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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出宮

然而就連衛景昭都沒想到的是,從錦繡宮出來的蔔端陽,很快就被召至衍慶宮蘭林殿診脈。說是診脈,其實就那麽一會兒的功夫,西配殿裏所有的事情,盧盈真都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的意思是,皇上不讓查了?”盧盈真說話有氣無力。

蔔端陽一直都是她的人,此刻沒有一點隐瞞,“是,皇上說把宜人送去慎刑司。娘娘也知道,這等同于是送至趙公公的手中,那麽到時候皇上想讓宜人說什麽,宜人就會說什麽。”

盈真的眼神有些發虛,似一抹燃到盡頭的燭光,閃爍着不可捕捉的光芒,“你說得沒錯,皇上被這個狐媚惑主的傅青栀,已經迷了心智了。”

這話蔔端陽不敢往下接,只能躬身聆聽。

盈真忽然問:“你說實話,本宮這副身體,到底還能撐多久?”

蔔端陽大驚,退後兩步,跪下道:“娘娘千金之體,千歲之運,不可說這樣的話,實在不吉。”

盈真看着窗外的天光,語氣有些凄涼,“這副身子糟爛到什麽程度,本宮心裏很清楚,只是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罷了。你是當初盧家安排在本宮身邊的人,算來如今已有近十年了,且告訴本宮,至少,本宮還能籌謀一二,不至于走得那麽不體面。”

蔔端陽的神情也有些黯淡,他曾經與盧家人交好,盈真進宮,身體調養方面自然就全部托付給他。除了淩香,蔔端陽幾乎也是親眼目睹盧盈真在這宮裏走的每一步。她美麗傲人,脾氣不是很好,但對待太醫一直是以禮相待。到了如今,主仆的情分當真不淺。

調整了一下思緒,蔔端陽終于說了真話,“回娘娘的話,娘娘到了這個年紀,雖然還能有孕,但其實并不适合生育,即便瓜熟蒂落,恢複起來也不如雙十年華那般利落。而這一次,娘娘是服用了虎狼之藥強行**,又因含毒素的藥物小産,兩下裏沖擊,娘娘的身子已是強弩之末。若從此不理世事,**心休養,有宮中精雕細琢的飲食和不斷的湯藥,娘娘或許會長命百歲。但是……”

“但是為了盧家,還有本宮自己的心性,是絕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

盈真的語氣裏有微不可查的絕望,“別告訴明豔。”

蔔端陽道:“微臣遵命。”

盈真又說:“之前讓你拿去處理的東西,都弄好了沒有?”

蔔端陽面色似有些不忍,但還是回話:“按娘娘的吩咐,每一件都處理好了。”

盈真阖上眼,吐出一口濁氣,“本來以為沒有用上的時候,如今看形勢也不得不用了。你給本宮一個準話,從現在開始算起,本宮還剩多少時日?”

衍慶宮蘭林殿裏的事一向不外傳,青栀自然不會知道,但她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麽事情在暗暗變化,正看着梳月與岚秋打點明天要帶給家人的東西,無意間就說起來宜人的事,“自從阿爹卧**不起,這宮裏變得越發波谲雲詭。首先是安嫔,她多聰明的一個人,皇上都回宮了,她還敢在宮道上那樣對我,實在奇怪。再就是宜人,她平常默默無聞,沒有想往上爬的意思,既沒受過什麽委屈,家境也不窮困潦倒,倒不像是為了什麽利益忽然反水污蔑于我。我自己琢磨,她可能是初入宮時就被人埋下的釘子。”

梳月正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下來,擔心不已,“如果小主推測沒錯,這枚釘子此時發作是什麽意思?”

青栀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當初也有想過是否要清人,可即便清幹淨了,也不知道新來的人是怎麽樣的,又是誰的人,所以就沒費那個力氣。好在大浪淘沙,現在身邊有你、岚秋、小順子、怡芳,是盡可相信的。”

岚秋聽聞這話,便轉過頭來笑着說:“能跟小主這樣溫柔和善的主子,是奴婢們的福分,小順子和怡芳大約也這麽想,自然忠心耿耿。奴婢也覺得宜人的出現十分奇怪,她沒有任何證據,想要咬小主下水,根本不可能。”

青栀也無甚頭緒,只道:“總歸皇上的疑心暫時被我消除了,也沒什麽其他的事能有不利。我更擔心的是阿爹,如果不是病重難愈,皇上怎麽會忽然想到帶我回去探望他老人家?”

岚秋安慰着,“奴婢覺得小主還是往好的方面想,小主頗得盛寵,皇上有這樣的想法也是理所應當的。”

帶着這樣一份忐忑的心情,青栀這**睡得也不太安穩。到得第二天清晨,衛景昭早早地派遣小相子過來,并帶了件合體的宮女服飾。等青栀換完,又由小相子領着往乾明宮左近去。

歷來國之重臣染疾,帝王為了表現禮賢下士的風範,親臨府邸探病本是平常。然而衛景昭這次出宮,卻帶了兩名婢女,相較從前,就甚是不平常。

貼身的趙和和小順子自然知道那是青栀和梳月,有些不在內宮走動的侍衛不免有些好奇,當下就低聲議論起來。

更何況,其中一位宮女随轎而行,這倒是一絲不差的禮節;另一位膚白如玉的,卻直接鑽進了那馬車。

眼見着那些沒少去煙花勾欄之地的侍衛們眼神**了起來,悄聲小心地交流着。趙和清了清嗓,朗聲道:“這次跟着皇上出去,咱家特提醒一句,皇上身邊的大小事宜若是傳了出去,只能從咱們這兒查起,誰也逃不過。都聽明白了嗎?”

侍衛們整頓一下,肅然而又整齊劃一地答道:“多謝公公提點。”

青栀聽到外面問答往來的聲音,轉眼對衛景昭展眉一笑,“他們還當皇上是昏君,連去大臣家都離不開美色。”

衛景昭知道青栀不想愁眉苦臉地回娘家,便佯裝動了氣,故意惹得青栀來哄他。這般一路說笑,車輪悠悠不停,過了一條靜谧的街道,就來到了傅府門前。

古樸大氣的牌匾下站着一溜兒的人,以二公子傅青栩、傅夫人葉氏為首,顯見的已然恭候良久。等馬車一停,大夥兒便一齊跪下,“恭迎皇上聖安,吾皇萬歲,萬萬歲。”

為了不露痕跡,青栀要回來的事衛景昭并沒有提前和傅家打招呼。等青栀緊随他身後下了車,衛景昭擡了擡手,溫和地道:“都平身罷,朕今日算微服私訪,不必拘禮。”

衆人又謝過恩,才起身。

葉氏雖然半垂着眼眸,但知女莫若母,只是輕輕掃了一眼跟在衛景昭身後那兩個斂眉低頭的宮女,心就已經提了起來。只是礙于禮節,她不能湊近了去看。

因傅崇年患病,整個傅府現在是由傅青栩撐着外事,葉氏掌着內事。青栩主動上前,微微躬身,目不敢直視,為皇上引路,葉氏與媳婦張月紋則跟在後面,亦步亦趨。

青栀還不敢與母親相認,低着頭,餘光掃過傅府中的一草一木。雖然自打入宮後已經許久不曾回來,到底是生活了十餘年的地方,便是一段石子路都在腦海裏刻下印記,觸景就已傷了情。

夏日裏茂盛繁麗的花草不複存在,風刮過枯藤繞牆,枝桠搖曳。侍衛整齊的腳步聲傳到很遠,冬日裏昏昏沉沉的老鸹受了驚,一聲叫嚷,飛入遙遠而厚重的暗雲中。

青栀內心悲涼,若是父親康健,必會指點着一衆家丁打點這些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并結上喜氣洋洋的紅色絲縧。因為來勢洶洶的病症,顯而易見傅府的新年也過得陰郁沉重。

青栀暗暗握住了拳頭,指甲刺入掌心:有朝一日查出父親中毒的真相,她必要讓那兇手死無葬身之地!

等到了傅崇年的卧房外,衛景昭便停步道:“其餘人在外面守着。”

又點了點青栀,“你随朕進去。”

青栀斂衽說“是”。

聽見聲音,傅青栩的面龐先是疑惑,然後染上了一抹激動的神色。他推開房門,有些顫抖地擡手,“請皇上與這位随行宮人移步室內。”

衛景昭大步進去,青栀緊随其後,青栩看見她的側臉,确認了心中的想法。等外門阖上,便再次伏地,這次的語氣裏除了恭敬還有疼愛,“微臣參見小主,小主可還安好?”

張月紋與青栀相處得少些,此刻有些愣神,但還知道要随着丈夫跪下,“參見小主,小主萬福。”

而葉氏已經泣不成聲,顫顫巍巍地往下跪。

青栀的眼眶一下紅了,忙快步走過去,摻起母親和嫂子,又說:“哥哥也快些起來,皇上說了,今日只是微服私訪,不用拘于禮節。”

傅青栩究竟是禮部官員,還是恭謹地說了聲“謝小主”,才利落站起。

衛景昭負手等待,看着青栀與家人相見,不知為何,他心裏也萌生出溫暖的感覺。

葉氏的眼淚撲簌簌往下落,“小主不知道,崇年他,他一直都在等着小主,他很想去年夜的宮宴,遙遙見小主一面,但他下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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