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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普通

不知是不是真的覺出自己命不久矣,太後今晚的話尤其多,絮絮叨叨,一件事反複說幾遍,還有些不安心的樣子。

青栀卻沒有任何不耐,除了安慰,便是保證。她知道,太後到了此時,也不過是個垂暮的老人,只想用盡所有力氣,把平生積攢下的智慧講給自己和皇上。

青栀把每個字都記在了心裏。

直到夜深,隐隐有鞭炮聲傳來,經過春羽提醒,青栀和衛景昭才帶着啓安和端婳和太後道別。青栀把孩子們交給乳母,讓帶着先上轎辇,自己停了步,在萬壽宮門口對衛景昭說:“太後年紀漸漸大了,偶爾生一生病,心中難免會多想,景昭只需順着她老人家就好了。這些日子,我也會多多帶着啓安和端婳多多來看她的。”

衛景昭點了點頭,眼中有些隐匿的痛苦,“今天特殊,朕就不去你那裏了,免得朝臣們又多話。”

雖然時至今日,青栀對衛景昭的稱呼以及在他面前的自稱,在宮中已不是什麽秘密,且她身上擔着明豔公主的性命,早不是等閑妃嫔能夠比拟的身份,但該遵守的規矩,兩個人還是會盡量共同遵守。

固然單單“稱呼”這一點上,她這樣亦是僭越甚至大逆不道的,但只要不是在正經場合,這些禦史們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除夕之夜對于大順來說,确乎是特殊的,宮規中也有記載,若是有中宮皇後,皇上便該去那裏,若是沒有,按照規矩則應該獨宿猗蘭殿。

青栀了然地颔首,“景昭,先上轎罷。”

衛景昭卻搖了搖頭,“咱們還是同乘轎辇,朕先将你送回未央宮,再去猗蘭殿。”

青栀想了想,沒有推拒。

啓安和端婳玩得累了,早已分別在乳母懷中昏昏沉沉地睡過去。擡轎的小太監腳步不停,以極快的速度穿過兩旁堆滿積雪的宮道。黑夜之中,宮燈散發着微弱的橙黃光芒,卻不能給心間帶來絲毫的暖意,走過的地方很快被甩到遠遠的身後,回過頭去,已看不清來路。

等到了未央宮門前,衛景昭臉上的疲累已經以鋪天蓋地的形勢在轎中蔓延開來。

青栀有些心疼,下了轎後,囑咐乳母先把啓安端婳抱回去好好休息,這才反過身來握住衛景昭的手,小聲說:“皇上在擔心母後?”

衛景昭揉了揉眉心,讓身邊跟着的人離遠了些,語意滄桑,“朕當初在這宮裏,不得父皇喜歡,‘家人’對于朕來說,和‘母妃’二字的意思是一模一樣的。母妃為了幫朕,殺伐決斷的事情沒少做,但喪盡天良的事,她從不涉足。若不是母妃的教導,朕未必能心甘情願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朕……”他輕輕嘆了嘆,“生老病死,乃是人間常事,朕卻還是看不開。”

青栀松松地嘆了口氣,丹唇微啓,話語宛若緩緩流淌過的溪流,雖然力氣不大,卻以水流的力量慢慢磨平石頭的棱角,“景昭,你與母後幾乎是相依為命,碰上這樣的事,一時之間很難接受。就像那一天,我聽見玉斓沒有扛過來一樣。”

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如今提來,卻仿佛剛剛發生在昨天,玉斓的音容笑貌,以烙印的形式烙在了青栀的心頭。眼下再想起來,青栀的臉上沒有深入肺腑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超然世外的平靜。

“母後好歹已經年近六十,玉斓卻連六歲都沒到。當時的我,不僅不能接受那樣的結果,還不斷自責。可慢慢地,時間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咱們每個人都有親人,為了往後不後悔,只有在活着的時候,努力待他們好,這樣盡人事,知天命,無怨無悔,也就足夠了。”

衛景昭沉了沉聲音,道:“你說的是,你常常跟随母後一起習佛,這樣的心态,朕不及你。你放心,朕聽你的話,不會再多想,母後以後的日子,朕盡量滿足她所有的心願,也就是了。”

“是啊,景昭。”

到底是他的母親,青栀知道話雖如此,他心裏還是難受的,于是擡手,把他的披風系得緊了些,想讓更多的溫暖存于其中,“退一萬步想,人生百年,匆匆如白駒過隙,哪怕母後真的先行一步,要不了多久,咱們和母後,就還會再見面的。”

衛景昭的神情松動了一些,青栀忙續道:“不論誰先誰後,景昭都千萬不可忘記我,咱們在那兒就做一對兒尋常夫妻,最好也不要投胎轉世,一起安安心心地伺候母後、和我的阿爹阿娘,好不好?”

聽了這話,衛景昭釋然了很多,在青栀面前,他不願掩飾自己的動容,或許是尋常夫妻所過的日子讓他心生向往,或許是青栀的陪伴開解讓他情深意切。幽微的光芒中,衛景昭忽然一伸手臂,将青栀拉入自己的懷中,緊緊地抱了好一會兒。

是一個非她不可的擁抱,雖然隔着厚厚的衣物,卻好似骨血已經相融。

宇宙洪荒,世間萬物,在那一瞬間倏然遠去,高遠的天地間,心間的那一抹溫暖,在蒼涼的世事裏,替兩個人隔絕了所有悲歡離合。

良久,衛景昭在青栀耳邊鄭重而低沉地道:“朕不答應。”

青栀怔了怔。

衛景昭又說:“朕年紀比你大,恐怕會先走一步。朕希望在下面看到你的時候,距離朕的離開,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久到朕已然忘記了你的容貌。”

青栀的心一縮,喃喃地道:“你……”

“栀兒,好好照顧好自己,等朕為你鳳袍加身。”

青栀無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都說帝王“萬歲萬萬歲”,衛景昭心裏卻清楚得很,年紀到了,仙丹靈藥也是回天乏術。說這些話的時候,他不想做皇帝,只想個普通人。

衛景昭不再多言,手間又緊了緊,才終于緩緩放開,囑咐道:“好似又落雪了,回去罷,朕看你進去,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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