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晚了
怡芳一直在跟前伺候茶水,這會子不免問道:“主子是怎麽了?總覺得主子心裏有事似的。”
青栀拿過茶盞捧在手中,皺着眉道:“是有心事,不知道是怎樣的感受,只覺得自己像是忽略了什麽東西。大抵也不是什麽要緊事,不過讓我有些心神不寧罷了。”
怡芳有意安撫青栀,努力找了讓人開心的話來說:“現在事情都順順利利的,主子只消想想今天的事——由于春羽姑姑出面,太後娘娘的心意被主子得知,又幫主子解決了難題,多好啊。主子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天去太後娘娘的靈前,誠心誠意地上一炷香……”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她看到青栀的臉色忽然大變。
“是了!是春羽!”青栀驟然起身,随便披了一件衣裳,就往外走。
梳月剛進門,一不留神與青栀撞上,她從未見過自家小姐有這般驚慌的時候,扶住就問:“怎麽了小姐?出什麽事了?”
青栀道:“來不及解釋那麽多,快,都随我去萬壽宮!”
夜風漸起,吹過了鐘靈湖,激起了陣陣漣漪後,又萦繞到宮道之上,青栀頂着這樣的風,一路急行,終于來到了萬壽宮門前。因為想讓太後的魂魄多看幾眼,這裏燈火通明,照着回家的路,暖橙色的燭光讓青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然而青栀的一只腳才邁過門檻,就聽見裏面傳來混亂的聲音,嘈雜中隐隐聞得有人說:“快,快找人去禀報兩位貴妃娘娘,春羽殉主了……”
青栀的身體顫了顫,阖上眼,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雙腿像是沒有力氣一般,再邁不出一步。
怡芳瞪大了雙眼,“春羽姑姑……春羽姑姑……為什麽會……”
“是我滿腦子記挂着宋家三皇子的那些糟爛事,忽略了。”
青栀的面容上顯出自責與痛苦,“姑姑說話一向是簡潔明了,今天卻反複說了兩次‘放下了心’,且言語之間都是叮囑我保重,更是提前賀我成為皇後,這,這就是同我道別啊!我竟然錯漏了……”
梳月的眼淚當即就流下來了,哭着扶住青栀,口中依舊還要寬慰,“小姐不要自責,姑姑是心存死志,勸不回來的。”
青栀和梳月的這份傷心,許多人感同身受,萬壽宮裏的哭泣聲并不比太後薨逝時低多少。這宮裏實心待人的并不多,春羽卻向來溫和慈藹,只要不觸及她的底線,這位老人便總是留了一份善心,能幫把手的,絕不推辭。
宮中的鬥争永遠不會停止,爾虞我詐或是勾心鬥角,都時時刻刻在上演,但總有一些人,恪守着心裏的一份良知,哪怕掉入深淵,哪怕登上高位,都不改初心。
或許一時的心狠手辣,能讓人達到目的,可芳名能被流傳的,一定是如太後,如春羽這樣,懂得“何為善良”的人。至少這些感念,青栀會告訴自己的兒女,讓他們也牢牢記着。
春羽是吞生金自盡的,在那之前,她将自己的頭發梳得非常齊整,又尋出了一身太後賞賜的衣裳穿好,在**上永遠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顯得十分妥帖而體面。
因着面目如生,一開始喊春羽去用晚膳的宮人還當她睡着了,直到跟着她的小宮女記挂着春羽的身體,去推了推她,才發現她已經沒有了氣息。
青栀到時,春羽還未入殓,在人前,青栀作為主子,大聲哭泣不合禮數,只能強忍着擦了擦眼角,哽咽地說:“着人去告訴皇上,替春羽收拾好,到時候本宮會去求皇上恩典,将春羽與太後一起安葬。”
母親去了遙遠的北方,太後亡故,春羽追随而去,從此能夠指點青栀、在青栀累時輕輕撫一撫她的肩膀的長輩,真的再也沒有了。
宮中這般沉悶的氣氛一直延續到衛景昭回京,終于稍稍得到了改善。有了皇帝,宮嫔們的日子才有奔頭,雖然不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好歹能在皇上面前露露臉,因此幾乎所有人都到了宮門等候皇上。
唯有青栀并未同大家一起,而是守在太後的靈位前,時不時還去一旁的小靈堂,為春羽上一炷香。
對于有争寵的心思的人來說,青栀不過去,顯然是有利的。
雲朵輕輕地浮動着,天光正好,悠閑地照進停靈的地方,帶來一些人間的暖意,青栀身着喪服,清掃着桌案上的香灰,這樣的事,她往往親力親為,想盡最後一份心意。有細碎的灰屑飛在空中,在光線的照射下,又慢慢歸于沉寂。
忽然一陣風起,将那些灰屑又席卷而起,青栀聞得聲音,轉過身來,輕輕飄動的白綢中,她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正站在門外,目光往上擡了擡,除了平添幾分帶了鋒銳的滄桑,那人容顏如舊。
也不知道為什麽,青栀的眼中,忽然就落下來兩行淚。
她默默地行下禮去,“臣妾參見……”
還未說話,大步走來的衛景昭已經将她摟在懷中。
戎裝有些硬,還有些冰涼,将青栀的下半截話堵在喉中,過了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皇上,這是在母後面前……”
“母後看到了,會高興的。”
衛景昭的聲音很沉很沉,就在青栀的耳畔,帶着複雜的感情,有愧疚、心疼,還有愛慕、想念,“你受苦了。”
四個字概括了所有,青栀的眼淚更加洶湧,在旁人面前,她一定要支撐着,哪怕哭,也不過紅了眼眶擦拭眼角,然而面對這樣一個寬厚的胸膛,她終于可以不必再忍。
衛景昭擡起袖子,又放下,輕輕地說:“朕風塵仆仆,袖子髒,拿帕子擦一擦,朕先去看母後。”
青栀點了點頭,擦幹淨淚水,跟在衛景昭的身後一起跪拜。
經歷了戰争,衛景昭的眼角眉間都是堅毅,跪在太後的靈位前時,卻忍不住隐有淚光,“母後,兒子不孝,回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