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夾竹
太後嘆息一回,每一條蒼老的皺紋裏都顯出無邊的悔意,“唉,聽聞瑾嫔因為先前胎氣紊亂之故,眼下難産了,都是哀家的疏漏,導致了這些事的發生,如果瑾嫔此次……哀家實在不能放心,務必要來看看。”
衛景昭咬了咬牙,“不是母後之過,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宮裏明槍暗箭太多,母後也是防不勝防。”
太後問:“現如今怎麽樣了?”
“穆太醫已經開了新的催産藥,聽說胎兒在被慢慢擺正位置,想來不多時就有好消息。”
白初微靜靜地立在一旁,此刻便笑道:“那些産婆都是極有經驗的,瑾嫔妹妹又是有福氣的人,想來這一次也會吉人天相,再為大順添個皇子或者公主。”
衛景昭颔首,“這段時間你又要管着後宮事務,又有兩個妃嫔有孕,一切安排都指着你,實在是辛苦了。”
白初微福了福身,溫言道:“臣妾在這個位置,就該讓皇上沒有後顧之憂。”
一盆又一盆的熱水被端了進去,不一會兒又夾雜着腥紅的血被端了出來,衛景昭的心裏越發忐忑,但當着母親的面,反而不好表現出來。
倒是太後有些坐不住了,對春羽說:“這個情形不大對啊,你進去看看,告訴瑾嫔,哀家和皇上都在這裏,一定要堅持下去。”
春羽剛要進去禀報,裏面忽然出來滿手是血的怡芳,她手上拿着一張飄揚的紙,驚恐地道:“主子忽然隐隐有血崩之勢,穆太醫一直在按着脈走不開,說是要趕緊按着這方子抓出來一劑藥給主子熬了喝下。”
衛景昭的神色一下變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血崩”這樣可怕的詞彙會和青栀聯系到一起,從來不曾經歷的恐慌一下從心底油然而生,“趙和!還不快安排下去!”
白初微反倒比衛景昭還冷靜幾分,囑咐道:“怡芳,瑾嫔這裏暫且還不需要你,你洗過手就去太醫院盯着,藥一好就端過來。”
妃嫔生産時需要熬藥喝下,這是常事,太醫院有太醫守着,也是這個道理。但白初微很清楚後宮裏多少人盯着青栀的這一胎,有了怡芳去看着,好歹不會出什麽纰漏。
天空繁星點點,仿佛像暗中打探消息的宮人眼睛,閃爍地盯着木荷軒,他們把所能知道的那些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達給自己的主子。
不論這邊怎麽人仰馬翻,許許多多人都在背地裏拍手稱快。有人聽說青栀這邊又開出了一劑催産藥,用以止血保胎,便惡毒地祈禱,希望傅青栀一屍兩命。
産房內,青栀已經被折騰到沒有力氣,汗水已經浸透了她身下的被褥,手中也木然而又死命地拉扯着先前準備好的綢布,穩婆的鼓勵不斷地在耳邊響起,迫使她不要睡過去,“娘娘,您再堅持一下,眼下先攢攢氣力,待會兒穆太醫的催産藥一到,喝下後,您就開始用力。”
青栀知道如果自己這時候昏厥,孩子可能就要死在腹中了,于是咬着牙問:“本宮進這産房多久了?”
其中一個穩婆是為青栀調整胎位的,此刻亦是大汗淋漓,“回娘娘的話,您已經生了兩個時辰了。”
青栀心中計算了一下,她是酉時二刻左右發作的,如今都已經亥時了,也當真是折磨且辛苦。
好在怡芳現在做事非常利索,很快把那碗救命的藥給端了過來。
一碗冒着熱氣騰騰的黑汁被送至青栀的嘴邊,怡芳急切地道:“主子,奴婢親自看着蔔太醫熬好了這一碗藥,主子快些喝了。”
青栀剛喝了一口,聽聞這句話,忽然擡手,将藥汁推開,虛弱地問:“這藥不是穆太醫熬的?”
怡芳急的掉眼淚,“主子您糊塗了?穆太醫不敢有一須臾離開主子,那裏還能分身去熬藥。”
青栀倒在**上,努力地道:“本宮疼忘了,既然這藥不是穆太醫親自盯着的,蔔太醫醫術再好,本宮也不能喝。”
怡芳機敏,瞬間就反應過來了,主子這是不信任除了穆太醫以外的所有人。
怡芳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穆元良。
穆元良卻在思索後直接了當地道:“是微臣的不謹慎,這藥不管是好是壞,娘娘現在都不必喝了,着人在拿些參片給娘娘含着,再在屋中點上先前備好的催産香,另外把準備好的麻沸散拿過來,娘娘一旦再度出現血崩的趨勢,便舍小保大!”
青栀沒得選,只能聽從穆元良的指示,等那香氣入了鼻,便準備開始用力。
誰知道就是那麽一瞬間,青栀喉中一甜,一下吐出一口鮮血。
饒是梳月越發穩重,見到這樣的情形也禁不住和怡芳一起叫了起來。
“太醫!太醫!小主吐血了!”
這樣的聲音幾乎沒有任何遮掩,直接透過簾子傳到了外屋,敲打進每個人的耳中。
衛景昭神色大變,二話不說,擡步就往屋裏走。
白初微剛想勸阻,看見太後都是一臉凝重,便不再說了,站在太後身邊,靜靜地等待事态的發展。
青栀吐了口血之後,神智有些模糊,只曉得穆元良連滾帶爬地從屏風後面過來給自己把脈,又感到衛景昭似乎一陣風似的刮了進來,把那些穩婆吓得全跪下了了,小小屋子裏是他怒不可遏的聲音,“怎麽回事?朕把瑾嫔交給你們,你們都在做了些什麽?!”
青栀努力擡起手,被衛景昭一把握住。他的語氣一下溫柔了起來,“朕在這裏呢,栀兒,你只管放心生,這孩子太不聽話了,若是真生不下來,朕也不要他了。”
青栀本來正在難受,聽到這樣賭氣的話,反而清明了幾分,努力提起嘴角,有些嗔怪地笑了笑,“大概,大概就是皇上這樣,所以孩子,才,才不出來呢,皇上可別說了。”
衛景昭聽到她這般有氣無力而又斷斷續續的話語,心裏更是難受,把那雙握得慣了的手更緊地攥在手心。
穆元良這時候卻惶恐地道:“啓禀皇上,啓禀娘娘,娘娘似乎中了夾竹桃之毒!”
衛景昭猛然轉過頭去,“你說什麽?中毒?”
穆元良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在血腥氣愈發濃郁的空氣裏,滿目都是空洞茫然的驚恐,“此毒難解,且娘娘只吃下少量,卻已經引發吐血,所食之物可能是從樹皮提純的毒汁,恐怕胎兒即便順利生産,也會帶着毒素。”
衛景昭的心似乎被狠狠地戳進了一把刀子,氣得他擡起一腳将穆元良踢翻在地,“你答應了朕,一定會保下栀兒,若是食言,朕要你全家的腦袋!”
怡芳全然慌了,她并不蠢笨,很快知道這毒可能是從哪裏入了青栀的口,不知是氣憤還是害怕,顫抖蔓延至她的全身,腿一軟就跪下道:“奴婢是盯着蔔太醫往裏面往藥罐裏放好了藥材啊,之後眼睛都不敢挪開分毫,奴婢敢擔保,中途沒有絕沒有旁人接近。”
話音方落,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過來,這藥的問題出自誰的手。
穆元良趴在地上,咬了咬牙,怡芳不懂藥,被人當面做了手腳,但現今怪她也沒有任何用,只能先把青栀保住,“時間來不及了,請皇上着人挪一個藥罐和火爐過來,微臣要一些藥材,須得趙和公公親自跑一趟,找餘太醫稱重包好帶回,微臣親自在這裏熬藥。瑾嫔娘娘若是有任何差池,微臣直接以死謝罪!”
衛景昭很少動手打人,何況現在青栀的性命系于穆元良之身,方才只是一時情急,等冷靜下來,沉聲下令,“趙和,還不按穆太醫說的去做,另外讓餘杏林稱好藥材後也跟着過來,不可延誤分毫。另,着人立刻抓捕蔔端陽。”
“人參三錢,麥冬三錢,五味子兩錢,還要一劑龍蛻散,餘太醫知道如何配。”
穆元良語速很快,開出了自己的方子。
趙和機敏,把這些立刻記在了心上,擡腳就走了。
這是後宮裏眼下最大的事,孱弱的青栀沒有等多久,餘杏林滿額頭的汗,沖了進來。
他手裏拿着一包藥材,草草行過禮後,便交給了穆元良,但他的面色似乎十分遲疑,等到穆元良開始熬藥的時候,他終于沒有忍住,開口道:“穆太醫,你确定要讓娘娘同時飲下解毒藥和龍蛻散?”
穆元良擡頭看了一眼青栀,彼時她面色慘白,碎發粘在額前,顯得非常糟糕,只有微微起伏的小腹尚能看出她還有那麽一口氣吊着。所有的穩婆都滿臉的驚恐,因為她們很清楚,這位瑾嫔娘娘因為中毒,眼下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如果再拖上一個時辰,很有可能一屍兩命。
穆元良把目光收回來,篤定地說:“是。”
餘杏林咬了咬牙,“憑穆太醫的醫術,應該知道,龍蛻散與解毒藥中的五味子是相克的!”
衛景昭一直在青栀身邊坐着,聞言眯了眯眼,“穆元良,你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