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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回:多少尴尬

第一百五回:多少尴尬

果然是不應該以貌取人的!

這個陳蔣氏一張好面相,任誰看了都會說是個與人為善的親和人兒。

可現實是,她假做不認識魚鱗舞,顧自拉着楊氏說笑個沒完沒了,對魚鱗舞分明一身一品诰命的服飾瞧也不瞧!

又一個想給自己難堪的!這些人怎麽就沒有新花樣了,這老一套一天天的也不嫌煩?

魚鱗舞微微冷笑。

想給她難堪也要看她配不配合!心裏冷笑,嘴角卻漾着春風般的和煦微笑,魚鱗舞目光直視前方,朝着廳中正上方走去。

她走了?她竟然沒有一絲波動地從她們身邊走過去了?

陳蔣氏大大地驚訝了。

照她想法和經驗,遇到這種情況對方應該是生氣,臉色青紅,緊咬或者緊抿嘴唇,眼裏帶着冷飕飕的寒氣才對。

可以有挑刺,可以有故作無意地尋問,但無論哪種都絕對不該是滿臉笑容,腳步輕松地自己走過去——丫頭婆子這些人是來做什麽的?那是用來引領客人的啊,誰見過客人自己找地方的?那不是打主人的臉嗎?

可是那個女子她此時就自己找了個地方,還是最高位的地方端然就座了!

這下輪到陳蔣氏尴尬了,不只是她,就連楊氏,還有跟随着陳蔣氏看熱鬧的那群女人,通通都尴尬的眼睛不知該往哪裏落。

魚鱗舞居高臨下,就那麽笑微微地看着他們,不說話也不表态。

氣氛一時僵硬着,誰都想躲在人後,都指望着別人先開口打破尴尬。

最終還是楊氏開口:“魚氏,你……”

她話剛出口,魚鱗舞身後就有個人轉了出來截過話去:“見過慧夫人。”

這人穿着月白色繡紅梅綻雪圖的裙衫,烏黑的發髻上戴着兩支色澤普通的玉色簪子,整個人低調,沉婉。

魚鱗舞一看這人頓時由心底裏高興起來——“原來是許姑娘。來來來,這邊坐!”說着将身旁的一張錦繡芙蓉椅指了指。

這要是經常參加宴會的人必定不會像魚鱗舞這麽盛情邀請,因為縱算你身份高,別人也可以婉言回絕,那樣就尴尬了。

但是魚鱗舞不是啊,她因為看見許婧葦,忽然就想起了十三來,頓時心裏就激動起來,想拉着這許姑娘坐在旁邊好跟人家套套口風什麽的。

許婧葦也是一愣。

自小在人圈子裏打滾,看習慣了許多爾虞我詐陰奉陽違,對于人她不自覺地就會帶上七分警惕。

熱情可以是假,親切可以是假,關心可以是假,慈祥可以是假,就連那片刻感動也更能做得假。

別說是雙面人,在貴婦圈裏打滾過來的基本上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多面人!

因此魚鱗舞自然而發的熱情就讓許婧葦愣怔,回過神來就是生出的一絲懷念——誰人不曾有過這樣的純粹純真?

她看得出魚鱗舞是真的開心,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麽。

被人喜歡總是件讓人高興的事,許婧葦只是愣怔了片刻後就回過神來,口中謙遜了兩句就沒有再推脫,往那椅子上坐了。

這大花廳是用來招待前來宴會的客人的,此時宴會正在準備,一應來到的衆人都在廳裏呆着閑聊,将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原來這位慧夫人并不是像外面傳的那樣粗鄙狂傲嘛——從沒有跟魚鱗舞打過交道的人有些在心裏想。

“哼,不過是邀買人心!”這是對魚鱗舞看不慣又拿她沒辦法的人。

“拍馬屁!”這是對許婧葦獲得慧夫人意外殊榮心裏不平衡的人。

魚鱗舞才不管別人怎麽看,她已經跟許婧葦很快找到共同話題熱聊起來了。

這下輪到楊氏尴尬了。

她本來想仗着自己是長輩,想在衆人面前好好顯擺下,借勢壓住魚鱗舞,所以她才會喊魚氏,而不是慧夫人和其他稱呼。可是斜刺裏殺出來個許婧葦,破壞了她的布局。

陳蔣氏是她閨中好友,在收到她的書信後就按照她的意思布起了局,她們早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了,就等着魚鱗舞掉坑裏。

對看一眼,楊氏跟陳蔣氏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接下來怎麽辦?”這句話。

陳蔣氏倒底是有備而來。轉轉眼珠她立刻揚起一臉和風般的笑容走向端坐尊位上的魚鱗舞——

“原來這位就是我朝最新封诰的一品慧夫人啊!恕我眼拙,竟是沒有瞧見,失敬失敬。”說着眼風掃了四周一圈,溫溫柔柔地繼續笑言:“只怪今兒來的美人兒太多,花了我的眼,哈哈!”

花了你的眼?我看是瞎了你的眼才對!魚鱗舞肚裏一聲暗罵。

“美人兒果真是多,本夫人也看的滿心歡喜呢。哦,這位夫人您是哪位啊?”魚鱗舞一本正經地問。

許婧葦正端了茶低頭要喝,聞言手一抖差點把茶水翻在裙子上,忙穩了穩神努力壓住了笑意——誰說這慧夫人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目不識丁的粗鄙鄉野村姑的?說這話的人不但眼瞎,心更是瞎的厲害!

陳蔣氏的臉色頓變,粉團臉上的親切和藹也繃不大住。四周前來赴宴的人都拿了杯子或者其他東西掩嘴,生怕被人看出笑容發生龃龉。

魚鱗舞自然是知道這位陳蔣氏的,因為今天這場宴會她就是主人,何況剛才迎上時,楊氏還特地大聲笑說“有勞你這做主人的來親迎,榮幸之至”的話,當時魚鱗舞就在旁邊又不是聾子!

見好友受窘,楊氏急忙出來解圍——“這位,就是來自登雲州的陳佐領家的夫人……”

魚鱗舞不等她繼續說就點頭哦了聲:“原來就是給我下帖子,說什麽非常仰慕但求一見的那個陳蔣氏啊!呵呵,因我不認識你,得罪了莫生氣。”

陳蔣氏臉色更是繃緊了起來,心裏潮水一般地湧過痛罵——誰仰慕你了?誰想求見你了?

還有那個得罪的話,自己品級比她低的沒邊,怎麽敢因為對方不認識自己就生氣?你是一品夫人欸,除了那幾個有限的人誰敢因為這小事生你的氣?

誣陷,這是明目張膽的誣陷!

這時廳外下人來回禀,酒宴已齊備,請各家夫人小姐入席。

……

陳蔣氏今天的宴會題目是——花!

沒錯,就是春天裏最常見的那個杏花開了,所以邀了人來賞花!

既然是賞花,自然離不開美食美酒,還有美人。

女人雖然不能比男人美人入懷肆意調笑取樂,可也能看些歌舞助興,間或吟兩句詩啊彈兩聲琴什麽的,比比個人的衣飾等等。

所以,即使女人的飲宴也有美人出場。

一番歌舞完畢,衆人笑着打了賞,陳蔣氏在人誇贊那些美人之時便滿面笑容地對着魚鱗舞說了——

“久聞慧夫人賢淑,是個輔佐夫君的賢良人。戰威侯爺又是咱們慶雲朝的新貴,這朝野上下誰人不欽佩仰慕?莫說是那些熱血男兒,就是那閨閣女子都有許多心慕侯爺威武為國揚威的呢!”

說着,她朝着魚鱗舞微微地笑,滿臉的慈祥和藹,就像是在對自己的孩子一樣親切。

魚鱗舞瞬間寒毛都豎了起來——果然,接下來陳蔣氏就開始大力推銷起美人來——

“……給戰威侯填充後院。你看,那麽大那麽尊貴的侯府人員如此冷落,不但外人看着不像,就是于侯爺和夫人您的名聲也不好聽。這不知道的還道是夫人不賢惠,多麽拈酸吃醋不肯容人呢!”

陳蔣氏笑容滿面,一副關懷魚鱗舞婦德的模樣。

她這話一出來,幾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說話動作,眼睛直盯盯地看着這邊。

許婧葦就坐在魚鱗舞身旁,對她的一舉一動尤其關心。

雖是第二次見面,許婧葦卻對魚鱗舞的直爽頗有好感,尤其是在打探到前幾天蟠香寺楊雀失約的真相後,許婧葦對楊家人幾乎是從心裏厭惡。

一個深閨小姐,平常口口聲聲把規矩挂在嘴上教訓別人的人,背後卻打着拆散別人恩愛夫妻,自己上位的醜事,真叫人唾棄。

偏偏姑姑是這樣,侄女也是這樣,也不知道是不是楊家本來的家教就這是這麽肮髒還是怎麽的。

一想到這,許婧葦就覺得自己身上像有蛇在爬,讓她惡心不已。

“夫人您……”見魚鱗舞聽了這話後先是神情呆呆地不動,許婧葦生怕她一口氣憋在心裏出不來傷着,急忙輕聲問。

“多謝你,我沒事。”魚鱗舞朝她緩緩地笑了笑,眉眼裏有說不出的疲倦感,讓許婧葦看的心酸。

做一個女人就這麽難嗎?嫁了個好夫君還要受盡別人的眼紅擠兌,各種安排塞女人進去,不願意就說你婦德不好,說你拈酸吃醋不容人不賢良,然後就慫恿着休妻……

唉,分明都是女人,都是受過苦煎熬過來的,為什麽還要幫着男人為難女人自己呢?難道說你站在水火裏就不許別人站在岸上,非要拉着人家一起落進水火之中嗎?

忽然想到自己将來的終身,勢必也逃不出這樣的結局,許婧葦的心都有些擰起來了。

目光掃向四周的人,許婧葦忽然覺得這些精致妝扮的女人面目猙獰,一張張紅唇都像是張開了巨口想要吞噬別人的猛獸。

“嘔……”胃裏一陣翻湧,她急忙拿袖子去掩。

一方純淨的淺綠色手帕遞了過來,魚鱗舞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借着身形掩住她此刻的狼狽不雅。

她感激地擡起頭想要道謝,魚鱗舞卻輕聲地開口:“如今春天,天氣冷暖不定,許是你受了涼傷到胃了,喝點熱熱的姜糖水暖暖就好。”

熱熱的姜糖水?許婧葦忽然就想起了蟠香寺裏的那碗姜糖水……還有瑞兒向她描繪的那個國字臉男子。

照顧好了許婧葦後,魚鱗舞這才擡頭,視線一掃四周然後落向陳蔣氏,嘴角微微挑了起來——

“原來陳夫人巴巴的從登雲州來這裏見我,是為了給你家女兒做媒啊,真是個好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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