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好友
“剛好,衛芷吟那個蠢貨一直盯着你,随便找兩個人說個悄悄話,假意給她聽到,又創造一些機會,她就做了。而你也不負我所望,動了胎氣以至于難産。誰成想好事成雙,嫉恨你的人那麽多,柳亦容還過來插手,你身體太差,我得以和啓安多生活一段時間,他對我,到底還是完全地信任了。”
青栀道:“猗蘭殿的香料,多半與皇上沒有任何關系,畢竟妃嫔之間争寵,用的手段很多。至于你說起柳亦容,我想起一個人,許澄茵,她應該早就被你收買了罷?”
因為宮宴上一展歌喉而獲寵,之後寂寂無聞了許多年的“許官女子”,現在也不過是許美人的她,在不為人知的黑暗裏,似乎替夢函完成了許多事。
“若我沒記錯,我生産前,許澄茵時不時會去積雨榭探望柳亦容,期間有沒有挑撥,雖然未可知,但再之後,她依舊常常去積雨榭,今天瘋了的柳亦容,也是她幫你放出來的罷。”
夢函平靜地說:“若說這宮裏我真有什麽傾心相交的姐妹,也不過她一個了。想來這會兒她已經自裁。老實說我也沒想到她肯為我做到這個份上,我說什麽,她就做什麽,大約這宮裏實在太冷了,你們這樣高高在上的人,不懂茍延殘喘的可憐。她的位份常年沒有晉升,被皇上遺忘,又是宮女出身,有些頭臉的太監宮女都敢欺負她,我救了她一次,她就死心塌地了。”
“我唯獨覺得可惜的是,柳亦容竟然沒有成功殺了你,明明她瘋了之後力氣那樣大。”
青栀不接她這個話茬,更不會被這些言語給激怒,只是說起了另一件事,“所以那天在延福殿裏,你說起皇上受傷的事,也是有意讓太後聽見。”
夢函道:“本想用太後的事情打擊你,誰知你處理得那樣好。”
“那天晚上我給太後首領,忽然覺得一切都太巧了,當值的太醫換做穆元良,又是我在伺候太後的時候你找來。想想自己查了許多人,卻從來沒有查你,若你有歹心……當時這麽想着,覺得周身都冷了。然而這份疑心,終究因你給我帶來哥哥嫂嫂的消息,而打消了一些。”
青栀回想起那段時間的艱難,有些喟嘆。
夢函沉默了很久,再度開口時,仿佛十分感傷,“傅青栀,我很後悔與你為敵,一直以來我都沒想過要你的性命,更沒想過要和你鬥得你死我活,但是有一天,啓安告訴我他有個秘密,是和你還有皇上之間的,他說他有個小字兒,旁人都不可以知道。當時我才明白過來,原來養恩當真不如骨肉血親,只要你在,我便永遠是個局外之人。”
“我在這深宮裏的寂寞,沒有人曉得,我明知因為姐姐和賀家的緣故,皇上一輩子不可能喜歡我,又明知自己懷不上孩子,只能抱別人的孩子來養,最後那孩子同我,還是不如和親生母親親昵,換做是你,你受得住嗎?”
“受得住。”
青栀的臉上帶着些悵惘,“你以為我入宮前,不是抱着孤老一生的打算麽?要知道,當初如日中天的是傅家,我要是真敢和你們争什麽,鬧什麽,恐怕這輩子都呆在冷宮裏再出不來了吧。”
賀夢函起身,抻了抻自己的衣裳,“這樣的艱難,不是每個人都能看透的,傅青栀,有你這樣的對手,倒也不錯。話已至此,如何死法,你直說吧。”
真是文雅的姑娘,青栀慢慢回味着過往,忽然發現這麽些年,賀夢函确實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
青栀亦起身,看着她,“你害死玉斓,你家人害死我的父親,如今還差點害死皇上,本宮很想把千刀萬剮之刑加諸在你身上,可那樣對一個宮妃來說,太不體面,何況你到底是啓安的養母。本宮會找來雲裏香,讓你們父女自食惡果。”
緊接着,青栀又說了句:“別想着死——撞柱,梳月會攔着,咬舌,恐怕也死不了,且在此之前,本宮想給你看一出戲。”
她對外面朗聲道:“勞煩慕将軍将幾位大臣帶出去吧。”
大門開啓,賀夢函驀地睜大了眼睛,只見外面,許多被幫得結結實實且嘴巴被堵上的大臣被慕懷風手下的兵扛出去,那嘴裏的麻布大概是直抵舌根,讓他們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夢函猛地回過頭來,眼睛裏全是絕望,“原來你來這裏,不單單是和我道個別,好好說上幾句話。我和盤托出,是因為抱了必死的決心,可你竟給我下套。”
青栀彎了彎嘴角,“你做了那麽多事,總不能一點兒代價也沒有,死不過是最容易的事。本來先前也沒想到這些,後來醒悟過來,與其讓我費盡心力地和他們這些文官解釋,不如将真相砸在他們眼前。夢函,咱們畢竟不是在演話本子,都是拿自己的性命在真真切切地搏,我怎麽會給自己的敵人喘息的餘地。”
賀夢函慘然一笑,屈膝行下禮去,“心服口服。那麽臣妾恭送皇後娘娘,臣妾就在這宮裏,等着屬于臣妾的那碗毒藥。”
青栀拂袖而去,她的背影在雪光的掩映下,顯得那麽寂寥。
夢函搖了搖頭,如何會寂寥呢。夫君喜愛,兒女雙全,自己還生得聰穎,永遠都不會體會到這宮裏許許多多的孤單,她的胸腔裏忽然翻湧起一陣情緒,向前兩步,“傅青栀。”
青栀停步。
她繼續說:“如果可以,來生我願和你做真心實意的好友。”
青栀輕輕地道:“若有來生,在遇見時,希望你只是平民百姓。”
大門輕輕合上,把空氣中的話語生生切斷。而華陽宮外的雪地裏,宮燈已經被點亮,青栀的眼裏只有鄭重,沒有絲毫嘲弄,揮了揮手,“給諸位大人解綁。”
青栀掃過他們面帶慚色的面龐,有隐隐高貴的氣勢,說出的話卻出乎意料地和善,“方才沁昭儀說的話,都聽見了吧?賀大人之罪,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