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五指山
酷日難耐, 路過的行人神色匆匆,揮汗如雨,而巨石下的悟空幾度春秋, 不知寒暑。
悟空口不能言, 耳不能聽, 只剩下一雙眼睛, 勉強露出外面,瞧着外界刺眼的光線。
失敗了。
菩提布置了這麽久的局, 他做了這麽多的謀劃,得到了天庭所有妖仙以及大半仙官的支持,最終卻失敗了。
不是敗給了玉帝,不是敗給了天意,而是敗給了他自己的大意。
俗語有雲, 吃一塹長一智,他兩次都栽在所謂的講道理上, 每次都相信對方真的能夠跟他講道理,豈不知這世上最不能講的就是道理?人蠢不能怪被愚弄。悟空琢磨了半天,終于琢磨出了一個真理——人這種東西,真是太複雜了。不能跟人講道理, 直接講拳頭。
還有, 怪不得菩提舍棄了道家與佛家,這玉帝與如來瞧着都不是什麽好人,看來只有儒家才是真正能夠講道理的地方。等他以後出了這破山,必定要将儒家的思想傳承下去, 打盡天下不平事, 哼,再跟他們這群假道修假佛修講道理, 老孫我就是小狗!
自娛自樂并不能減少悟空心中的苦悶,世上最慘的不是你沒有施展抱負的能力,而是因為你的天真毀了一切。
悟空在心裏輕輕的嘆了口氣。
我這性子,便是人家欺負我,我也只是笑笑,絕對不惱的。師父你決計找不出第二個性子這麽好的徒弟!
我的性子可好了,孫悟空在心裏念念有詞,重複三遍扯了個苦笑,他就是性子太好,才處處遭人欺辱。若是當日在淩霄殿,直接一棍子将玉帝與霓裳仙子打死,豈不痛快!若是當時如來提出他勝之不武,他不受激将,直接将那如來轟出淩霄殿,道他一句你一個外人作甚插手我們的事,豈不痛快!若是當時在菩提幻境,他便咬定不應,不上這天庭,在那花果山做一只開開心心的猴子,管菩提上天作什麽,他只做他的花果山美猴王,逍遙快活,豈不痛快!
悟空想起當年信誓旦旦的童言,想起這些年來他為了做到這句話曾經壓下的憤怒與無助,想起這些所有的沒有意義的事情,想起他當時的天真,想起他曾經也敬佩過玉帝,想起他甚至信任如來佛祖,想起——
菩提。
若是不曾相遇,是否心中就不會生長荊棘。
悟空此刻最不願想的不是自己凄慘的下場,而是菩提。
他寧願冥思苦想,放空大腦,也不想去思考任何關于菩提的事情。
事情鬧得這麽大,菩提為何沒有出現?
哪怕不救他,只是單純的露個面呢。
菩提那日在上清境到底給如來寫了什麽,為什麽如來會突然反水,幫着玉帝對付他孫悟空?
菩提閉關結束了嗎?
他為什麽還不下來看看我。
哪怕不救我,只是來瞧瞧我,跟我說說話,讓我看看他。
為什麽不來?
為什麽連消息都不傳遞一個?
還是說,他當真如同烏巢禪師一樣,被師父抛棄了?
悟空心中有萬千個疑問等着人來回答。然而,他的嘴巴被鐵水堵住,發不出一絲聲響,此時此刻能聽到他的心聲的除了他自己,再無旁人。
悟空他安慰自己,不着急,他要在這山下等五百年,五百年,哪怕菩提在上清境閉關,五百年也該醒了,他不願意懷疑菩提,他願意等菩提來解釋。
他有的是時間。
他等得起。
一年過去了。
十年過去了。
一百年過去了。
時間久到佛祖派人換了新的鐵水,重鑄了新的符箓,菩提還是沒有出現。
悟空的頭上長了草,枝枝蔓蔓的,倒是遮了些陽光,有了陰涼。
悟空已經長大了。
他不再問為什麽。
他只在意怎麽做。
他在乎的不再是公平公正,而是高效快捷。
若是他再謀反一次,必定第一時間打殺玉帝,再率兵攻下西天,打如來一個措手不及。
或許每個人都會成長,但沒有一個人的成長會如同悟空般沉重。這是灌了一整座鐵礦的鐵水,吃了一整座銅山的銅塊,才得到的成長。
一百二十年,悟空記得清清楚楚,石頭前走來走去的孩童換了一撥又一撥,行色匆匆的路人變了白骨,随意抛棄在路邊,吓哭了一個個的幼童,笑死了若幹的綁匪。
二百八十年,悟空不得不承認,他徹底被往日的朋友抛棄了。
這滿天神佛,縱使與他有些私交的,如哪吒巨靈神之流,亦或素娥玉兔之類,曾經受過他的恩惠的,或者沒有受過他的恩惠的,統統都沒有一個人肯下界來瞧瞧他。這些人就像是孫悟空從來都不存在一般,自顧自的在天上過着他們逍遙自在的日子,完全不記得曾經有一只猴子,幫他們煉過丹煉過器,替他們釀過酒偷過桃子。
一百年前,他還能哄騙自己,說這天庭上事務繁忙,他們在天庭又經歷了一輪叛變,總歸是沒有空閑。哪怕有了空閑,也要再次投誠新主子,一時半會兒的抽不出空來。
可二百年後,他清楚的意識到了,沒有人會下來的。
這不是有沒有空閑的問題,這是根本的立場問題。
如果他們此刻有人下界,那就是對新任玉帝的挑釁,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下來。
在權勢面前,所謂的友誼,頂個屁。
別說這漫天神佛了,便是施芷都從未來過。
也是,孫悟空自嘲,如果菩提都不願意過來,施芷又為何要來。
這種想法加劇了悟空的痛苦,施芷的從未出現,似乎佐證了菩提的抛棄,他或許當真成了另一個烏巢。
當任務失敗的時候,就被毅然決然的抛棄,沒有絲毫猶豫。
悟空此刻內心的悲傷已經不能用言語來形容,如果情緒能夠實體化,那他注定要被這如潮水般的悲傷鋪天蓋地的吞噬。
這五百年最可怕的不是被山壓的不能動彈,也不是被灌鐵水,被迫吃銅塊,這五百年最可怕的,其實是徹底杜絕了交流。
五百年,被壓在山下,一動不動,沒有人說話,除了眼睛,別的地方都被封住 ,感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五百年,不是五天。
五個月的徹底隔絕都能将人逼瘋,何況五百年。
五百年的口不能言耳不能聞,五百年的不聞不問,五百年的擱置,五百年的來來往往,五百年的悲怆,五百年的蒼涼,所有的一切,他感受到的與感受不到的,都趨近于瘋狂。從功敗垂成到階下囚,沒有人看望,仿佛一夕之間,他變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變成了一個任人踐踏的蝼蟻。
他的位置甚至不在路中央,行人看不到他,他能夠看到的,只有行兇的歹徒,與累累的白骨。
你有沒有嘗試過五天不說話,你有沒有嘗試過五天不交流?
孤獨的滋味會将他逼瘋。
五百年後,哪怕孫悟空熬了下來,或許也沒有什麽意義了,那時的世上将迎來一個瘋了的齊天大聖,一只瘋了的猴子,僅此而已。
不是什麽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只是一只瘋了的猴子胡思亂想,想象自己曾經打上過天宮,想象自己曾經被封為齊天大聖。
與其被人嘲諷,與其瘋了活着,他不如選擇就此結束。
至少,這能保留他唯一的尊嚴。
在被所有人徹底抛棄之前。
遠遠的有幾個黑點從行路上走過,悟空睜大眼,似乎辨認當中是否有熟悉的面孔。
半晌,他才意識到,這只不過是徒勞。
起初,他還饒有興致的将那黑點編號一二三四五,後來一二三四五死了,他們的後人也死了。悟空漸漸的就熄滅了那份心思。
可漸漸的,他的思緒出現了混亂。
他不記得這是第二百年,他以為這是第二十天。
偶爾的幾日,他會清醒過來。
他盯着遠處路上的小黑點,猛地意識到,曾經的熟悉的面孔早就入土為安,又是一陣黯然失色。
悟空想想早前出現在他面前的幾位普通村民,想起那些尖叫着妖怪跑走的村民,雖然只是他單方面的熟悉,但那至少為他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所有的他熟悉的氣息,都已經消亡。
世上安靜的像是只有他一個人。
悟空閉了眼。
或許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
你既然來了,不如一起去看看我們的店鋪吧。
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回響在耳邊。
悟空分明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但此刻,卻覺得這聲音是如此的清晰而又歡快。
原來世上還有人會對他說“我們”。
鹿鳴還活着嗎?
大概去世了吧。
鹿鳴雖然半妖血統,但總歸不是妖怪,三百年壽命頂天,而他從認識鹿鳴到現在,差不多也有五百年了。
怕是白骨都已經糜爛,墳頭都已經長草了。
悟空閉了眼,仿佛那樣就能隔絕這些刺痛心扉的領悟。
你看,這世界這麽大,大家來來往往,最終都化作了一抔黃土,或許有人記得你,或許有人不記得,但如果你死了,那麽你記得的亡人,也會随着你的消逝,徹底消散在世間。從此以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他存在的痕跡。
悟空抿了抿唇,他以為天上下雨了,可只是他哭了。
鹿鳴死了,至少還有他孫悟空能想一想這人當年的事情;可等他死了,這世上怕是連他存在過的痕跡都會一并抹殺。
沒有一個勝者想要将自己的黑歷史留在世上,如果他也死了,那麽他這只曾經打上天宮的猴子,就可以徹底掩埋在歷史的長河中,再也無人知曉。世人不會知道他孫悟空存在過,更不會在意他孫悟空的死活。
不是英雄,甚至不是狗熊,他不會出現在後人的空中,更不會成為一個傳說,他只是一個未曾存在過的幻想。
或許不需要死亡,悟空想,只需要一個簡單的自暴自棄。只要他放棄自己。
他的天真毀了一切。
菩提放棄了他。
烏巢禪師,或許就是他的下場。
悟空閉了眼。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