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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咒死

宋采禾點點頭,接過托盤,仍是以宮女的姿态從容地離去。

在最後這一則事上,宋采禾倒遵守諾言。不多時,慎刑司的門再度打開,平日裏跳脫可愛的怡芳有些驚慌,小心翼翼地随着旁人往深處走。

岚秋安靜地坐着,昏暗的燭火明明滅滅,怡芳緩緩蹲下去,努力往裏看着,雙手握着鐵栅欄,喊道:“岚秋姑姑!”

岚秋無聲地睜開眼,微微笑着,“你來啦?”

怡芳急切地說:“岚秋姑姑,你過來些,我瞧瞧你有沒有受傷?”

岚秋卻搖了搖頭,“我不能過來,我答應了靜妃娘娘,不可與你有所觸碰。”

怡芳便怔住了一瞬,張開嘴剛要說話,岚秋緊接着說:“怡芳,你跟我這樣久,我是真把你當親侄女兒一樣看待,你知道的,我家中哥哥的二閨女,與你一般年紀。”

怡芳又是心疼又是哽咽,“我知道,不管怎麽樣,姑姑待我是真好。可是姑姑,你為什麽要聯合旁人陷害主子?”

岚秋明顯覺得黑暗中站着的小全子身形動了動,似乎有些緊張,于是淡淡地說:“不是我陷害主子,是主子确實做了這些事,我說出實話罷了。”

小全子那邊又靜了下來。

怡芳搖頭,喃喃地道:“我不信。”

岚秋嘆了嘆,“不論你信不信,事情已然這樣了。主仆一場,這會子我也想問問你,主子還好嗎?”

怡芳哭喪着臉,“主子怎麽會好,小順子說出雲閣那裏破舊不堪,熱水都得自己生爐子燒,還不知主子能不能适應。”

岚秋的眼光黯淡了許多,她垂下頭,半晌也沒說話。

怡芳試探着問:“岚秋姑姑,你是不是想起什麽,能證明那些事都不是主子做的?”

岚秋擡眼,語氣斬釘截鐵,“我已經說了,主子确實做了,此話不要再問。”

見怡芳的臉上挂着失落,岚秋柔和了幾分,“小丫頭,你還記得咱們是怎麽遇見的嗎?”

思及舊事,怡芳的表情鮮活了些,“記得呢,我初入宮時才九歲,那時候您是禦膳房的人,我跟着的那個嬷嬷受了上面的氣,轉頭就打我罵我。那天在凝碧池的一個假山根下,我正哭,您經過了,看見我一身的傷,就問我怎麽了。後來您幫我出頭,以**宮女的罪名罰了那嬷嬷。那之後,我再犯了什麽錯,也沒受過這樣的苦了,都是您護着我才會這樣。”

“還記得啊,這麽久遠的事了。”

岚秋微微一笑。

“當然記得了,當時想着還要那麽那麽久才能出宮,我都要活不下去了,好在姑姑你像親人一樣,一點點地教我。”

說道這裏,怡芳有些氣餒,“其實今兒早上我去找了趙公公,可惜趙公公沒有見我,我是想求他許我見一見姑姑。”

岚秋不勝感慨,”你有這樣的心思,我已經很感動了。怡芳,我知道你喜歡瑾嫔,但她已經沒有離開出雲閣的機會了,若是你有了空,可以去瞧瞧她。”

“姑姑,您還記挂着主子?!”怡芳有些驚喜。

然而岚秋卻立馬偏過頭去,聲色泠然地說:“不,我沒有記挂她,但是想托你幫我給她帶一句話,你記住了——整個錦繡宮裏,能讓我托付後事的只有怡芳,如果主子往後也有要托付什麽後事,也可以找怡芳。”

怡芳驚呆了,結結巴巴地說:“姑姑,這句話,這句話同咒主子死有什麽分別!”

岚秋卻說:“怡芳,實話告訴你,在你來之前,我已經飲下鸩酒,不多時便要死了,這是我死前的唯一心願,你能不能幫我實現?”

怡芳糾結無比,幾乎就要哭出來,“姑姑怎麽,怎麽會要死了……”

“你只需回答我,能不能幫我實現這個心願!”岚秋的聲音忽然嚴厲了起來,“我不許你委婉與主子說,必要一字不差!”

怡芳被這疾言厲色吓了一跳,終于還是說:“我能。我會想法子去見主子。”

岚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但是猶不放心,“我說了什麽,你再重複一遍。”

怡芳定了定神,雖然遭逢大便,那一份聰明伶俐倒是一點兒沒扔,“見到主子後,轉達岚秋姑姑的遺言,‘整個錦繡宮裏,能讓我托付後事的只有怡芳,如果主子往後也有要托付什麽後事,也可以找怡芳’。”

說到最後,她的聲調雖然微微顫抖,但還是說完了。

岚秋的臉上露出異樣的欣慰,忽然說:“你走吧。我沒什麽心願了。”

怡芳急切地把手伸進去,卻只能抓住一抹虛空,“姑姑……”

“走。”

岚秋面容平淡,“我只想安安靜靜地離世……”

怡芳飲泣不止,終于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岚秋已經感覺到身體不甚舒服,但仍舊強撐着對黑暗中的小全子說:“這樣無關痛癢的話,你聽夠了嗎?”

小全子笑嘻嘻地走出來,“岚秋,沒想到你真的不會背叛純孝皇後,方才若是你與那個叫怡芳的小宮女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她今兒就不會活着走出慎刑司!”

“我當然不會背叛。”

岚秋緩緩地躺在看不出顏色的地面上,“純孝皇後于我有知遇之恩,還曾救過我哥哥一命,發作這事兒之前,還安排好了我的家人們。你覺得我能做什麽不利皇後的事?”

小全子聽後,不免也感慨了兩句,“做奴才做到你這個份上,也實屬不易了。不過你真的有那麽狠瑾嫔?”

岚秋轉過頭去,“是,如果不是因為說了那些關于傅家的話會造太多無辜的殺孽,我當時一定是會說的。因為倘使沒有瑾嫔,我便不會被派去錦繡宮,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小全子嘆了口氣,“咱家明白了,等到時候給娘娘回禀,自然不會胡亂嚼舌根,你安心去吧。”

那樣寂靜而又漫長的時間裏,岚秋一點點地體味毒藥入侵身體的痛苦,閻羅殿的大門一點點地在她面前打開,慎刑司幽暗的燭火似乎已經變成鬼火幢幢,燎燒着人心。

是,岚秋覺得自己是該下地獄的,畢竟做了那麽些違背良心的事。

眼前有盧盈真和傅青栀兩個人冷冷的面龐來回交替,岚秋意識模糊,備受煎熬。

等到臨死前回光返照的那一瞬,岚秋忽然開口,問了句:“皇後,您到底是因何小産?”

接着她阖上了眼,就此氣絕。

又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冬天,又是陰冷的風刮過長長的甬道,席卷了許多女子如花美眷的年華。歷經着這樣不可捉摸的歲月,琦年玉貌被一點點撕碎,撒在時光的長河裏,一筆筆地埋葬在單薄無力的史書中。

而注定會在書中留下那麽一筆的傅青栀,在寂寥的出雲閣裏凝神細思,忽然亦說了一句,”皇後到底因何小産?“

梳月陪伴在一旁,警覺地問:“小姐猜到了什麽?”

青栀邊說,邊慢慢捋清自己的思緒。

“那天發生的一系列事,從表面來看,是我想要取皇後而代之,于是對皇後痛下狠手,不僅弄掉了她的孩子,還害的她年紀輕輕便命喪黃泉。在我看來,是皇後不能忍我,所以拿自己的死做文章,把一切嫁禍于我。”

青栀深吸一口氣,習慣性地用食指輕敲桌面,“但我們都忘了一個問題,就是這件事到底誰在受益。”

梳月想了想,輕呼道:“靜……妃?”

青栀連連點頭,肯定了這個想法,“沒錯,就是靜妃。不論是我,還是盧盈真,都只是這一場宮鬥下的犧牲品,我不知道盧盈真是為什麽要害我,但有很大的可能是她的孩子沒有時,我的孩子正在腹中茁壯成長。而且那時候皇上把啓和過給了盧盈真,如果我的孩子生下來,又是個男孩兒,必然會影響到啓和的位置,也許就是在這兩個原因下,盧盈真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到了最後,我出事,拖累柔貴妃,五皇子從此失去生母,而皇後與嫡子都從這個世界被抹掉,只有靜妃,膝下不僅有一位備受重視的皇子,又為皇後沉冤昭雪,順帶拉攏了盧家。”

梳月有些咋舌,“那會兒小姐的孩子八字都還沒一撇,也不一定是男是女,皇後與靜妃何必如此防備?”

青栀搖搖頭,“如果一個人坐在了那個位置上,一切都可以掌控,甚至可以把所有的競争對手在有苗頭的時候就除去,有方便穩固的途徑,還會選擇別的路嗎?”

梳月跟着青栀的思路走,良久卻疑惑,“可是靜妃娘娘并沒有害小姐小産,甚至陷害都是在小姐生産後一個多月才發作。”

“大概是那時候柔貴妃娘娘掌着權,我又在西配殿養胎生産,擔子全在柔貴妃身上,所以便守得如鐵桶一般,外人根本想不出什麽法子讓我小産。”

青栀越想越通順,“何況如果我懷孕時就發作,要等到孩子出生我才會受罰,夜長夢多是一則,二則時間會沖淡皇上的怒氣,不比現在,孩子已經生了下來,沒有理由不懲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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