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責問
唐思宛畢竟是個公主,行禮行得久了根本站不住,她轉了轉眼睛,小心翼翼地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衛景昭身後,纖長的十指搭在衛景昭的肩上,緩緩地揉捏着,力度恰到好處,“皇上召臣妾過來,是有什麽事嗎?是不是那些大臣讓皇上不開心了?”
衛景昭沒有搭理她,那聲音混入虛空裏,因為毫無回應,讓空氣都有些尴尬。
不緊不慢地,衛景昭看完了手中的奏折,拿朱筆批了紅,才慢慢地道:“朕方才有讓你起身麽?”
唐思宛心中一慌,趕緊退至一旁,說道:“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以為皇上有不開心的事,想要開解皇上,一時心急所以失了禮數。”
她微微擡眼,裏面有輕柔的淚意,仿佛林中受驚的小鳥。她很清楚地知道,這樣情形下的自己,是最最惹人憐愛的。
然而眼前男人的面上卻浮上一層若有若無的譏笑,“罷了,你失了禮數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朕不想在這件事上和你計較。”
唐思宛心中一驚,然而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到底因何而惹得衛景昭不開心,只能越發可憐地說:“皇上,臣妾到底做了什麽錯事?若是有不合皇上意的地方,皇上給臣妾指出來好不好?皇上教了臣妾,臣妾才不會再犯呢。”
“你有個那樣的母妃,怎麽可能不會再犯。”
衛景昭的眼裏有沉寂的怒火,因為先前已經發作過,如今處在氤氲之後,更為可怕,他把慕懷風呈上來的那本折子擇出詳寫證據的那一面,置到唐思宛的面前,“你好好瞧瞧,你的母妃都幹了些什麽龌蹉事!”
唐思宛不敢遲疑,接過後把那一部分一口氣讀完,滿目驚慌地擡頭,“皇……皇上,這其中會不會別有內情!臣妾的母妃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
衛景昭冷笑,“你問朕?如果不是慕懷風查了出來,朕還要被你們這對肮髒母女蒙在鼓裏!你記恨瑾嫔,所以聯合你的母妃裏應外合做了這些事,朕沒有說錯吧!”
唐思宛“撲通”一聲跪下,哽咽着辯解,“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母妃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臣妾來到大順後,已經很久沒有和母妃聯系了。而且當初瑾嫔的父親中毒身死,是因為大順另一位官員李泰平下毒,臣妾縱然有那個本事收買康國的總兵,又怎麽會有本事收買大順的翰林學士呢?!”
衛景昭的眼睛蘊含着上位者的敏銳,他靜靜地看着唐思宛,似乎要把她看穿,“你沒有本事收買一個堂堂的翰林學士,但是有人可以。如果朕沒有記錯,傅崇年中毒的前一段時間,你與純孝皇後走得很近,常常出入衍慶宮。”
唐思宛的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這又能說明什麽問題呢?臣妾只不過覺得皇後娘娘十分可親,而且臣妾來到大順之後舉目無親,娘娘說臣妾可以喚她一聲‘姐姐’,所以臣妾才會常去探望她。”
衛景昭瞥了她一眼,“你不認也沒關系,朕已經派人去審問盧家的人,如果你不承認,之後證明了你也有參與,等待你的不會是禁足降位那麽簡單。”
唐思宛張了張嘴,半晌沒有說出話。
“朕再與你說說旁的事。”
衛景昭見她依舊不肯承認,也不繼續問,“傅青栩和你們的那個工部尚書,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些事是載在另一本奏折上的,唐思宛沒有看到,一時之間不意已經查到了這件事上,極力掩飾住眼中的驚亂,“皇上在說什麽,臣妾有些聽不明白。”
衛景昭對眼前這個外族人從來沒有付諸過任何信任,現在自然也全盤都是質疑,“聽不明白?那朕提點提點你,前些時候康國的工部尚書被問斬,原因是與大順的一個禮部官員勾結,貪污康國的款項,并蓄意挑起兩國争端。據說問斬之前,工部尚書大呼冤枉,你的國家出了這麽大的事,你竟然一點不知道?”
回答不知道,實在有些太假了,咬了咬牙,唐思宛謹慎地說:“臣妾既來了大順,嫁與皇上,便是這裏的人,母族的事情,臣妾會知道一些,但是實在沒有深入了解,也不如皇上這般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衛景昭淡淡地道:“你倒是撇得幹淨。”
唐思宛委屈不已,“臣妾是真的不明白皇上這是什麽意思。”
“你的母妃,已經被賜死了。”
衛景昭忽然把這八百裏加急的消息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罪名是與聞人甫私通。”
此時此刻對于唐思宛來說,她寧可此次來乾明宮是因為皇上不相信她,準備把她打入冷宮,也遠遠好過聽到這樣的消息!
“皇上,您說什麽?母……母妃她……?”
衛景昭冷冷地看着她驚慌失措流淚滿面,“聞人甫的政敵正好是你們康國的前工部尚書,這一切是不是有些太巧了?你一向嫉妒瑾嫔比你得寵,三番兩次為難,如今她的父親因為聞人甫而去世,她的哥哥也在獄中。唐思宛,你們母女心機如斯,竟是想一石數鳥啊。”
唐思宛哀哀地看着他,“皇上,臣妾真的不明白這些事,從臣妾入宮的第一天起,就深深地愛上了您。臣妾嫉妒瑾嫔,是因為她有您的愛護,而臣妾沒有。臣妾的母妃做了那些事,都是在臣妾離開康國之後的了,與臣妾真的沒有任何關系。皇上,您信臣妾好不好?都說‘日久見人心’,臣妾在您身邊也呆了那麽久,您想一想,臣妾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您全心全意的啊!”
衛景昭卻道:“你想要的太多了,遠不止你口中說的這些。”
唐思宛連連搖頭,“不,不,臣妾從小生在後宮裏,見過勾心鬥角,見過傾軋,父皇很多時候也只是把我的母妃拿出來當擋箭牌,臣妾一顆心都是冰冷的,直到見到了您,您就像臣妾生命裏的一束陽光,除了您真心的喜歡,其他的臣妾什麽也不想要。”
她說得情真意切,又做小伏低,把自己的脆弱全部展現在衛景昭的面前,衛景昭縱然在政事上殺伐決斷,對女子一向留有餘地,此刻不免有些猶豫了。
他靜靜地盯了她半晌,看見眼淚在姣好的皮膚上肆意縱橫,終于道:“罷了,你先起來。”
唐思宛心中一喜,雖然失了母親,但是只要自己能摘幹淨,就還有希望,聽衛景昭這語氣,似乎有些松口了。
自然,她的臉上還是哀戚不已,行動上仿佛不由自由地蹭到皇上身邊,“臣妾不指望皇上立刻就信臣妾與這些事毫無幹系,但是臣妾的母妃害死了瑾嫔的父親,臣妾該當去給她道歉,這是臣妾的誠心。”
衛景昭還未說話,趙和忽然疾步進來,行過禮後道:“皇上,盧家那邊有消息了。”
衛景昭有些意外,“這麽快?”
趙和幹笑着說:“盧大人本來喊冤,但大理寺卿趙宏瀚趙大人審案是把好手,盧大人養尊處優慣了,根本受不住一點刑,很快就招了。”
趙和故意沒說的是,其實趙宏瀚是在盧大人面前給他的兒子上刑,為人父母,那裏舍得孩子遭這份罪,因此很快,真相就被挖了出來。
只是愛子心切是一則,另一則盧大人也懂得已故女兒為自己的門楣帶來多大的榮耀,便毫不猶豫地把罪狀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因着和純孝皇後沒有任何關系,因此怎麽也算不到唐思宛身上。
衛景昭快速閱覽完罪狀,面對唐思宛時,臉色終于緩和了好些。
唐思宛在心底長舒了一口氣,若是沒猜錯,這一關她算是過去了。
衛景昭淡淡地說:“因為這些證據一環扣着一環,且全都和你有牽扯,朕不得不多想。”
唐思宛的臉上露出幾分委屈,但口中說的卻是:“皇上打臣妾罵臣妾都好,但哪天要是不理臣妾,臣妾就什麽都沒有了。”
又來了,又是這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衛景昭有些頭疼地憶起,青栀曾經也說過類似的話。
念及這個女子,他的臉色冷了幾分,唐思宛還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麽,只聽皇上接着道:“不管怎麽說,也是你的至親害死了人,且傅崇年曾經頗得朕的重用,被內外勾結的小人害至不能善終,朕絕不會善罷甘休,縱使可以看在純孝皇後的面子上不太牽連盧家其他人,對于康國,朕便不會那麽輕易原諒。你身為康國的公主,去出雲閣給瑾嫔致歉之後,這些日子便不要外出,在屋中好好思過。”
唐思宛反而怔了怔,先前說“道歉”之類的話,只是順口那麽一提,沒想到衛景昭真的挂在了心上,只好找了個理由,“皇上,臣妾很想去看看瑾嫔,只是太後下令禁足,又讓她**心抄經,臣妾去了會不會打攪到她?門前的侍衛,怕是也不能輕易讓臣妾進去吧。”
衛景昭喊了聲“趙和”,趙和趕緊應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