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劉玉梅十五嫁給張之和,到如今也有八年。
在雁都獨守四年,決意陪他來青山,又是四年。她想着,再有一年,就能回去和孩子團聚。
但現在,劉玉梅望着越發陌生的男人,氣急攻心,一口暗血湧上喉頭。她不敢信,也不肯信。同床共枕八年的人,竟真的對她下手。
她瞪着緩步而進的張之和,手捂着刺疼的胸口,這些日子來的猜忌和不甘,憤聲尖喝:“張之和,黃嬷嬷呢?”
還有心思管別人,你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了。
他瞥了一眼劉玉梅,随即背手将門阖上,取下門上挂着的帳子流蘇,十指一節節将其攥緊。
劉玉梅見其動作,便知張之和是徹底喪了良心。
黃嬷嬷說時,她總替這男人說好話。此時,是恨不得打自己幾巴掌,更疼些才叫她能徹底清醒過來。
她手掌撐着身子,手指死死掐進床沿。如今,張之和都剛光明正大,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意,就說明自己院子伺候的人都遭了毒手。
逼仄的屋裏,窗棂半開,洩進幾道光。
張之和腳步落于那束光下,他生的好看,是當年的探花郎。劉韬榜下捉婿,讓他娶了劉玉梅。
那張臉,他看到便惡心。
倒胃口了八年,如今總算可以将她除掉。
張之和拽緊手上的繩子,“劉玉梅,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我們好歹夫妻一場,你竟想和那沈知寒告發我。劉玉梅,你有個好爹,他們或許砍在他的份上不會對你怎麽樣。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小藏山的事一旦敗露,等着我的就是死路一條。”
劉玉梅:“你之前不是告訴我,只是拿了小藏山一點錢。既然是這樣,你怕什麽。”
眼看他朝自己走來,劉玉梅一口氣咽不下。
難道張之和一開始就是騙自己,根本不是小藏山的匪寇逼迫他,不得已才勾結。她抓住這一點,艱難質問。
張之和聽後一笑,蠢貨,真是個蠢貨。
“劉玉梅,青山縣能來幾個商賈,小藏山的人若真是為了劫富,來雲州幹什麽。他們是為了……”張之和聲音戛然而止,看着劉玉梅那雙眼,他啧了一聲,“和你一個快死的說這些幹什麽。”
他眼冒兇光,全然忘記眼前人為她生兒育女。
劉玉梅:“張之和,你敢殺我。那些證據,你難道不要了?”
恐懼,害怕,後悔,還有深深的不甘萦繞在劉玉梅的心頭。她望着張之和,竭力冷靜下來。
心口的疼讓她憋住氣息,說出那句話後,身體疲軟倒在床上。眼看張之和獰笑着越來越近,劉玉梅只覺得閻王就在跟前招手。
她恨啊。
恨自己輕信男人言,不聽親信語。
想起遠在雁都的孩子和父母,她眼眶盈滿淚,在張之和将繩橫在自己脖頸時,終是被吓得再直縮床角。
男人再也不僞裝了,他一下抓住了女人的手,将其一把拽到了跟前。婦人衣衫皆亂,僅有的力氣根本對付不了張之和。
劉玉梅不是個服輸的性子,她雙手握着繩索,一雙眼迸發出滔天的恨意。“張之和……你殺了我,殺了我也會有報應的。你逃不掉……咳……逃不掉的。”
她從不愛打扮,一雙手只留着短短的指甲。可現在,劉玉梅恨不得自己有十只尖利指甲,一口野獸獠牙,生吞活剝了張之和。
“劉玉梅,你別怪我。”張之和咬着牙,居高臨下看着女人在他手裏掙紮,“要怪,就怪你自己眼光不好,非要跟着我。”
在意識一點點潰散後,劉玉梅的恨和愛最後都變成了留念。她的阿念七歲有餘,就要沒了娘親。她的爹爹還是殺母仇人,一個貪官……
她恨啊。
如果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她一定會先殺了張之和,再親自去遞交證據!
劉玉梅緩緩地閉上眼,全身一節節癱軟下來,活如一灘爛泥。張之和的指尖松了松,粗眉緊緊皺在一起。
死了?
他下的是慢性毒,若是不管不顧,劉玉梅也活不過這幾天。要不是自己太心軟,根本就不會給她這個痛快。
他撤下繩子,起身拖動椅子。
在衣櫃中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白绫,打算将劉玉梅布置成自盡。她一死,那兩個婢女也就更不敢回來,到時再把勾結一事随便推給誰,沈知寒又敢對他幹什麽。
再借着劉玉梅的名義讓劉韬拉自己一把,他還有阿念這個女兒,劉家定不會對他見死不救。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張之和打好了算盤,正處理着便聽到外頭喧鬧。為避免裏屋之事被發現,他趕緊把劉玉梅重新裝成熟睡的樣子。
他撣了撣身上的塵灰,扯平了衣裳,使勁揉了一把臉頰,這才往外走去。
手剛搭在門上,便聽到一聲怒斥。
他還未反應過來,一股巨力襲來,将他震開。這力道太大,張之和一時不察,直接滾了兩圈。身子撞在桌椅上,頭也不能幸免,直接嚯開一個大口。
鮮血汩汩,直接糊了他的眼。
“是誰,是哪個不長眼的。混賬東西,不是讓你們守在外面別進來嘛……”他摁住傷口,眯起左眼,痛罵着看向門邊。
兩個人影并排站着,一高一矮。
他眼前,憧憧人影交疊,沒一會兒又分開。張之和覺得不對,正要仔細看清楚,那人影動了。
“劉大娘子,劉大娘子,你沒事吧。”宋景将人抱起,懷裏的人氣息微弱,好在他們來的及時,并沒被害死。“沈大人,沈大人,快讓大夫進來,劉大娘子還有口氣。”
這話一扯出來,張之和慌張的起身。借着左眼,他這才看清楚,眼前不是別人,正是安豹要殺的知縣沈知寒。
他腦海中轟的一聲,沈知寒怎麽會來這裏。
随即又看向床榻處,原本已經死了的劉玉梅青黑着臉,但依稀幾聲咳嗽讓他驚慌失措。
劉玉梅沒死?
她竟然沒死!
張之和四肢并用,從地上忙爬起來。他眸中是殺意,死死盯住宋景。
這股惡意如刀刃,寒光直刺宋景。
她環着劉玉梅,警惕地瞪向張之和。
就在他要過來,宋景護住劉玉梅,斥聲道:“你再敢過來,我便殺了你。”
沈知寒震驚宋景說出這句話,但很快讓南風控制住張之和。他餘光掃了一眼,床榻處的少年目眦欲裂。
他們兩人,私下認識?
“沈……沈大人,你這是做什麽。你怎可以私闖我府邸?”張之和眼瞅着大夫就要進來,真救活了劉玉梅,他就完了。惡從膽邊生,他操起一張長凳,便沖向那胡子發白的老頭。“滾,你們都給我滾。我夫人病重,怎能容你們輕薄。”
沈知寒冷眼瞥去,想起此人惡毒至極,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對自家娘子下手!
“南風,給我下死手!”
南風:“是!”
大夫正猶豫,便看到昔日作威作福的張縣令被一腳踹出門外。他立刻縮起脖子,仔細回憶自己是否有哪出怠慢了這新來的知縣,好在是他态度謹慎,恭敬無比。
宋景并不會醫,在劉玉梅輕咳幾聲,氣息越發微弱後,心道不好。
“胡大夫,請你快一些。”
胡大夫應了一聲,餘光掃了一眼那頭破血流的張之和,趕緊眼觀鼻,鼻觀心。做好自己的份內事,其他事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