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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殷灼枝一愣。

唐如桦有些恍惚,道:“我那時便知道,原來荊大哥,他的想法,和我們都不同……只不過,他沒有走上良相的道路,還是當了一名名醫,我覺得,那也是好事,良相治國,名醫治病,都是救人,都可以救人……”

殷灼枝苦笑道:“這點,我卻是不知道了……”

他與荊紫雲的确有知己之意,可是此時,他卻覺得自己又了解了荊紫雲一些,原來,荊紫雲是有那樣的想法的,原來……原來……

“可是,那時候我只是崇拜他,之後他給我治病,我才……”

殷灼枝忽然道:“他的名字真的叫荊紫雲嗎?”

不知為何,殷灼枝明明知道謎底,但卻忍不住問了出來。

他們中間隔的那層窗戶紙,總有一日要弄破的,而他,并不想自己弄破……但是,卻想要在自己心裏弄破。

唐如桦詫異道:“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他的名號,只不過,不知道他的名號,是不是他的名字。”

唐如桦看他一眼,似乎有些狐疑,他們兩個都已兩情相悅,而且看起來,很難拆散,但是,殷灼枝卻竟然對荊紫雲這麽不了解。

“荊大哥的名,是荊不鍍,但是字,是紫雲。從前,他以真面目行走江湖時,便叫荊紫雲,只有易容時,叫荊不鍍。”

殷灼枝明明已經猜出這一點,但是他心頭一陣急跳,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原來他本也可叫荊紫雲。

唐如桦道:“荊大哥倒不是故意如此,只是,醫生的名頭大了,樹大招風,許多人也就找上門來了,何況荊大哥的容貌有些出衆,早些年他還沒開始易容,救治一些人時,都有許多人愛慕上他,故意找他跟随……”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臉一紅,想到自己也是如此。抿了抿唇:“但是他并不會有意欺瞞,熟悉的人,還是知道的。”

熟悉的人還是知道的,然而,不熟悉的人,卻是不知道了。

殷灼枝忍不住在心中接了這麽一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有些怨怼。

大概是因為,他雖然猜到,卻還是希望荊紫雲能夠坦誠。

或者,想要抹開當初的怨恨。

為什麽荊紫雲當初那樣對他,之後卻來找他呢?他是後悔了,或者是……什麽?

其實,因為容貌喜歡上他,倒也沒什麽,可是,若他沒了容貌,他就不喜歡他了,這般,殷灼枝肯定不願意和他在一起的。

“我還是覺得,荊大哥……唉……”他凝視着殷灼枝道:“雖然,爹他這一手沒有用,可是,我看你似乎也不太了解荊大哥,只要你們兩人一日不成婚,我就一日有機會——”

殷灼枝垂下眼,道:“你為什麽……這般?”

心上人已有了別的心上人,殷灼枝自認為若是自己,肯定負氣而去,縱然會想去追,心上人只要和別人在一起了,他必也會因為自己的自尊而止步不前。

唐如桦喃喃道:“大概是因為,荊大哥有可能真的是因為你母親……吧……我總還有點機會。”

殷灼枝聞言苦笑。

唐如桦這是陽謀,而且,喜歡本來就不由得自己,他這麽做,倒也沒什麽。早先他那樣糾纏荊紫雲,說實話,殷灼枝因為荊紫雲的心全然在自己身上,并沒有什麽嫉妒之心,可是,他這般來找,他心中也是厭煩的。

心上人被別人這麽日日糾纏,他自然也會厭煩。但是現在,殷灼枝卻多了些同情理解,多了些柔軟的心思。

大概是因為,唐如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壞,而且,也不太惹他反感。

“……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唐如桦看了看外頭,低嘆一聲,“若是他知道了此事,說不準以為我幹了什麽呢……”

殷灼枝道:“可是我覺得,你不會幹什麽的。”

唐如桦詫異而望。

殷灼枝卻是平靜地道:“第一次見面,我以為你是富家子弟,任性妄為。”

唐如桦挑眉道:“現在呢?”

“現在覺得,你只是為一個情字而已。”

唐如桦盯着他半晌,認真道:“你說錯了,其實我就是任性妄為,不計後果,殷灼枝,這次我之所以找你談話,那是因為爹的緣故,而且……”他面色有些古怪,“算起輩分來,你還是我的侄子。”

殷灼枝的面色也有些古怪了起來,他都忘了,他和唐如桦差了一輩。

“有爹在我身後,所以我不怕,不過,以後沒爹在了,我也是會搶荊大哥的……”唐如桦似笑非笑,“若到時候你沒本事留住他,那也是,你的事情了。”

殷灼枝一愣,看出他此言是認真的。

點了點頭,卻是道:“好的,我會注意留住他的。”

這回輪到唐如桦被他噎了一下。

殷灼枝拿起桌上的糕點,慢慢地吃着,看起來,一時之間竟也不準備走。

唐如桦卻是站起了身,他是唐家少爺,不論如何,也不能無所事事的。臨走前,看了他一眼,道:“你若是想要遲些回去,故意讓荊大哥問你,我勸你還是不用這般,荊大哥知道我謹慎的,不會在這方面惹他不高興,我會糾纏他,但是我不會算計你。”

殷灼枝咽下口中的糕點,方才道:“我只是餓了。”

唐如桦哼了一聲,便要走了。

殷灼枝看他一眼,繼續吃糕點。

唐如桦步下臺階,迎着面撞上一人,唐如桦一愣,見是府內一名小厮,皺皺眉,道:“你怎麽進了東廂?”

那小厮鞠躬道:“三公子,外頭有人傳話,要見殷公子。”

唐如桦皺眉,道:“誰?”

那小厮道:“是個少年,說是和殷公子是舊識。小的也不知道如何,所以來尋殷公子。”

唐如桦看他半晌,道:“他有給你銀錢麽?”

那小厮面色一變,道:“有……”

唐如桦沉吟道:“你先問問殷公子是否真是那人熟識……若他們要見面——”唐門終究不能阻止殷灼枝的人身自由,唐如桦頓了頓,續道,“便請那人進來,莫要讓殷公子出去。”

那小厮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道:“是!”

這便往亭子裏去。

唐如桦在亭子外站着,卻也不離開,聽着裏頭人怎麽說。

只聽那小厮道:“殷公子,外頭有人找你。”

殷灼枝奇怪道:“誰找我?”

那小厮道:“是個年輕公子哥,說是姓李……他說,與公子好久不見,想要見見。”

殷灼枝詫異道:“小李?他怎麽會來?”

那小厮道:“這個小的也不知道,不過,他說是有要事相告,而且,是關于梅花莊的。”

亭子外的唐如桦聞言,皺了皺眉。

殷灼枝便問道:“小李子想進府來見我麽?或者,我出去見他?”

那人沉吟道:“還是讓他進來見您的好,二公子吩咐過,不能讓公子輕易外出。方才三公子,也吩咐了一遍。”

殷灼枝便點頭道:“好,那你去幫我請他進來吧……”

既然唐如桦願意讓他見李子福,想必,他在這府內見見李子福,也是可以的……

只不過,小李子為什麽要見他?為了梅花莊嗎?或者是為了梅花刺?

不知怎麽地,殷灼枝對此事并沒有什麽好想法。李子福現在已是梅重祀的人了……梅重祀雖然未必會對他下殺手。

但是——

想到當初梅重祀曾經想強迫他,殷灼枝還是對梅重祀沒有好感,李子福現在已是梅重祀的人,雖然他還是無法對李子福拒之門外,卻也不如當初那般親近……

畢竟,梅重祀的事情,還是在他和李子福身邊隔了一道,何況,那個時候,李子福還是主動要去梅重祀身邊的。

想到了往事,殷灼枝看着亭外的花草,不由一嘆。

他根本就不怪李子福,現下他對李子福有這樣的感覺,雖然找了借口,但他知道,自己有些遷怒的。

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會遷怒,更何況,梅重祀還到唐門來圍着他了,他們是敵人,是敵人,自然難以對他們有什麽好想法。

喝了三杯茶。

殷灼枝喝的并不快,不但不快,而且還很慢,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李子福來得也很慢。

殷灼枝暗暗猜測,那可能是因為,他還是想在外頭見他。

普通人,對唐門當然會忌憚。別說李子福了,就算是他,若是貿然要來唐門見什麽人,他也會有些忌憚的……若不是荊紫雲。

怔了怔,只道自己怎麽又想到了他。

“公子……”

一聲呼喚自身後傳來。殷灼枝站了起來,只見李子福比往日好看了許多——錦衣華服,面如冠玉。正是翩翩少年。梅重祀對他不錯,至少在穿着上頭,并未虧待他。

“小李子,你來了。”

殷灼枝不由笑了,伸手道:“坐。”

李子福便坐到了桌旁,若是往日,他卻是會推拒的。

“公子,許久不見,你的容貌,更加美了……”

凝視着殷灼枝,李子福第一句話,卻是這般。

殷灼枝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同時想起了當年荊紫雲說的那些話。

“人的皮相,終究是會老去的,倒也沒什麽太大的用處,只要不長得太醜,也就好了……”

說着,他卻是想到,其實,太美也不好。過猶不及,身為女子,太過好看,便成紅顏禍水,身不由己,而身為男子,也有一定的可能會成為藍顏禍水,身不由己。

不過,若他沒有這美貌——甚至只是這美貌的底子,現下,荊紫雲只怕也不會看他一眼。

殷灼枝為李子福倒了茶。

其實,往日裏,殷灼枝并不是很古板硬要李子福守規矩的,若是順手,他也會為李子福斟茶。只不過,李子福從來覺得人與人只是出身的問題,因而并不感激。殷灼枝倒覺得他這個想法對,所以,李子福不由一直往這個想法而去——除卻在外人面前,獨處時,殷灼枝卻是縱容他的。

“其實,公子你真的對我很好。”李子福不由一嘆。

殷灼枝心頭一軟,道:“怎麽了?梅重祀他對你不好麽?”

李子福目中有些許郁郁,半晌後,抿唇道:“他收的人很多……”

殷灼枝張了張口,不知如何勸慰,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捏了捏,而後,又放開。

李子福看向殷灼枝,道:“環肥燕瘦,男女……都有,而且,他還喜歡一個……一個連男人都不是的人。”

殷灼枝吃驚道:“太監嗎?”

一般來說,太監都在宮裏,梅重祀卻如何把一個太監弄出宮來?

李子福郁郁道:“男人,若是不舉,容貌上,總會好看一些……”

殷灼枝知道這和醫理有關,倒是認同。聽他言下之意,梅重祀的心上人倒不是太監。

“所以,那人很美,他也……被勾引去了。”

殷灼枝道:“他……你有想過離開他嗎?”

李子福不由看向殷灼枝:“公子,你往日讓我讀書,是否是想讓我考取功名,從此脫了賤籍,成就利祿……”

殷灼枝猶豫了一下,道:“是的。”

李子福的目光微有些銳利,“公子為什麽會那麽想呢?公子是不是覺得,我一定考不上的——那個時候我——”

殷灼枝搖頭,道:“你知道當初挑選貼身小厮,我為什麽選你嗎?”

李子福微微一愣,殷灼枝挑選他的事情,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說實話,他都有些忘記了。

“那個時候,你我初見,在那一衆孩子裏,只有你是昂着頭的,哪怕管家讓你低頭,你也不願意,雖然最後還是低頭了,卻總是擡起頭來偷看我……”

李子福道:“我記得,後來管事在你挑了我之後,還說我是個性大的,不安分的……”

“但是,我卻覺得,你與他們都不同……”殷灼枝的聲音不由轉低,“因為,你可以選擇,你可以改變……”

當個貼身小厮,便是改變了?李子福不由咬牙。

殷灼枝又道:“後來你和我說,都是人,好命的人,出身富貴,有書可讀,要麽當官,要麽當大俠,苦命的人,這些卻都得不到,但是,人與人之間,又有什麽不同呢?”

“王侯将相,寧有種乎……”殷灼枝回憶起當初,不由一嘆,“敢在答卷裏寫這麽一句,你也是膽大了。”

李子福攥緊了拳頭,盯着殷灼枝。

“其實……我也曾想過的。”殷灼枝又倒了一杯茶,低聲道:“都是人,為什麽有的人出身時,便要一身的病,有的人卻可以健健康康地活一輩子,這事情,并不公平。其實,都是人,出身,也都是可以改變的。”

“你若為我好,為什麽……當初不把我送去學院?其實,你可以不顧我的心思,把我送去學院的。”李子福忍不住道:“人總會想差一些事情,有的時候,是需要別人幫忙的。”

殷灼枝擡眼,聽出他這話已透出濃濃後悔之情:“你并不願意去讀書,其實……我本也想着,雖然你不願意,但是,我之後送你去,反正你也必須要去,你喜歡上梅重祀,我也猶豫過是否要成全你們,可是,梅重祀并不是個好人,風流成性,所以,我不太同意——”

“那你——”

“小李子,我雖然不同意,可是……你先斬後奏,去了他那裏……”說着,殷灼枝低聲一嘆,“你這麽堅決,我也只有成全了你。”

李子福聞言,卻是一怔,其實,他沒有想到過這一點,或者說,他想到了,卻還是怨殷灼枝。

殷灼枝有辦法幫他的……殷灼枝能夠幫他的。

但是,最開始殷灼枝雖然同意他一起讀書,卻不願意直接把他送去私塾——為什麽呢?因為他畢竟是他的貼身小厮,他選了他,便是讓他伺候他的。

李子福曾經不是沒有過感激。因為,他跟了殷灼枝後,見識了許多,得到了許多,殷灼枝并不吝啬,而且,還會教他詩書禮儀。管家師父教導殷灼枝,那個師父也會順便教他。

但是……但是梅重祀喜歡他!

荊不鍍喜歡他!

後來那個長的好些的荊不鍍的兄弟也喜歡他。

李子福看見荊紫雲後,其實,是有些後悔的。荊紫雲的容貌比梅重祀好,才情比梅重祀高,武功也比梅重祀高——看他和唐門這般熟稔,只怕,權勢也比梅重祀高。可是,那人看上的不是他李子福,卻是殷灼枝。

他和殷灼枝幾乎從小一起長大,除了出身,卻又有哪裏不同,而且,而且殷灼枝得到的荊紫雲那麽好,而他得到的梅重祀卻……

“四郎他……他喜歡那個不舉的男人……”李子福咬牙道:“而且,他……他還甘願被那個男人壓!”

殷灼枝被口中茶水嗆了一下,雖是小口小口地抿着,但也仍舊忍不住嗆進了喉嚨——好在只是一小口。

“怎麽回事?”殷灼枝皺眉道。

李子福冷冷道:“因為那個男人太美了……”這麽說着,他卻是盯着殷灼枝。

殷灼枝只覺得他目光銳利,好似透過他,看見那個男人一般。

皺了皺眉,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李子福難道恨他?

“既然他不舉……梅重祀怎麽會甘願讓他……”殷灼枝說到這裏,已覺得非禮勿言。

李子福卻道:“因為他不但不舉,還是個采花賊。”

殷灼枝一愣,有些猜到那個人的身份。

“……采花賊,總會有很多花樣,而他,也終究為色所迷。”

殷灼枝不由嘆道:“小李子,你願意離開他麽?”

若是他願意,也許,他還是能幫他,幫他……脫離梅重祀的掌控:“我可以,送你去讀書,你去讀書,考取功名,若不行,還可以去學武——只是你的年齡已過了習武的最佳年齡,想來,學文更好。”

李子福垂眼,道:“不用了,公子,我……我很感謝你。”

殷灼枝道:“其實,我當初對你,還是疏忽了……”

李子福其實有些內向,而當年的殷灼枝,被疾病纏身,能保持心情不去把別人當出氣筒就不錯了,何況要時時注意別人的心情?他對李子福雖然不錯,但是,卻沒把他當兄弟對待。說到底,他雖然沒有刻意施恩的心,卻在做施恩的事情。

只是,若他當初不選李子福當貼身小厮,肯定也要選別人的,若是選了一個,相處段時間相處出感情了,總托關系把人送到私塾。管家知道了,肯定不同意。

仔細想想,卻覺得重來一次,自己恐怕也只能多關心他,卻做不到更多。他身體孱弱,身邊肯定是要有人伺候的,就算不是李子福,也會是別人。

“公子,你能幫我一次嗎?”

殷灼枝道:“如何幫你?”

李子福道:“他們……也就是梅花莊的人,是知道我來找你的。”

殷灼枝皺了皺眉,“他們想要見我麽?”看着李子福,有些疑問,難道李子福是被派來當說客的?

他雖然與李子福有感情,但他知道,這時候他并不能出去,他并不傻,也不覺得,自己可以直接出去。

“他們是想要見你……”李子福承認了,“但是,我卻不是來勸你去見他的。”

殷灼枝道:“你想要我怎麽幫你?”

這麽說的時候,他發現遠處走來了一個人,是唐如桦,他與李子福聊天聊得有些久,而唐如桦——不管是不是因為怕荊紫雲見他沒立刻回去而誤會他,終究還是來找他了。

“我想要……”李子福低聲一嘆,頓了頓,道:“公子,我的身上香嗎?”

“香?”殷灼枝不由嗅了嗅……

其實李子福一進來時,身上便有點香氣,但這香氣,不過是普通的熏香,便是殷灼枝自己身上,那也是有的,這香氣卻又有什麽特別的呢?

雖是這麽想,但是殷灼枝已經覺得不對勁了,在他覺得不對勁之後,他立刻站了起來,想要質問。

不站起來卻是還好,一站起來,卻是頭暈目眩,腦子漲疼。

“這是迷香……”李子福低聲道,“我來時,在路上,還撒了這種迷香……其實,我抓了你,似乎沒什麽太大的作用,可是,也正因為我不會武功,抓了你也出不去,唐門的人才敢放我進來……”

殷灼枝忍不住看向先前唐如桦站着的地方,但是,那裏已空無一人,唐如桦直接走了……

這次只怕是真的要栽。殷灼枝慢慢地坐下,揉自己的腦袋:“小李子,你想要幹什麽?他們,準備讓你幹什麽?”

“梅花刺,和你,若是讓荊紫雲選,荊紫雲會選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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