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去了
“本宮沒有什麽不喜歡你的地方。”
語氣是淡淡的,仿佛真心實意。但青栀永遠不會知道後面被咽下去的那一句話。
是你,是你和你的母族,一直在逼本宮。
自那之後,盧盈真雙目微阖,似在靜心養神,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青栀自然也不會去讨那個沒趣,規規矩矩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就告退回宮。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因為北方戰事的緣故,衛景昭長久不曾涉足後宮,好在慕懷風查案的消息還是不斷地送進來,十分振奮人心,說是在李泰平的宅第中,搜出了包裹過雲裏香的油紙,又派人搜尋他所說的那個雲南游商,已在京畿附近發現了些行蹤,想來不日就可破案。
就在青栀長舒一口氣的時候,前朝也傳來打勝仗的軍報,皇後的那位族叔一到北邊便守住了城池,現在還要趁勝追擊。
壓在傅家頭頂的陰霾散了許多,壓在盧家頭上的則已經完全散去。本來因着先前貪污巨額,皇上已經旁敲側擊準備大懲。有了這麽一件事,又沒有傅崇年為首的文官在朝廷上掣肘,盧家上朝的時候都能橫着走了。
這一天是二月初二龍擡頭,天氣已漸漸轉暖,按着大順的風俗,今日正是踏青的好時候。宮中女眷雖然不得外出,凝碧池、鐘靈湖也都是極好的地方。
青栀被夢函與念雲拉着,不得已也出去散了散,幾個人因宮中近期的沉悶,都沒有太多走動,這會兒才敢略略提起皇後小産的事。
夢函小心翼翼地道:“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麽就沒有了,皇後已是這般年紀,恐怕大順不會再有嫡子了。”
她看着青栀,“聽說還查到了妹妹那裏,可有這事?”
“是查到了,當時皇上也在,我實在莫名其妙,皇上讓趙公公把人帶去慎刑司細查了。”
青栀仰着臉,感受着微寒的春風。
夢函松了口氣,“算起來也過了這麽久,不知道結果如何。不過既然沒影響到妹妹,就是一樁好事。”
被這麽一提,青栀也才覺得有些奇怪,“後宮裏再沒有比皇後小産更大的事了,怎麽反倒沒了後文?若是查出真相,便是謀害嫡子這一項罪名,都足以誅九族了。”
念雲揣測着,“或許皇後那一胎本就不太穩,又在封後大典上累着了,所以才會小産。”
青栀颔首,“罷了,既是出來踏青,就別說這樣不愉快的事情,咱們去看看柳枝抽了嫩芽沒有。”
如此說笑着,青栀的心情開朗了許多,特特喚岚秋折了一段柳枝,拿着去撓念雲的癢癢。幾個人歡聲笑語,鬧得水光都潋滟起來。
忽然小順子急匆匆地趕到凝碧池左近,面上帶着沉重的神色。他望見青栀所在的地方,來後就直接跪在了地上,“小主。”
青栀心裏默然升騰起不好的預感,低聲道:“什麽事?”
小順子的語氣裏有些隐約的哭腔,“請小主回宮,奴才慢慢和您說。”
青栀咬了咬朱紅的唇,“就在這裏說,我等不及。”
小順子遲疑了片刻,才把頭磕在鵝卵石路上,“小主請穩着些心緒,奴才剛得到消息——傅大人他去了!”
“啪嗒”一聲很輕,是柳條落地的聲音,卻砸在每個人心上。青栀的面色茫然,搖了搖頭,似乎沒法反應過來,“去,去了?”
小順子又磕了次頭,反複地道:“請小主節哀,請小主節哀。”
孟念雲站在一旁,看到青栀的眼睛裏驟然失去所有光彩,知道不妙,過去緊緊地攙住她的手臂,“姐姐,咱們先回去,外頭風涼,當心撲壞了身子。至于別的先不要想,我陪着你,咱們能走過去。”
青栀恍若未聞,那一瞬間眼前似乎快速掠過許多場景,全是曾經一些陳年的、布滿了灰塵的舊事。
小時候阿爹用寬厚的手掌牽着她看花看雲,教她怎麽修建盆栽的矮松;再長大些,雖然家規嚴格,但只要青栀掉眼淚,阿爹就軟下心腸,耐心地哄着、教導着。
總以為自己于年幼的過往是記不清的,如今拎出來,才發現歷歷在目。
所以是一早就有了預感嗎?傅崇年算到那次見青栀是最後一面,別的就沒有多說,只是懇求衛景昭,若哪天觸怒天威,求留小女一條性命。
卻原來,這是他臨死前唯一的心願。
青栀覺得那些過往在腦海裏彙合,相互碰撞,直撞得她天旋地轉。她彎下腰去,想哭卻哭不出來,只好奮力撥開念雲的手,跌跌撞撞往前走,“我得先回錦繡宮了,夢函、念雲,你們玩着,我走了。”
青栀正有些摸不清方向,忽然一個有力的臂膀攬住了她,有淡淡的龍涎香鑽入她的鼻腔,令人瞬間清醒了好些。
衛景昭沉聲道:“朕一聽聞消息,就趕緊過來尋你,走,先回去,朕不是還在這裏?”
青栀懵懵懂懂,被衛景昭牽着往錦繡宮西配殿走,路上引來無數人的側目。畢竟皇帝攜妃嫔之手,在宮中大步走過,根本就不合祖制。
青栀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些了,她只是不明白,明明都抓到賣雲裏香的人,眼見着就要制出解藥,阿爹怎麽就扛不住了?
那**衛景昭再度破例,宿在了錦繡宮西配殿。後宮裏雖有人眼紅,但聽聞青栀的父親去世,無不幸災樂禍,心裏那一份妒忌的火焰也平息了許多。
靜妃宋采禾去衍慶宮蘭林殿侍疾時提起此事,感慨着道:“許多人都說咱們皇上是因為家世才寵愛瑾婕妤,如今傅崇年離世,雖然傅家百足之蟲,仍有威勢,到底遠不如往昔,偏偏皇上還是那麽喜歡傅家的閨女,一個月有十來天都是在她那裏。”
盧盈真冷冷一笑,“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本宮前兩日翻過彤史,這些時候皇上雖常常見她,卻一次都不曾臨幸,皇上陪着她,就只是為了開解她喪父之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