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宜人
盈真的臉色驟然變了幾變,“就連皇上也覺得全然是臣妾的過錯?”
衛景昭半晌沒有說話,但面色肅然,顯見的并不想反駁。
淚珠便從盧盈真的眼中滾出來,她凄迷地笑着,“臣妾自知年老色衰,也不如那些年輕的妹妹們容易懷孕,若非用一些偏方,臣妾根本就再不會和孩子有什麽緣分,更不用提成為皇後。皇上總以為臣妾急功近利,玩弄心計,卻不想想,臣妾為皇上打理後宮這麽多年,皇上的所作所為,對臣妾而言公平麽?”
言及此,衛景昭的語氣終于柔和了許多,亦帶了幾許愧疚,“朕并非責怪于你,只是木已成舟,一味追究太醫們的責任于事無補,不如靜下心來養好身子。你沒有年老色衰,當真還年輕,太醫也不曾說以後再不能有孕,朕還盼望能有個嫡子。”
盧盈真心裏這才好受了許多,低下頭凝思。恰巧小闵子進來禀告說靜妃求見,衛景昭便起身道:“太醫這些天會多在你這裏探察,蘭林殿裏的人也都不許出門,朕答應你會查清真相,就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害你的人。讓靜妃過來陪陪你罷,不管怎麽說,啓和也換你一聲‘母妃’,朕瞧着那孩子确然把你當做親生母親般孝敬。”
盈真也有些疲累了,身邊需要靜妃那樣又能服侍又能排解的人,便不再相留,“臣妾身子不便,就不起身恭送皇上了。”
衛景昭颔首,出門時恰巧碰見宋采禾往裏走,臉上帶着無盡的擔憂,比之安妃那天晚上誠懇多了。
見到皇上,宋采禾草草行了一禮,急切地問:“皇後娘娘還好麽?有沒有傷心過度?”
衛景昭知道她二人一向交好,宋采禾又是把自己和啓和都托付給了盧盈真,如今所依仗的人出了事,不管出于什麽理由,關懷心切一定是真的,當下便道:“孩子沒了,身子也要好好将養,你素來心細謹慎,多來照看下皇後,朕就安心了。”
除了關乎啓和,衛景昭已經很久沒和宋采禾說這樣掏心窩的話。她應了一聲,溫柔地道:“皇上放心,臣妾會一直守在娘娘身邊,保娘娘安穩。”
衛景昭颔首,有力的手掌在采禾的肩上拍了拍,轉身遠去。
因着靜妃的到來,亂成一團的蘭林殿漸漸有條不紊起來,該煎藥的專心看着火候,打掃屋子的盡量不弄出一點聲響,亦有人把弄髒的鳳袍拿去浣衣局,囑咐着不能洗出一點皺褶,還有人**心擦拭着鳳冠,将其妥善保管。
盧盈真看着采禾鎮定的指揮,眼裏有些防備,也有些傲氣,“跟着本宮這麽些年,你也總算學出來了,要本宮說,你如今治宮的本事,不比那個白初微差多少。”
宋采禾有些惆悵,“臣妾又不得皇上喜歡,雖有娘娘願意扶持,到底也是上不得臺面。”
盈真覺得自己十分凄慘,宋采禾這樣的自貶便讓她心裏好受一些,口中卻道:“這話就是胡說了,啓和是大有出息的人,本宮身子不争氣生不出嫡子,往後要依靠這孩子,盧家也會盡力扶持他。說句大逆犯上的話,倘若啓和有朝一日當真坐上了龍椅,你這母妃還要為他打理後宮呢。”
宋采禾微微有些慌亂,忙說:“娘娘可別說這樣的話,且不說‘立長立嫡’的古訓,啓和哪一條也不沾邊,就是當真上去了,他也是要以娘娘您為尊的。臣妾不敢越俎代庖。”
盈真的面色泛着一種奇異的灰白,她輕輕一嘆,不再說話了。
而太醫們經過多番探察,卻發現蘭林殿中不論是食物、茶水、燃香還是進貢的花花草草,都沒有任何問題。華進蔔端陽等都百思不得其解,唯有再從蘆荟入手,連同內務府一同查下去。
在這樣陰霾不散的日子裏,青栀也過得喜憂參半,喜的是穆元良已經确診她确實懷了孩子,憂的是父親的病一直不見好轉。
衛景昭倒是很慎重,特宣了太醫院的院使與院判一起來看。三個人診過脈後,都是一句“恭喜皇上,恭喜瑾小主”,讓眉頭皺了好幾天的衛景昭終于舒展出一個笑容。
青栀端坐在梨花椅上,微笑着說:“嫔妾有個請求,希望皇上可以答應。”
衛景昭道:“但說無妨。”
“嫔妾想着,自己的身體也是經歷過朱砂這樣毒物的人,本就不大穩定。”
青栀的眉眼浮上一層淡淡的感傷,“何況這孩子的外祖還在受着不知怎樣的苦楚,皇後也才失了孩子正傷心,眼下嫔妾還不想讓阖宮裏都知道,只求能安穩些。”
衛景昭颔首,以為頗有道理,“按瑾婕妤說的辦,今日的事若是外傳出去,朕唯你們是問。”
華進、梁松、蔔端陽都忙不疊地遵旨,衛景昭又問了句,“皇後滑胎一事,可有進展?”
華進略有遲疑地說:“回皇上的話,自領旨之後,微臣與兩位院判協同內務府查遍了蘭林殿,未嘗見到什麽可疑之物,臣等便只得從蘆荟之事着手。因宮中花草都有定數,乃是由花房培育後送到各位主子屋中,隔幾天後再由花房收回更換新的,由內務府的江公公去詢問後,發現前段時間果然有供應蘆荟的時候。”
“江公公再往下查,得知後來被花房收回的蘆荟裏,只有雅昭儀與瑾婕妤的兩盆,分別有不同程度的破損。”
青栀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雖然她不知道蘆荟在盧盈真落胎的過程中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但想來就不是什麽好物。她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華進年紀大了,又很怕得罪人,說起事來語焉不詳,衛景昭便點了蔔端陽,“你來說,讓華太醫休息一會兒。”
蔔端陽擡步站了出來,躬身說“是”,然後利落地往下說,“臣等連同江公公先去雅昭儀那裏問了問,原是昭儀的宮中有幾個小宮女先前打雪仗,一時不妨打翻了,因此連帶着花盆都有些碎了的地方,已證實這是事實。現在只有瑾小主這裏臣等還沒有問詢。”
青栀落落大方地道:“我實在不知發生了何事,不過蔔太醫盡可一問。”
蔔端陽規規矩矩地垂首,“那麽微臣失禮了。據花房太監回憶,小主這裏的那盆蘆荟切面光滑,似乎是被人以利器割斷。請問小主,先前花房送至錦繡宮西配殿的蘆荟,何以有此損傷?”
青栀搖了搖頭,“我都已經忘記是什麽時候供過蘆荟,岚秋。”
岚秋道:“是,奴婢在。”
“平日裏誰管着這些花花草草的東西?”
岚秋不假思索,“回小主的話,是宮女宜人。”
青栀便看向衛景昭,“請皇上召此人前來問話。”
衛景昭點頭,“準了。”
宜人是一個打雜的宮女,容貌十分普通,因此也不好讓人記住,在西配殿裏的地位比當初伶佳的還要低。極少得見天顏的她跪在地上,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奴婢見過皇上,見過小主。”
衛景昭示意趙和,“你去問。”
趙和便上前,和氣地說:“召你來,也沒有旁的事,你只需仔細想想前段時間花房送過來一盆蘆荟,是怎麽弄壞了的。想明白了就把前因後果仔仔細細地說來,不可有隐瞞。”
宜人仿佛極努力的回想,良久終于恍然大悟似的回話,“公公說那盆蘆荟,奴婢想起來了,那原是小主讓奴婢剪斷的,說有些特別的用處。”
青栀十分震驚,不可置信地道:“我何時吩咐過你做這樣的事?!”
宜人有些怯怯,又想了想,再開口時已經換了一種說法,“是,是奴婢記錯了,瑾容華沒有這樣吩咐,是奴婢看着好玩兒,自己剪的。”
這話不說則罷,說了之後連衛景昭的臉上都浮現出一抹疑雲,青栀呵斥道:“胡鬧,在皇上面前哪有這樣回話的道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提一句,你就把整件事颠倒過來說,實在像是刻意往我身上潑髒水。”
宜人帶着哭腔,仿佛占盡了天下的委屈,“小主又讓人說實話,又不許人說實話,奴婢也不知道該如何答話了。”
青栀若是講起道理或鬥起嘴,這阖宮裏找不到幾個對手,但偏偏碰上這樣胡亂攀扯的人,手腳一下就施展不開了。
她心思轉了幾轉,已經知道或許一時不妨着了旁人的道兒,只好起身向衛景昭行禮,“請皇上明鑒,若要嫔妾走在路上,碰見太監宮女,确實能分辨出哪個是我西配殿的人,但真要一個一個對上名字,嫔妾就說不出了。這個宜人,是出了這麽一樁事嫔妾才曉得她,在此之前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話。”
衛景昭擡了擡手,“你懷着身孕,先起來,她這樣空口白牙沒有證據,朕也是不信的。”
青栀的臉上帶着被信任的感激,起身坐回原來的位置。宜人見此情形,忙不疊地請罪,“是奴婢胡言亂語,說錯了話,小主從沒有做與蘆荟相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