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午膳
趙和實在有些尴尬,但不得不跟着皇上的意思大聲唱喏:“擺駕猗蘭殿——”然後便急急地跟了上去。
皇上帶着人來時熱熱鬧鬧,一瞬間便走得冷冷清清,翠绡過來扶恭送皇上的何雨深起身,看見自家主子已經淚流滿面,當下忍不住就跟着哭了,邊哭邊問:“主子何必同皇上過不去呢?主子心裏苦,皇上心裏也苦呀,這些日子主子怎麽甩臉色,皇上也沒說一個‘不’字,可主子今天的話,也太傷人心了不是?”
“我知道,翠绡,我知道。”
雨深腿一軟,跌坐在原地,邊落淚邊點頭,“我一向以為自己在皇上的心間,是唯一的特殊的那個人,誰知我的孩子才走,兇手不僅不能以命償命,還被這後宮好好地供養着,而我從此以後再不能做母親,這些都不能讓皇上為我們母子報仇,翠绡你說,我為什麽還要去讨好于他。在他心裏,我恐怕與後宮所有女人都一樣。”
何雨深緩緩地站起來,眼中的淚漸漸幹了,“翠绡你知道嗎,皇家或許會丢了臉面,可我已經丢了一生的希望和幸福。”
翠绡紅腫着眼眶,沒有一句話能夠反駁主子傷心之下說的這一篇言語,只能拿着帕子一點一點拭去她的淚痕。
遠在錦繡宮的青栀才剛吃完午膳,就見趙公公身邊的徒弟小相子一路着急忙慌似的進來,禀告說:“小主,皇上宣您去猗蘭殿。”
青栀愣了愣,問道:“可有說是什麽事?”
小相子撓撓頭,“皇上是從迎春殿裏出來後這麽吩咐的,奴才在外面伺候,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師傅讓奴才和您說,皇上正在氣頭上,小主謹慎小心些才好。”
青栀趕忙道謝,又讓梳月拿了銀瓜子兒過來賞給小相子,也沒時間再梳妝打扮,由梳月跟着就去了。
到猗蘭殿時,皇上正在用午膳。青栀行過禮後,默不作聲地就過去給衛景昭布菜,一雙纖纖玉手握着銀筷子,拈的都是他平日裏愛吃的。
衛景昭的眼神暖了些,拉着青栀的手讓她坐在旁邊,“你陪朕一起吃。”
青栀笑着說:“其實嫔妾已經吃過了,不過皇上這邊兒的菜好,嫔妾也樂得再吃些。”
趙公公見皇上臉色稍微好了些,趕緊讓小相子另上了一副碗筷。青栀也不客氣,當真就夾了一筷奶汁魚片,刺都是剃幹淨了的,也絕不怕有毒,三口兩口就吃完了。
衛景昭笑着搖頭說:“你每次吃飯,只要是單獨與朕吃,總是這麽不穩重,看着大大咧咧的,和你平常大相徑庭。”
青栀也笑,笑得一雙明亮的鳳眼都眯了起來,“嫔妾還在家的時候,常常和嫔妾的阿娘一起吃飯,阿娘身體不好,胃口也不好,所以嫔妾習慣吃飯香甜,這樣阿娘看到了,有時也會胃口大開,多吃一些。”
說罷她看了看旁邊,只有趙公公帶着小相子遠遠立侍,便小聲說,“皇上,嫔妾剛剛看你胃口似也不好,可是有什麽心事嗎?”
衛景昭最喜歡青栀單獨時有幾分不守規矩的情态,何況身旁的人開開心心吃着飯,确實也能讓人心生喜悅且有拈菜的沖動。衛景昭當即就夾了些菜,并一口飯吃下去,眼裏還帶着幾分寵愛,“本來是有些不好,但你給朕拈的都是朕愛吃的,本來就要吃了,結果一看你吃東西就喜歡,看得忘了。”
其實青栀明白,衛景昭從雅嫔那裏出來,直接宣召了自己,說白了就是不在意旁人的怨恨會不會到自己身上。青栀心裏有苦澀,但很快就消散不見,她自己都沒付出真心,不指望皇上對她能有什麽真切的感情,何況那是天下之主,若總是感情用事,又怎會坐到那個位置。
青栀依舊是笑,起身給衛景昭盛了一碗湯,輕輕放在他跟前,“這天下人裏,沒有比皇上更辛苦的了,飯菜是要吃的,吃完了散散步,也是要休息的。皇上要是有時吃不下飯,就來找嫔妾,嫔妾愛吃東西,帶着皇上怎麽着也能吃點。”
衛景昭握住她的手,嘆了嘆氣,心想傅青栀如果不是傅家的女兒該有多好。他當時在迎春殿,想也沒想就說宣傅婉儀,就是因為他打心裏覺得,傅青栀有那樣的身份家世,什麽時候都能拿出來做擋箭牌似的。可每每人到了眼前,衛景昭才又覺得,這小小的女子看着輕巧又玲珑,能扛起什麽事。不僅如此,傅青栀還很得他心,樣樣事做的都拿得出手。
青栀似乎感覺到了衛景昭一點點的愧疚之意,這恰巧是她所需要的,畢竟帝王之心太難得,若有些不同的情感,青栀已經很知足。
傅婉儀來後,趙公公就松了口氣,果然不多時,兩人已好好地吃完了午膳,太後那邊就有交代了。
午膳之後,青栀陪着衛景昭散了散心,就要服侍他稍稍休息一會兒。
衛景昭心情輕松下來,就對正在為他寬衣解帶的青栀開起了玩笑,要她一直留在猗蘭殿,陪着午休,晚上再一同吃晚膳。
青栀見他說這話時神情**,眼裏有微光流動,知道衛景昭的意思是吃過晚膳就直接留下來侍寝,當即就紅了臉,義正言辭地道:“乾明宮的勤政殿可就在旁邊呢,嫔妾可不敢在這裏多待,皇上要是記挂嫔妾,忙完了再召嫔妾過來也就是了。”
衛景昭看她紅着臉還要故作鎮定地說這些大道理,愈發覺得可愛。嫔妃不能在乾明宮久留,衛景昭也不是真心要把她放在這兒,此刻就心情很好地讓她先走,“若晚上沒甚大事,朕還是翻你的牌子。”
青栀嘀咕了一句“非禮勿言”,趁皇上還沒說話,搶着行了禮就告退了。
衛景昭看着她急急忙忙離開的背影,嘴角竟是止不住地上揚。
十二月間,随着雅嫔地位的沒落,後宮裏的新人漸漸開始斬頭露角。孟念雲幾乎取代了先前何雨深的地位,成為最得寵的嫔妃。另外為着太後的緣故,皇上也十分給董玉棠面子,兼着又喜歡她年輕俏麗,平日裏也多有召見。而在這中間,傅青栀不顯山不露水地,在衛景昭心裏也占了個小位置,恩寵緊跟着孟念雲和董玉棠。
反倒宮裏的幾個主位娘娘,由皇貴妃領頭,因後宮打理不得當,受了幾分冷落,旁人還好,婉嫔一肚子怨氣,見到誰都要倒一倒,又為着孟念雲先前害她禁過足,話語裏的尖刺全是沖着念雲去的。
所幸念雲是頭一個不願與人有争端的,任憑她裴婉修怎麽诋毀,她自呆在玲珑軒裏不出來駁斥,裴婉修說的多了,那邊也不見有人出來掐架,別人覺得也很沒意思,之前還肯附和一兩句,現在是看到婉嫔娘娘的肩輿就躲。一來二去的,裴婉修也沒了想說的欲望,帶着怨氣另琢磨別的了。
而随着年關将至,漸漸地就有風聲傳出來,說現在六宮高位多虛懸,趁着新年,皇上預備大封六宮。
自然衆人都知道,雖說是大封六宮,人人有賞,唯有皇貴妃是被排除在外的。除非有個什麽契機,否則她在那個位置上,就算使足了力,一時半會兒也當真是上不去。
除卻這一則喜事,皇太後隔三天請一次平安脈的法子也卓有成效,十二月中旬,後宮裏終于又傳出一樁喜訊,說是姜采女姜映然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皇太後知道這脈象在女子初初懷上孩子時是不顯的,只有等到一兩個月那陣子,滑脈如珠走盤了,太醫才能摸出來,因此公平地重賞了這些時候請過平安脈的太醫。
姜采女位份不高,太後看重子嗣,意思是幹脆在大封六宮那日,直接将姜映然由正八品提至正七品,這不僅是給即将誕下的皇嗣的臉面,也能夠讓姜氏心情歡愉,更好地養胎。
太後發話,皇貴妃只能面帶笑容地遵從,而衛景昭并不在乎這些,何況姜家勢弱,對衛景昭來說,根本不需要在姜氏的事情上多花心思,于是這事兒就這麽定下來了。
這些年國泰民安,今年更是風調雨順,才到臘月二十一,衛景昭就早早封了印,讓滿朝文武也能多休息幾天。平常衛景昭雖然也雨露均沾,究竟還得忙于政務,并拿不出多少時間流連後宮。妃嫔們左盼右盼,終于盼來過年,便是再不得寵的人,這段時間也能與皇上見上一面,好好地說說話。
兼着六宮裏已經開始張燈結彩,窗花紅豔豔地在冬天裏生出別樣的熱鬧,一時間後宮穩定和諧,所有的不愉快都好似沒有發生過一般。
數着數着日子,就過到了臘月二十五。這一天降了一場大雪,鵝毛似的輕柔雪花才一兩個時辰就覆蓋了整個禁城,白茫茫的殿宇樓閣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冰清玉潔,已經有人帶着宮女太監跑去看雪景,鮮妍明媚的衣裳影影綽綽地綴在琉璃白雪中,當真是十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