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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恩典

等到了初五那天,對于後宮來說比年夜還要熱鬧,因皇室會在這天開恩,妃嫔家中的母親若有诰命,可以入宮觐見,一敘別情。

之前青栀本來是想讓何雨深為她說一兩句話,求得小侄女也能随着葉氏進宮的恩典,如今何雨深已自顧不暇,青栀不想太為難他人,因此有時即便遇見了何雨深,也決口不提這件事。

誰知何雨深雖然與皇上決裂,高傲的性子還是不曾改,她一向覺得答應了旁人的事,若最終沒有做到,實在是很丢面子。于是她直截了當地差了翠绡去衛景昭那兒,帶了句話,說是“因承了瑾容華一個救命的人情,所以想替她求一份恩典”。

翠绡戰戰兢兢,覺得自己的主子開罪了皇上,還想來求恩典,皇上必然不準,說不定還要生氣,誰知衛景昭聽到具體內容後,當即就同意了,讓趙和下去安排。翠绡有些驚喜,以為皇上這是不再生氣的意思,然而衛景昭只是問了句:“雅昭儀身體如何了?”

翠绡細細地回話:“娘娘身體漸漸養得好了些,只是心情還郁結,太醫說還是得靜養着才好。”

衛景昭點點頭,單囑咐了句:“好好照看着你家主子。”

就揮揮手讓翠绡下去了。

翠绡覺得主子若是知道皇上的态度,一定會傷心,回到宮裏就緘口不言。何雨深卻直接問:“皇上還有說什麽嗎?”

翠绡只得撿了好聽的來說:“皇上問主子是否安好,身子養得怎麽樣了,還叮囑奴婢要好好照顧主子。”

何雨深淡淡笑了笑,期間含着的諷刺,也不知是為誰。

且說青栀這邊,皇上在初四時翻了她的牌子,把這個好消息親口告訴她。青栀自然是千恩萬謝,衛景昭悠悠地笑,“其實也是你自己種下的因,雅昭儀特特地讓人來求朕,說要還你救命之恩。”

青栀愣了愣,她沒有想到何雨深竟是如此有氣性的人,原是連她都不做想法的事情,何雨深挂在心上,還給辦到了。

當然,她聽得懂皇上這句話的意思,“其實身在那樣的情形,任誰都會相救娘娘的,嫔妾得見小侄女,不僅要謝皇上,還要謝娘娘才好。”

衛景昭點點頭,握住青栀的一雙柔夷,“她性子驕傲,在宮裏一直沒什麽朋友,這次事情後,益發連朕也遷怒了,朕不會和一個女子計較這些,可她好些事情也得自己想通,不然在這宮裏還會有無盡的痛苦,既然她與你結下了這樣的緣分,朕便托你多去瞧瞧她,替她開解一二。”

青栀有些感慨,衛景昭一面被雅昭儀這樣的心性吸引,一面卻又要打磨她的棱角,這當真是愛?青栀不敢妄作斷言,何況又樂得替皇上分憂,加重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當下沉穩地答應了,并道:“即便皇上不說,嫔妾也是要多多去探望昭儀娘娘的。”

青栀的進退有度是衛景昭最中意的,見她誠懇如斯,衛景昭也放心了許多。

兩個人之間是非常奇怪的感覺,若說相互愛慕,是絕對達不到的程度,但若說毫無感情,也不可能。衛景昭時常覺得青栀貼心,每月翻牌子的次數也在增多,青栀感受得到,皇上對她,并非只是利用。

正是這樣将進未進的感情,讓兩個人在這樣特殊的地位上可以好好相處,時不時還互相挂念一下,青栀深深以為,就這樣過一輩子,挺好。

初五那天,葉氏帶着疏桐和孫女并一個乳母,從西邊的宮門往錦繡宮去,才走過衍慶宮,就碰上董玉棠正出了門,準備去萬壽宮給皇太後請安。

葉氏沒見過董玉棠,也不知該如何稱呼,所幸引路的正是青栀派過來的小順子,忙介紹說:“這位是董德媛。”

“臣婦見過德媛小主。”

葉氏照着規矩行了一禮。

董玉棠看見小順子,就知道眼前這個婦人是傅青栀的娘親,又看到她身後的婢女還抱着一個熟睡的嬰孩,當下就有些惱火,因為她的娘親,到現在卻連個诰命也沒掙上,沒有資格入宮看她,更別提看看家裏初生孩兒的恩典了。

“這位是?”玉棠閑閑地彈了彈衣袖,故意問道。

小順子低眉順眼地回答:“回小主的話,這位是瑾容華的母親。”

玉棠撇了葉氏一眼,帶着無盡的妒忌道:“我說是誰呢,原來是瑾容華的娘,怪不得這麽沒規矩,見到我過來,也不讓到路邊上去。”

小順子臉上顯出不忿之色,小聲說:“小主,宮道這樣寬呢,何況夫人不也是站在一旁給您先行禮了嗎?

玉棠橫眉豎眼,“啪”地一聲,清脆地一巴掌就扇在了小順子臉上,“我和你說話了嗎?不知禮數的奴才,皇上也不見得多偏疼你家小主,你就要上了天去了,在這宮裏橫行霸道,我一個從五品的德媛,還沒資格讓你讓個道兒?”

小順子受此折辱,又聽董玉棠字字句句都在繞着彎罵葉氏,滿心還想着要護下夫人才好,正要跪下預備息事寧人,葉氏卻忽然說了句:“董德媛的脾氣也太躁了些。”

這句話對于董玉棠來說不啻于火上添油,一雙好看的眉毛都要氣的豎起來,“夫人說我?”

葉氏的驕傲是玉棠不能懂的,她出嫁前是大家的小姐,出嫁後丈夫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更別提傅崇年還多疼着她,正妻地位不可撼動,作為一品命婦,皇貴妃也該給她幾分薄面,哪裏把一個董德媛放在眼裏,何況這個董玉棠,一上來就打了女兒宮裏人,指桑罵槐罵着她。這一份氣,葉氏不會忍。

“正是,我說的就是小主,如今天寒地凍,小主內心卻火燒火燎,恐有內疾,還是招太醫來看看得好,別成了大病。”

葉氏讓疏桐抱着孩子稍稍離遠些,然後同樣指桑罵槐地回董玉棠的話。

小順子低着頭就要忍不住笑,他明白着呢,夫人這是在為他出頭。

“我道瑾容華那伶牙俐齒的刻薄是和誰學的,原來師從傅夫人。”

玉棠冷笑兩聲,把越級晉封的得意都放在了面前這個看着就讨厭的夫人身上,“從沒見過如此讨人厭的命婦,字字句句說出來都是尖酸狡辯,請夫人在那邊牆檐下罰一個時辰的站,再往錦繡宮去罷!”

葉氏一動不動,玉棠進了一步,威脅道:“怎麽,連宮裏規矩都不懂了?”

這些時候斷斷續續地下雪,到了今天,正是化雪的時候,那牆根子旁是最陰冷的所在,別說孩子受不了,葉氏年紀也不輕了,若在那站上一個時辰,身體也多半會落下病根。

“并非是臣婦不懂宮裏規矩,而是德媛不懂。”

葉氏慢悠悠地開口,一句話便把董玉棠的嚣張都堵了回去,“臣婦是正正經經的一品诰命夫人,這身份也是皇上欽賜。德媛呢?從五品?不知道德媛哪裏來的權力,竟然罰臣婦的站。”

董玉棠梗了梗,還要胡攪蠻纏,葉氏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又續道:“這樣吧,咱們在這裏叽歪也沒個結果,不如小主同臣婦去一趟萬壽宮求見太後,或近水樓臺,就去衍慶宮問問皇貴妃娘娘,讓兩位宮裏的正主兒給咱們評評理,究竟是誰不懂禮數?”

玉棠身邊的宮女泛雨見勢不妙,忙在後面拉着她,讓她別再找茬,董玉棠丢了面子,這麽一來恰巧把一肚子的火氣發在了宮人身上,當即指着牆根狠聲說:“瞎拉扯什麽?別人小鼻子小眼的你也是?去給本小主在那站一個時辰!”

說罷冷哼了一聲,從葉氏身邊走過了。

唯留下泛雨,本來是玉棠身邊體面的大宮女,卻成了發洩的對象,紅着眼眶站在了那陰冷潮濕的地方。

葉氏嗤笑不已,帶着疏桐,讓小順子引着路往錦繡宮去了。

這件事很快傳遍六宮,雖說全是董玉棠莫名地找不自在,傳到旁人耳朵裏,就是傅青栀的母親連皇上的女人都不放在眼裏,等到了錦繡宮,連青栀都知道了。

到得西配殿,岚秋親自出來将自家夫人迎了進去,青栀早早等在了屋中,待葉氏行了禮,青栀滿面的笑容,趕緊把阿娘扶起來,又讓疏桐過來,看看襁褓中的小嬰孩。

小姑娘才兩個月大,圓圓的臉,穿一身紅色的小棉襖,粉妝玉琢,雖然經歷了那麽些事,也安然睡着,青栀從疏桐手裏接過來,學着她的手法小心翼翼地抱着,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貴的寶貝,“阿娘,侄女兒叫什麽名字?”

葉氏慈祥地笑,一雙眼沒離開過女兒,“她爺爺的意思是,讓小主取名呢,到了她這一輩,是該從‘玉’字從‘文’旁的。”

“哥哥嫂嫂怎麽說?”

“青栩和月紋都巴不得,特別是月紋,她說小主是有福的人,若小主肯費心取個名字,就是這孩子的福氣了。”

青栀目不轉睛地看着小侄女,把這天真熟睡的模樣喜歡到了骨子裏,過了良久,她才緩緩說出心中的想法,“傅玉斓如何?這個世道對女子本是約束良多,我卻盼着她能活得色彩斑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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