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無恙
“皇上那邊要看顧瑾嫔,這孩子還有乳娘便先随哀家回延福殿。瑾嫔遭此大變,須得好好将養,千萬不能出任何纰漏。柔貴妃。”
白初微斂衽萬福,“臣妾在。”
“如今夜已深,你陪在這裏,辛苦了,今兒就随哀家一起去延福殿,湊合着住一晚。”
太後說“湊合”,白初微可知道這是天大的榮耀,謝過恩後有些擔憂地道:“太後您不進去看看?”
太後搖了搖頭,“既然瑾嫔沒有生命危險,皇上陪伴在她身邊便已足夠。哀家這時候進去,不合适。”
聽見的人,不免有些覺得太後冷情,但春羽明白,皇上為了青栀已經違背了宮規,太後不僅沒有阻攔,眼下也不去提醒皇上明天還要上朝,這諸多舉動只能說明這位老人家是真的想把時間留給這對兒小夫妻,讓青栀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再上一層樓。
畢竟女人為男人生了孩子,總得叫這男人知道知道,她到底經歷了怎樣的苦難。
孟念雲尚年輕,不如太後這麽明白,但她進去後也沒說話,只是用手捂着嘴,極力抑制着喜極而泣的情緒,看着**上的青栀。
屋裏有濃厚的血腥味,瘋狂叫嚣着沖入鼻腔,大概是宮女們還沒有開始收拾,能看到從盆中濺出的血跡,宛如綻放的寒梅,讓人心驚膽戰地留在地面。
念雲本來只是想确認青栀的平安,但這樣的血腥,讓她害怕。
衛景昭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沒發現有人進來了。青栀的面色依舊是慘白,但她的位置卻能看到孟念雲進來。
“妹妹懷着身孕,不該過來。”
語氣有些微嗔,因着徹底的虛弱,不仔細聽,幾乎聽不到。
聽見這句話,念雲完全忽視了一旁的衛景昭,連行禮都沒有,直接撲到了青栀**邊,“與其呆在玲珑軒坐立不安,不如親自過來守到姐姐母女平安,第一個給姐姐道一聲喜。”
明明在笑着,可說完最後一個字,她的眼淚就嘩啦啦地往下落。
“還是這麽愛哭,都是要做娘的人了,往後可怎麽好。”
青栀想擡手捏捏她的臉,但實在沒有力氣,只是指尖輕輕動了動。
念雲胡亂擦掉眼淚,笑着說:“不該哭的,見到姐姐這麽辛苦,我心裏一怕,就哭了。我也不在這裏耽擱姐姐休息了,這就回去,等明天我借個小廚房,給姐姐做些好克化的東西送來。”
青栀想也不想就婉拒了,“等你也生了孩子再說,挺着個大肚子,別碰到了。”
念雲下定了決心,也不再多說什麽免得惹青栀擔心,仿佛這時候才看到衛景昭,起身行過一禮,就默默地離開了。
衛景昭倒是很尊重這樣的姐妹情深,還着人囑咐了句:“多找些人,護送孟貴人回去。明兒就讓孟貴人用萬壽宮的小廚房。”
一時穆元良端着碗藥進來了,“經梳月姑娘提醒,微臣去看了看之前傅大人和傅夫人帶進來的補品,有些倒是剛好可以入娘娘之後要喝的補藥,微臣現熬了一碗,娘娘喝了後便可挪去卧室,宮人們已經把被褥整理好了。娘娘先好好睡一覺,等明天起來,身上多半也會恢複點力氣了。”
青栀點了點頭,由衛景昭将她扶起來,老老實實地進了藥。
又折騰了一會兒,稍稍清理後的青栀直接被衛景昭抱去了幹淨的屋子。
青栀攏了攏清爽的**被,小聲地問:“皇上,現在什麽時辰了?”
衛景昭已經不知身外之事,還是趙和趕緊答了句,“回娘娘的話,現在已經是子時了。”
青栀努力大點聲,以求衛景昭聽起來不那麽累,“皇上,您明天還要上早朝,今兒太晚了,就在臣妾這裏休息一下吧。趙公公,到了明天早上,你讓肩輿先來等候,晚一點再叫醒皇上。”
然後她有些心疼地拉了拉衛景昭的手,眼神微微迷茫,“皇上本來就日理萬機,還為了臣妾熬到這個時辰,若是垮了怎麽辦,明天臣妾讓穆元良給皇上開點溫補的方子,皇上要記得喝。”
衛景昭見她臉色如此蒼白,說話上氣不接下氣,還記挂着自己的休息,心裏的觸動并非簡單的話語可形容的盡。他揮揮手讓趙和下去,輕聲說:“今天晚上朕就在這裏陪你,你先睡,朕待會兒讓趙和燒了熱水,擦擦再休息。”
青栀柔柔地一笑,“景昭和我睡一起麽?”
衛景昭卻搖了搖頭,“你先睡,朕得看你睡熟了,才安心。”
青栀确實也很疲憊了,但衛景昭身上的擔子原比她重得多,青栀不免要勸上幾句:“這又是何必呢?景昭快去清洗一下,我在這裏等你。”
衛景昭卻抓住了她的手,“聽話,你先睡,朕待會兒也不睡這裏,免得動來動去吵醒你了。”
青栀奇道:“這是什麽道理。”
“今天聽說你喝下去的東西有毒,朕就以為快要見不到你了。”
知道如果自己不能給青栀一個好理由,她便會一直等着自己,衛景昭帶着一絲無措,把心裏話說了出來,“朕長到這個歲數上,從來沒有這麽害怕‘失去’。之前和母後決定了要搶皇位,父皇不喜歡朕,朕沒有害怕;平嘉初期朝政動蕩,有那麽幾天,朕甚至懷疑第二天醒來,朕已經坐不了那個龍椅了,朕也沒怕。但今天握着你冰涼無力的手,朕是真的慌了,朕害怕再也見不到你,怕你食言,沒有陪着朕攜手白頭。”
像是茫茫天地間踽踽獨行的一個人,默然見到契合的同類,引發了瞬間的映襯和驚動,衛景昭的眼裏漸漸有了神采,“這一切終于都過去了,你還在朕身邊,朕想要看着你安然入眠,才能去做自己的事。”
青栀的目光裏不再僅僅是疲累,“景昭,你……”
“所以快點入睡,朕這肩挑着你和母後,那肩還挑着大順的江山,若是再晚些睡,可受不住。”
衛景昭道。
青栀又看了他一會兒,終于閉上了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睛。
她确實是累了,孩子無恙,夫君又相愛甚篤,沒什麽再值的記挂的,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可是衛景昭在吹熄了屋中的燈後,出去只是随意擦洗了一下,就對趙和說:“夾竹桃是怎麽混到瑾嫔藥裏的,這事兒查清楚了?”
趙和利落地回答:“回皇上的話,蔔太醫已經自裁了,原因是服用了夾竹桃之毒。”
衛景昭冷冷地道:“果然是他。”
趙和恭謹地把頭低下去,“是的,當時瑾嫔娘娘的那碗藥是他熬制的,他親手挑的藥材,想來就是因為知道逃不脫罪名,所以自裁。”
衛景昭的胸腔裏發出一聲冷笑,“以為死了就可以躲過懲罰?把他挫骨揚灰,蔔家所有男子流放,女子發賣。”
謀害皇家的罪名,從來都是可大可小,全在皇上一人的裁斷上,蔔端陽這次做的事兒,委實已經觸到了逆鱗。
“如果不是瑾嫔素來謹慎,誰也想不到催産藥有問題,這蔔端陽當真是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朕心急,穆元良更是把所有身家壓在了瑾嫔這一胎上,一定沒人顧着送去太醫院煎的藥。”
衛景昭的眸色沉沉,“蔔端陽是太醫,看了瑾嫔的脈案,知道瑾嫔這胎不好,估摸着早都做好了煎藥時下毒的準備。但他為何要下毒,背後有沒有人指使,這都是問題,不能因為蔔端陽已死,就不再往下查。”
趙和趕忙道:“是,江佑德那邊奴才也吩咐了,讓他清一清最近與蔔端陽交往過密的宮女太監,不多時就能報上來。”
衛景昭點了點頭,又問:“內務府那邊把晉封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嗎?”
趙和道:“皇上幾個月前就吩咐了,眼下早已準備好了,飛霜殿也每天都有人打掃,只待瑾嫔娘娘住進去呢。”
衛景昭平淡地說:“明天先曉谕六宮,也不必太正式,免得瑾嫔還要下**接旨,只把意思送到就行了。至于金印寶冊,就放在飛霜殿,等她出了月子,身體調養得好些了,遷宮之後自然也就能掌權了。”
趙和算是聽明白了,自己的主子真是把瑾嫔娘娘的一舉一動都放在了心坎上,身體不好,就暫時不遷宮,但為了讓六宮知道瑾嫔和孩子的尊貴,聖旨還是要宣的。
“皇上對娘娘的心思,讓奴才嘆服。”
趙和合時宜地說了句話。
衛景昭擡頭看了看刻漏,已是寅時初刻,這個點兒,大臣們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聚到了宮外,準備今天的早朝。外面的天空還是黑壓壓的,顯得有些壓抑。
半晌,仿佛歷經了無數心理上的遲疑輾轉,他低聲問了句:“之前讓你辦的那件事,你辦完了嗎?”
仿佛是一樁不可言說不可觸碰的禁事,衛景昭的語氣裏帶了微渺的緊張和沉重,雖然他的表情還顯得很坦然,但擱在案上的手已經不自覺地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