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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吞噬

衛景昭默然不答話,盧盈真卻昂首狠聲道:“孟才人,人證物證俱在,那姓豐的侍衛也口口聲聲維護你,可見感情至深,你還有什麽話可說?!你不要拿所謂的舊情去為難皇上,私通與巫蠱之罪已夠滅你九族!”

裴婉修拿帕子眼唇笑着,眼裏閃着惡毒的光芒,“皇貴妃娘娘說的是,沒想到柔柔弱弱的孟才人,私底下竟是個這麽不堪的玩意兒。哦對了,方才菊蕊說才人很早就與這侍衛見過面,那當初才人懷的那個孩子……”

“夠了!”衛景昭大喝一聲,一雙怒目看向裴婉修,“婉昭儀是覺得今天的事還不夠亂不夠丢人?”

裴婉修被吓了一跳,想也不想趕緊就起身請罪,衛景昭連“平身”都懶得再說,直接回過頭去。

盧盈真正經地問:“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皇上預備如何定罪?”

“皇貴妃定。”

衛景昭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感情。

盧盈真既然得了這句話,自然也不會再置身事外,她當即振奮而又嚴厲地道:“孟才人不守婦道,身為妃嫔卻與他人生出奸情,又在宮裏興風作浪,大興巫蠱之術,自今日起貶為庶人,此禍牽連家人,大內統領劉淵即刻帶人查抄孟府,誅九族。”

盈真提高了幾分聲音,“來人,把這賤婦拖下去淩遲,其餘有關此事者一律杖斃!”

青栀再也不能坐視不管,在劉淵領旨去抄家之前直接沖到宴席中間,攔住了劉淵的去路。盧盈真氣往上湧,厲聲道:“瑾容華這是何意?本宮掌有鳳印,你是要抗旨嗎!”

念雲瘋狂地拉着青栀的袖子,想讓她不要再管自己的事。青栀卻不管不顧,伏地大聲說:“嫔妾不敢抗旨不遵,但嫔妾求皇上與皇貴妃娘娘下令行刑前聽嫔妾兩句話——如果那些**小衣不能切實證明是孟氏和豐煥的,又怎麽能徹底證明他們就有奸情呢?再說巫蠱之術,從來偶人厭勝都是虛無缥缈的東西,且不說孟氏信不信這個,如果真的信了,怎麽做完偶人後連布料都不扔,專門等人來查?”

青栀見衛景昭并沒有打斷她的意思,趕忙又續了幾句話,“何況為了皇家的顏面,嫔妾以為此事也實在不宜鬧大,嫔妾知道皇貴妃娘娘急于肅清後宮以儆效尤,但若傳了出去或被史官記載,皇上亦會被世人诟病。嫔妾懇求皇上留有餘地,此事仍有頗多疑點,為了來日不後悔,請皇上留孟氏一命,留孟家于世!”

衛景昭沉默了許久,盧盈真先時還因青栀不尊重她而氣,此刻倒也太有所謂。反正孟念雲這樣,在她眼裏一輩子都翻不起什麽浪了,何況傅青栀若要插手就讓她插手好了,指不定皇上會因此遷怒于她。

良久,上首的人才緩緩的說:“孟氏女念雲,恃寵放曠,品行有失,着貶為庶人,打入靜心冷宮。”

衛景昭頓了頓,語意微渺,似乎離得很遠很遠,“豐煥**入皇宮盜竊,偷走貴重之物,亂棍打死,滅三族,其餘玲珑軒內諸人,因知情不報釀今日之過,全部賜死。”

菊蕊不能置信,她當即就更大聲音地哭了出來,瘋了一樣地喊叫,“皇上,皇上您答應奴婢留奴婢一條性命的啊!皇上,君無戲言啊!”

衛景昭冷冷地哼了聲,看都懶得看她一眼,起身拂袖而去。菊蕊癱軟在地,除了哭泣,嘴角和手都顫抖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痕兒忽然一下一下地磕頭,頭磕到破了,腥紅的血沁到青石板的紋路裏,她對衛景昭的背影大聲道:“皇上,有一天您真的會後悔,小主她從沒有對不起您啊!奴婢不怕一死,但求皇上開恩,讓奴婢陪着小主去冷宮,她一個人,小産後又剛剛将養好身子,求皇上開恩……”

衛景昭的背影遙遙地定住了。半晌,他的聲音從那裏傳來,“宮女痕兒忠心耿耿,免去一死,一并貶為庶人,冷宮安置。”

說罷,衛景昭擡起腳步,這一次再無任何猶疑,黑夜裏很快就不見了他身影。

盧盈真滿意地看着這一場鬧劇,至少兩位得寵的宮嫔都被拖下了水,這就足夠了。她被淩香攙着從皇貴妃的寶座中下來,走到菊蕊身邊時忍不住搖了搖頭,嘆道:“你可真是個蠢貨,皇上之前可有一句話是答應了不讓你死麽?”

說完盧盈真又看了眼青栀和念雲,眯了眯眼,随即也跟着皇上的腳步離去了。

青栀緩緩起身,眼睜睜地看着周圍的宮人被行刑者一個一個拉走,念雲也被人剝去才人的宮裝,只穿着一身素白的裏衣頹然跪在地上,旁邊兩個個小太監準備将她拖去冷宮。

青栀把自己與岚秋小順子身上所帶的碎銀子全拿了出來,走過去胡亂塞到那兩個太監手中,哀戚的道:“求求二位公公,我與孟氏再說幾句話。”

那太監收了錢,掂量着不輕,又兼之青栀到現在為止還是得寵的瑾容華,便皮笑肉不笑地說:“瑾小主可要快些,咱家還要遵聖旨辦事呢。”

青栀颔首,轉過去狠命地抓着念雲的肩膀,在她的耳邊小聲而又堅定地說:“念雲,你答應我,不管怎樣一定要活下去,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你出來。只要留着命,一切都還有機會。”

念雲被這樣大的力道刺激的回了神。她聽明白了這句話,用有些髒污的袖子一把擦去眼淚,點了點頭,“我會活下去,我還得保住爹娘。但姐姐,你千萬別再救我了。我會在冷宮裏看着姐姐一步一步往上走,但是我這樣的累贅,還請姐姐不要再往我身上多花一絲一毫的心思。”

她伸出右手,一下一下掰開青栀的手指,“姐姐,咱們都得在自己該呆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青栀看着她從自己身邊離去,心裏被無限的怨恨覆蓋。自與念雲一起入宮以來,她們兩個人從沒踩着人争過寵,更不要說往死裏害人。但偏偏周圍那麽多的明槍暗箭,一次又一次地射向念雲。

不就是懷過一次孩子嗎?不就是更得衛景昭的喜愛嗎?怎麽在這些人眼裏,全都要比一條活生生的性命還重要。

傅青栀站起來,甩開了岚秋欲要過來扶持的手,一步一步走到裴婉修的身邊,那一雙眼黑漆漆的,冷然又絕情,仿佛洞穿一切世事,直接看到惡人的心底。

裴婉修見她過來,那眼神讓她在夏天裏竟感到寒冬的涼意。裴婉修素來就愛胡攪蠻纏,此刻卻有些結結巴巴,“瑾,瑾容華,你怎麽了?”

青栀拿起她面前酒壺,狠狠地砸到了地上,裴婉修驚叫一聲,剛要起身責備她不識禮數,青栀涼飕飕的聲音響起來,“你滿意了嗎?得到這樣的結果你滿意了嗎?裴婉修我告訴你,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來日我都會和你算。當初小佛堂是你提出來讓念雲去的,今天豐煥偷的也是你的屋子,而你偏偏還能一句一句引導菊蕊說出你想讓她說的話,我說的一點沒錯吧。”

裴婉修一口氣被堵到懷中,她惡狠狠地道:“一切就是湊巧,怎麽的?倒是容華剛才直呼主位娘娘姓名,這可是犯了大忌啊!本宮到時候告到皇上與皇貴妃面前,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告啊,你去告啊。”

青栀冷笑不止,“還主位娘娘,這宮裏唯有你一個正三品以上的宮嫔還連自己的宮殿都沒有吧?裴婉修,你最好天天吃齋念佛,祈禱老天爺開眼的那道炸雷不要劈到你頭上,祈禱那些冤死的性命不要整夜整夜地纏着你。你多半不知道,從今天起,他們就會永遠站在你的身後,用一雙空洞的眼睛緊緊地盯着你,如影随形。”

裴婉修被吓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當下就想回頭去看看,青栀見她不備,直接拿起桌上一盤放了辣椒的菜肴,直接潑在了裴婉修的臉上。裴婉修氣的大叫,卻又被辣椒一時迷了眼,張牙舞爪地去抓撓青栀,青栀卻早已經遠遠地躲開。

所有未走的人都看得呆了,後宮裏雖然也有争鬥,如此潑菜卻真的還是第一遭。小順子也是随着來賞荷宴的,此刻直接攔在青栀面前擋着裴婉修。

青栀再次冷笑,拍了拍雙手,丢下一句“對你動手真是髒了我的手”,便不理會裴婉修的大聲呵斥和想要沖過來厮打的動作,揚長而去。

小順子攔着人,岚秋緊緊跟着她,走了好一段路,岚秋才猶疑地道:“小主這樣,氣倒是出了,但如何在皇上與皇貴妃面前交代啊。”

“顧不得了,”青栀的面容很堅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實有多麽惶然,“如果我今天不出了這口氣,我會夜不能寐,我怕這樣怨恨的心魔會最終吞噬我自己,我不能變成裴婉修那樣的人。”

岚秋默然了下去,青栀卻忽然問:“岚秋,你知道那些被賜死的人都是死現在都去哪裏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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