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禁足
念雲本來是小心翼翼的人,從來沒有獨自面對這種事,一時慌亂就口不擇言,“娘娘自己不也來到這兒了嗎?那麽請問娘娘是為什麽來?嫔妾方才就解釋是來摘桂花,可娘娘偏不信。”
這話剛好戳到婉嫔的心窩,霎時間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很是好看,她堂堂二公主的生母,竟然要靠截寵來與皇上相遇,說出去阖宮裏都要笑話,“好好好,本宮看孟美人是與傅婉儀在一起久了,不僅學了個狐媚勾人,還學了個口舌伶俐。”
念雲聽提到了傅青栀,這才勢弱,小聲說:“嫔妾不敢。”
但說什麽都不肯再向婉嫔行萬福了。
婉嫔揚聲道:“一個小小的從七品美人,仗着新進宮的一個月翻了幾回牌子,又有傅婉儀這種依靠,就敢同本宮一個正三品的嫔頂嘴,孟美人,你膽子不小啊。”
孟念雲的手在兩側緊緊握着,埋頭不再說話。
婉嫔見她不敢吱聲,冷笑着吩咐:“茗兒,孟美人不敬上位宮嫔,按後宮的制度,該怎麽罰她?”
茗兒恭恭敬敬地道:“回娘娘的話,按制該掌嘴十下,以儆效尤,然而明天就是皇貴妃生辰,若是掌了嘴,腫着臉去拜壽,怕是皇貴妃要問呢。”
“既然臉會腫,明天不去也罷,免得怪模怪樣沖撞了皇貴妃。茗兒,你還在這裏站着做什麽。”
裴婉修好整以暇地說。
茗兒應了聲“是”,到念雲跟前兒道:“奴婢的手不知輕重,還請孟美人您好生受着。”
孟念雲渾身發抖,不知是吓的還是氣的,偏偏茗兒又續了一句,“孟美人,受刑的時候得跪着,宮裏的嬷嬷沒教您麽?或者您的意思是還得讓奴婢扶您跪下?”
念雲猛然擡頭,雙目盈着淚,卻大聲說:“嫔妾沒罪,為何要受刑。”
裴婉修一笑,在宮裏許多年的不得意化做的惡毒全寫在臉上,“禁宮裏大聲喧嘩,罪加一等,掌嘴二十。”
茗兒素來和主子橫行霸道慣了,此刻也笑着去按孟念雲的肩膀,“小主,要奴婢說您就跪下吧,好好受了刑,我們主子也沒空和您在這兒啰嗦。”
“婉嫔這個陣仗,恐怕要越過朕去了!”
冷冷的聲音從不遠的地方響起,跟着就是趙公公的一句“皇上駕到”,裴婉修大驚,趕忙轉過身去行禮,“參見皇上。”
念雲卻好似聽見天籁,強撐着的眼淚瞬間滾滾而落。
衛景昭大步過來,先扶起後面的孟念雲,示意她拿帕子擦幹淨淚水,才淡淡地對婉嫔主仆說:“平身吧。”
裴婉修責罵着孟念雲,就忘記了得到的消息是皇上這幾日常來此處,她平日裏雖然張揚跋扈,卻從沒有鬧到皇帝跟前,這一副嘴臉都是小心收着的。
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衛景昭這回是讓趙和別出聲,隐在桂花樹間看完了全程。
裴婉修哪裏知道這麽多,只能定了心把戲演下去,立刻就換了張泫然欲泣的神情,低聲道:“皇上可來了,現在連一個從七品的美人,都可以随意,随意欺負臣妾了。”
衛景昭皺了皺眉,婉嫔于他來說,是二十出頭時挺喜歡的一個女人,那時婉嫔風情萬種,又與其他的大家閨秀不一樣,張揚的勁兒裏透出一種可愛。然而随着年紀的增長,又有雅容華這種雅致清高的人入了他的眼,就漸漸冷落了婉嫔。
也是從裴婉修懷二公主開始,就變得患得患失,想争寵方法又用得不對,惹起了衛景昭的厭煩,故而誕下二公主封嫔,也只是随意從名字裏挑了個字當封號,不曾想這之後裴婉修變本加厲,在宮裏愈發能折騰。
“朕倒沒有看到孟美人欺負你,而是你一上來就亂挑孟美人的錯處,”念及二公主,衛景昭不願太狠厲,卻也不能讓她繼續興風作浪,“身在嫔位,卻将‘狐媚’二字随時挂在嘴邊,成不成個體統?”
裴婉修受不住這話,當即就跪下,用帕子擦着眼角,“皇上,是臣妾不尊重,還請皇上恕罪。可宮裏的花兒朵兒本就有定數,孟美人想要,問內務府送一些就是了,她卻專程來這邊親自采摘,不就是為了碰見皇上麽?臣妾實在看不過眼如此争寵,這才說了幾句。”
衛景昭眯了眯眼,想起一事問道:“朕這段時候來這裏賞桂花的事兒,婉嫔好像知道得很清楚?不知是誰透給你的?”
裴婉修吓了一跳,她怎麽也沒想到告狀竟告到了自己身上,打聽聖駕并不是本分宮嫔該做的事,皇帝也忌諱身邊的人同嫔妃有太多聯系,這一回裴婉修支支吾吾,半晌才道:“臣妾也是偶然聽見。”
衛景昭背過手去,肅然道:“你也是奔三十的人了,好些事情該做不該做自己要清楚,要時時記着你身上系着敏恪的臉面,起來罷。”
裴婉修默默站起,已經不敢繼續挑撥離間,只低頭靜靜聽着。
“身在嫔位,你端着一份體面,就沒人敢給你不尊重,這半個月你且在甘泉宮好好想想,除卻皇貴妃的芳誕,其餘時候不準出門。”
“皇上!”裴婉修不能置信,這是變相地禁了她的足,只是看在敏恪的面子上說的好聽些,半個月,她本來就已經不受寵,若再不露露臉,恐怕皇帝都要忘記她了。
然而衛景昭一向是說一不二的脾氣,靜了靜沉聲道:“回去罷。”
裴婉修恨恨地看了孟念雲一眼,由茗兒扶着起來,剛要告退,衛景昭忽然出聲,“朕知道你這個宮女茗兒,在甘泉宮算半個主子,你伴君多年喜歡用誰朕不願計較,但你也該好好教導着,別成日裏興風作浪。”
裴婉修也就罷了,茗兒何時見過這等天威,腳下一軟,差點摔倒,當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求皇上恕罪。
孟念雲沒想到皇上一直在旁邊,眼前一個皇上一個嫔,哪裏有她說話的地方,只能一言不發。誰知皇上看也不看茗兒一眼,反過來對她道:“走罷,朕送你回玲珑軒。”
念雲雖然與衛景昭見過很多面了,衛景昭也對她很是溫柔,這一次能為了她責罰婉嫔卻是萬萬沒想到的。
大順的臣子懼怕寵妾滅妻的罪名,皇上也不例外,後宮唯有秩序井然,方能太平,她與婉嫔差了那麽多級,這次衛景昭卻站在她這邊。
孟念雲有些感動,這宮裏除了傅青栀,唯有皇上待她好。
一路上衛景昭都與孟念雲溫柔地講話,還安慰她說:“你今日受委屈了,等晚些朕讓趙和摘些完好的桂花送到玲珑軒,就不必你再跑一趟這麽遠了。”
念雲臉上全是開心與動容,紅暈留在皎潔的面龐上一直不曾褪去,小聲呢喃着:“嫔妾,嫔妾謝皇上恩典。”
衛景昭笑道:“這算什麽恩典,你好好的,來日還有更多謝恩的時候呢。”
早在孟念雲初初侍寝的時候,衛景昭就很有幾分喜愛,他周邊的女子多半出身高貴,很懂禮節又十分知趣,幾個禦女采女出身倒是低,卻戰戰兢兢很沒有意思,有個姜禦女看着不錯,面容卻長得淩厲,為衛景昭所不喜。
孟念雲不一樣,第一回侍寝,瞧着也是小心怯懦的樣子,還一不小心砸碎了茶杯,衛景昭故意板着臉責罵,明明都吓得不行的小人兒,還沒忘記說一句:“皇上,您,您往旁邊挪一挪,萬一被碎片紮到了怎麽辦。”
雖然婉嫔口口聲聲說孟念雲以摘桂花為借口靠近皇上,衛景昭心裏還是清楚的,憑孟念雲那點子人脈,去哪裏探聽皇上的行蹤,縱然有個傅青栀和她交好,也沒見這一個月錦繡宮西配殿的人有什麽動靜。
眼下衛景昭在朝堂之上諸事順遂,早不是剛登基那陣子的張揚少年,女子小鳥依人更顯得他手握乾坤,此刻就很喜歡孟念雲這副柔柔弱弱的模樣,婉嫔好歹是衛景昭數年的**人,她嫌棄孟念雲,也是因為她看得有幾分明白。
這一天皇上去了玲珑軒就沒再出來,連晚膳都是傳過去陪孟念雲一起用,随着婉嫔被禁足的事兒傳遍後宮,孟美人似乎成了皇上的新寵,風頭雖不及雅容華,在新人裏也一時無兩。
青栀很高興,她先前就猜測或者念雲這樣的女子會得皇上喜歡,如此二人在宮裏相互扶持也會輕松一些。而青栀現在心裏最記挂的,是推大皇子落水的那個人。
按道理說衛景昭的手段雷厲風行,只需清點出曾去過鐘靈湖周遭的人就能逐一排查,可這都一天了,竟也沒有什麽動靜。
而明天就是皇貴妃的芳誕,聽說皇上特特從京城裏找來有名氣的戲班子,為盧盈真慶生,大半天折騰下來,就更不會查皇子落水之事了。
青栀有些感慨,若是尋常人家孩子落水,父母都不知道要心疼成什麽樣子,拼了性命也得讨個說法。輪到天家,錦衣玉食是有了,可為了後宮表面上的安定和史書的記載,永遠不能大肆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