就先有幾分喜歡,然而他早已忘記當初就是看着孟念雲天然去雕飾的清新才召她進宮的,偏過頭去小聲問趙和:“她是?”

趙和腦子裏把萬事都記着,以免萬歲爺随時問起,當下也壓低嗓音回答說:“這位是孟采女,她父親是國子監學正孟勤孟大人。”

衛景昭點了點頭,這才想起來是誰。

說話的功夫,孟念雲已經讓痕兒将一疊大小各異的碗倒扣在桌案上,而岚秋也為自家小主擺好了秦筝,董玉棠便在一旁嗤笑,“小門小戶的,倒是連鍋碗瓢盆都上了。”

當然她這話聲音很小,又是對着念雲的方向,上首的人聽不見,可周圍的人連同青栀念雲都聽得清清楚楚,一時就有人捂着帕子笑起來,念雲的臉一下就紅了,既是羞憤又是恨自己不争氣。

而青栀握了握她的手,笑着搖搖頭,讓她別往心裏去,這才坐在秦筝後,遙遙對着皇上太後道:“嫔妾與孟采女合奏一曲‘陽春古曲’,讓太後娘娘、皇上、皇貴妃娘娘見笑了。”

語罷,也不再多言,纖纖素手輕擡,再落下時,流暢的樂音便滾滾而出。

“陽春古曲”又名“陽春白雪”,“陽春”二字取的是萬物知春,和風淡蕩之意;而“白雪”二字則取凜然清潔,雪竹琳琅之音,很有幾分曲高和寡的意思,青栀用秦筝彈奏,更多了出塵的意味,本來顯得甚是缥缈,可不多時,念雲按着先前排演好的,開始随着青栀的筝聲敲打面前的瓷碗。

筝音與脆響融在一起,卻是相得益彰,又不顯得太過高冷,也不至于低到塵埃,瓷碗大小不同,因而敲出的響聲也不同,筝音高昂時,自有瓷碗的低清來彌補,筝音沉寂下去,念雲又敲出一連串令人喜悅的曲調。

如此“陽春古曲”已不是衆人曾聽過的,說是青栀與孟念雲共創的新曲也不為過,若說賀夢函的“江南曲”中規中矩,習舞用心了都能跳出來,這“陽春古曲”便絕不拾人牙慧,是新穎的妙想。

連衛景昭都饒有興致,一只手輕輕在案上敲着,似伴着曲子打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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