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選擇
聞執進了房間以後就再也沒有反應了,陸意在外面叫了他好幾聲都不見回應。
實在沒有辦法,陸意只能打開門:“聞執?”
打開門的時候,陸意卻發現聞執眼睛緊緊地閉着暈倒在地板上,手中握着藥瓶,藥片淩亂地灑了一地。
吓得陸意立刻要把他抱起來去醫院。只是他的手剛挨到聞執的腰。
聞執就睜開了眼:“……我怎麽躺在地上?”
陸意沒好氣地說:“這得問你啊。我一進來你就一聲不吭地倒在地上,快把我吓死了。”
聞執揉了揉太陽xue,他的腦袋剛剛磕在了地上,還在隐隐作痛:“我沒事,可能就是太累了。”
陸意松了一口氣:“不是我說你,你真的應該抽時間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
“檢查是肯定會做的,我自己心裏有數,你快去忙你的吧。”聞執非常敷衍地答應下來。
他清楚,自己這是心病,去做檢查也沒什麽用,不過就是再往醫院送點醫藥費而已。
陸意笑說:“我看我應該給你買點腰子補一補。”
他本想開個玩笑來緩和一下氣氛。
然而,對養生知識一無所知的聞執:“腰子補什麽?”
“補腎啊。”
聞執沉默了一下。
陸意大笑着閉門,在聞執陰陽怪氣說“要不要你親自來驗一下”之前趕緊退出去了。
他沒想到的是,聞執竟然追了出來,不過他為的不是“要不要親自驗”這件事。
他扒住門框說:“陸意,你會回來的吧?”
他神色認真,似乎是真的要求一個答案。
這話……
再轉而想到剛才他進來的時候看見的散落滿地的藥丸,頓時明白了些什麽。
但是他沒有戳破。
聞執那麽要強,他的沉默也是對他的一種尊重。
陸意對着他點頭,微笑一下說:“我一定會回來。你在家等我。”
聞執這才像得到了糖的小孩子一樣,松開了扒着門框的手。
是應該好好做飯了。
陸意走在去菜市場的路上時這樣想着。
聞執這家夥,長那麽高,肉卻一點都沒有,抱着都硌手。
陸意拐進小巷,卻敏銳地突然意識到周圍的天色暗了下來。
明明沒有任何風,地上的落葉卻無法阻擋,卷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黑色的光芒閃過,前方出現了兩個人。
一站一坐。
其中坐着的那個人陸意認識,是江厭祁。
江厭祁對陸意笑了笑:“朋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但陸意當然不會傻到以為江厭祁是特地過來和他敘舊的。
他握緊了拳頭,暗地裏提高了警惕。
江厭祁旁邊黑袍的男子開口:“玩家陸意,先介紹一下,我是游戲裏的審判者。恭喜你已經闖過了前面的八關,來到了最後一關。而我,将負責你最後一關的考核。”
男子的聲音溫潤好聽,像是一把醇厚的大提琴。
第九關游戲!
陸意一時瞳孔地震。
是他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第九關游戲!
終于來了嗎?!
沒有他想象的任何驚悚懸疑血腥逃亡暴力的成分,只有這個黑袍男子靜靜地站在他面前,簡單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進入了第九關,那聞執呢?!
陸意轉動左手中指上的對戒,想透過對戒問一下聞執的情況,那個黑袍男子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微笑着說:“不要做無用功了。為了保證最後一關游戲的公平起見,我已經封印了你對戒的能力。而且,你就算聯系到他也沒有用,每個人第九關的內容都是不一樣的。”
陸意也并不介意。
聯系不上就聯系不上,他相信聞執一定沒有問題。
陸意垂下眸子:“那麽,就請盡快開始吧。”
黑袍男子低低地笑了兩聲,攤開手,蒼白的掌心裏靜靜地躺着一顆藥丸。
“陸意,你應該知道自己當初填了什麽願望,就算你通關了第九關游戲,等待你的也只有死路一條。這裏有一顆藥丸,只要你把它吞下去,你就可以重獲新生。”
“但是,你吞下去的藥丸是你的搭檔聞執的命。換言之,如果你重獲新生,他就交換了你的命運,他會走向死亡。”
“第九關的游戲,就是需要你做出選擇。這顆藥丸,你到底是吃,還是不吃?”
黑袍男子非常有耐心地伸着手托着那顆藥丸,等待陸意做出選擇,沒有絲毫催促的意思。
“你要想好啊,如果不吃這顆藥丸,你的生命就到此為止了哦。”
他嘴角甚至帶着笑,但是說出的話卻蘊含着滿滿的惡意。
如果是生命到此為止了呢……
就像是走馬燈一樣,他的腦子裏突然晃過了很多很多的畫面。
家裏的父母燒了一桌子的飯等他回家,母親還在念念叨叨他這麽大往家帶個對象都做不到。
他家境小康,不算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
他從上學到畢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工作又因為自己的心高氣傲丢掉了,現在好不容易因為腦子的關系通過游戲掙到了一點錢,湊夠了車子的首付。
他還想着開車回去給父母看看。
如果父母能摸着他的頭說一句“阿意真争氣,小時候沒白養”,那就是他最大的滿足了。
“如果我死了,會怎樣?”陸意沉默半晌,開口問出了這個問題。
審判者微笑着回答,他很有耐心:“你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痕跡清零。你的父母當初會再生一個孩子來代替你的人生。沒有人會記得你。”
“同理可得,就算你現在選擇吃下了這顆藥丸,也沒有人會知道你曾經進行了一場謀殺。你還能繼續你美滿的人生,未來似錦,前路坦蕩。”
“怎麽樣?這麽明顯的答案,傻子都應該知道該選什麽。”
是啊,傻子都應該知道選什麽,但是陸意卻遲遲沒有做出選擇。
氣氛僵硬到了冰點。
不僅陸意那邊氣氛僵硬得可怕,聞執這邊也是一片死寂。
聞執的房間裏,剛剛,電視突然自動打開了——在沒有任何人操控的情況下。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得被這樣的靈異事件給吓死,但聞執只是轉身蹙眉看向電視機。
片刻之後,他的瞳孔放大了。
因為,陸意的臉出現在了上面。
陸意還不知道,他在過第九關游戲的全程,都像是直播一樣,展現在了聞執的面前。
面對藥丸,陸意還沒有任何動作,聽完了審判者宣判的游戲規則,聞執卻已經先開始沉不住氣了。
陸意會怎麽選?!
不僅是審判者,他也想看看陸意到底會怎麽選?
這麽清晰的二選一的設定,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的設定……
聞執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捏着藥丸的手顫抖得已經不成樣子,然後那個藥丸在他的掌心無意識地被捏成了碎片。
溫奶奶的話又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一字一句,像是驚雷一般在耳邊炸響。
“你敏感、猜疑心重、缺乏安全感!”
不,他不要聽!他也不想看!
聞執發狠地揪過桌上擺着的花瓶,砸向了那個電視。
電視摔在地上,插頭斷開,但是上面的影視內容還是詭異地繼續播着。
游戲不讓他逃避。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這種行為的實質是什麽——他在用這種方法掩飾着他的害怕。
他總是預感自己會被抛棄,所以特別害怕自己成為某個選項。
當選擇的場景出現時,他也沒有勇氣親眼目睹這一幕。
畢竟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會是被選擇的那個。
但也不一定呢……
陸意不就在“天黑了”那個游戲裏面,親自為自己擋過刀嗎。想到這裏,聞執的心裏又升起了一點點的亮光。
馬上又有個聲音打斷他:什麽,聞執,你也太自戀了吧?當時陸意之所以會幫你擋刀是因為擋了他也不會死。但是現在真的是生死之間的考驗,你竟然可笑到想去試驗人性?你憑什麽覺得他會舍棄自己選擇讓你活下來?!
就在聞執內心反反複複掙紮的時候,他瞥了一眼電視裏面,然後身子就像被人突然點了xue一樣地呆住了。
因為他竟然看見了,陸意接過了藥丸,毫不猶豫地吃了下去!
太快了,一絲猶豫都沒有!!
現實狠狠地扇了他一個耳光,這一個耳光把他整個人都打懵了。
他還在那裏來回思考,他卻毫不猶豫地就吃下了那顆藥丸?!他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
就在這時,四周的風景變換,聞執發現自己跪在了地上,左手的手腕血流如注,右手拿着一把水果刀。
聞執的眸子黯淡了一下。
他記起來了,這是從前的他。
那個時候,小小的他耳邊聽着爸爸媽媽的争吵,用一把水果刀嘗試自殺。
但是因為年紀小,他沒有能準确地割到動脈,被保姆送到醫院救了一命。
但是現在,長大的他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只要他想死,他不可能失手。也沒有人能阻攔他。
聞執慘笑着看着鮮血不斷湧出的左手。
他到底還是被抛棄了。
陸意剛剛吃下那顆藥丸的一幕,他永遠也不可能忘。
陸意吃下了藥丸,他通過了第九關,他不用死了。
可是這樣的事實卻像是一把刀一樣狠狠地插進了他的心裏。
自己真的被抛棄了。
自己果然就不會是被選擇的那個。
他以為陸意會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向他展示自己從沒表現出來的另一面。
結果最後的結局和以前也沒有任何不一樣。
反正都和以前是一樣的。
那還不如就讓他死在割腕的那一天。
就在聞執想要割斷動脈的那一刻,他突然看見桌子的旁邊,擺着一只小小的,紙做的向日葵。
那是一張白紙做的向日葵。
但是它放在窗邊,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把蒼白的花瓣染成了烈陽的顏色。
聞執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醫院裏照不進陽光,所以向日葵就無法向陽而生。等你病好起來帶着它一起出去,它就會染上陽光,變成烈陽的顏色。”
其實,生病的不僅僅是那個孩子。
生病的也是他。
敏感、猜疑心重、缺乏安全感。
這朵向日葵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他的房間裏的?
不會是那個NPC小孩放的,難道是沈重嗎?
他是什麽時候疊了一只放在窗戶旁邊的?
是想告訴他什麽嗎?
是在告訴他,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不要放棄嗎……
是在告訴他,請勇敢地相信他人一次嗎……
聞執的嘴角微勾,一滴淚水湧出了眼眶。
這一輩子,他總得全心全意、無條件地信任他人一次吧。
畢竟那個人是陸意,是那個總是自信滿滿、光芒四射的陸意,是那個願意擋在他面前、為他擋下一爪子的陸意,是那個腦子靈活、在游戲裏carry全場的天才陸意,是會疊向日葵、又傻又善良的陸意……
聞執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試圖用這樣劇烈的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然後,說不出來哪裏來的力氣,他一把扔掉了那把水果刀。
左手手腕仍在流血,他勉強地站直了身子,聽見樓下有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
随着鮮血的流逝,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
門被“怦”地一聲撞開,有人跑了進來,先掉在地上的是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的東西掉了出來。
聞執隐隐約約看見那是紅色的腰子,然後就有些想笑。
腰子,補腎。
嗯。
是該好好補補。
下一秒,那個聲音急切地響起:“我回來了!”
“我說過我一定會回來!”
有人緊張地将他抱緊,冰涼的淚水滴在了他的臉上。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我會學着向陽而生。
你就是我的烈陽。
而在不久前。
陸意沉默的時間已經太久了,久到連好脾氣的審判者都忍不住開口催促:“玩家陸意,請做出你的選擇吧。”
“到底要不要吃下這個藥片,到底是選擇生還是死。”
人性是禁不起測驗的。
第九局游戲設立的初衷也是從每個人內心的弱點出發,所以通關率才會低得離譜。
審判者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所以,就算陸意下一秒毫不猶豫地把藥片吞下,他也不會感到任何意外。
自私,是人類的本能。
但是,陸意擡起頭,微笑了一下說:“你們想方設法地想要我吃掉這個藥片,我要真的這麽做了,也太不道德了一些。”他低頭,摩挲着那個小小的藥丸,神色有些溫柔:“畢竟聞執他啊,當初和我處在對立方進行游戲的時候,寧願自己疼得要死,也不肯傷害我分毫。”
“我相信他。我相信他即使有一天和我處在同等的位子上,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
“抱歉,審判者,這顆藥丸,我還是不吃了。”
陸意說着,嘴角輕輕地揚起一絲微笑,然後手上一用力,那顆藥丸在他的手心化為了齑粉。
審判者的眼睛睜大了,銀灰色的眼神透出一絲驚愕來。
人心是禁不起測驗的,自私是人類的本能——但我将克服我的本能來愛你。
陸意回到家的時候,發現聞執再次暈倒在地上,左手手腕上還都是試探性的傷口,血流了一地,把他吓得差點靈魂出竅。
答應給聞執做的腰子也顧不上了,他迅速地把聞執送到了醫院。
聞執醒來的時候,第一件做的事情竟然是緊緊地擁抱住了陸意。
他抱得又快又緊,還半天沒有松開,勒得陸意呼吸困難,幾個路過的小護士見此都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陸意:“……”喂。
然後江厭祁就突然出現了他們的面前。
“兩位下午好啊。”他氣定神閑地打招呼。
見兩人都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江厭祁的嘴角抽了抽:“不必這麽緊張地看着我,你們兩個都已經通過了第九關的考驗,所以應該是我首先對你們說一聲恭喜。”
“但是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們二位商量一下。這關系到你們願望達成的問題。”
江厭祁說着皺起眉,似乎這個問題讓他很為難的樣子:“你們兩個許的願望是相反的,也就說,就算是作為神通廣大的高等生物,也沒法同時滿足你們兩個人的願望呢。必須得有一個人放棄他的願望。”
聞執是早知道陸意的願望就是“死亡”的。
陸意想了想,然後驚呆了:“聞執,你許的是什麽願望啊?死亡的反義詞是什麽,新生?”
但就算是新生,也只能是聞執的新生吧,和他又沒什麽關系。
江厭祁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關系大着呢,你親自問他。”
然後陸意就看見,聞執的耳根子微微地紅了一下。
他用比蚊子還小的聲音說:“我當年寫下的願望是,得一知己相伴餘生。”
然後陸意的臉也紅了。
江厭祁的笑更加意味深長了:“嗯,我自作主張幫聞執實現了他的願望,所以只能委屈陸意你作廢你的願望了。不過如果你有意見的話,也可以跟我說,我再改就是了。”
陸意趕緊說:“我沒有意見!”
困擾了他很久很久的事情就這麽輕輕松松地解決了,游戲也結束了,他們終于可以回歸到普通人的生活。
這個驚喜來得太快也太突然,讓陸意稍稍感覺有些不真實。
乖乖,都快被游戲整成PTSD了。
然後,他就感覺到手被身邊的人輕輕地握住,與他十指相扣。
不同于初見時握手短暫感到的冰涼,現在的那只手,滾燙而有力,仿佛一握就是一生,再也不會松開。
被喂了一嘴狗糧的江厭祁非常有眼色地退出了醫院。
他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人類就是麻煩。”
人類确實麻煩。
因為有了在乎的人就會變得軟弱。愛是軟肋。
但,為了保護想要保護的人,會所向披靡、一往無前——
所以,愛也會讓人變得強大。
江厭祁輕笑一聲,加快了腳步。
他還是覺得人類很麻煩,但是人類也有他們的可愛之處在。
就在他快要拐出醫院的時候,他感覺到腿上猛地多了些重量。
低下頭一看,有個小男孩抱住了他的腿,嘴裏不停地喊着:“江厭祁哥哥江厭祁哥哥江厭祁哥哥,小華真的好久沒看到你了!!這次總算是在這裏碰到你了!”
江厭祁眉眼一松,是小華。
他蹲下去摸小華軟軟的頭發的時候,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什麽時候認識了這個孩子?為什麽會認識這個孩子?
下一秒,面前站了一位穿着白裙子的女子,黑發黑眸,身材纖細。
她的黑眸就像是上好的黑曜石一般,江厭祁一與她的眼睛對上,就感覺到靈魂仿佛被狠狠地重擊了一下。
之前的他,雖然行走于兩個世界之間,卻總是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似乎缺了一塊。
他行走着、追逐着、思考着、懷疑着,悵然若失。
但是此刻,他的直覺告訴他。缺失的那一部分,應該歸位了。
他看見眼前的女子面帶微笑,強裝鎮定,可惜神色裏還是洩露了她一絲小小的羞澀。
她的聲音清脆好聽,卻又帶着一絲急切。
“這位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正文完—
#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