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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PT07

“黃小貓,你感覺怎樣?”

救護車上,裴正問我。

我其實沒有什麽事。

張豆和我,一個在三點方向,一個在九點方向。

兇手是個右撇子,慌亂中将雷.管自然投向接近三點方向,張豆的方向,而我,被爆炸巨大的氣浪震暈。

我沒有說話,一手枕在額頭上,眼淚不住地淌。

張豆不是犧牲在我眼前的第一位同事。

昨夜從天而降的那個人,活生生摔死在酒吧街街頭的那個人,竟然是市總局刑偵處一名長期打入犯罪團夥的卧底警員。

因為受到成功捉拿“舞女被殺案”嫌疑人的驚動,二局布控圍捕的這名陳姓嫌疑人,這名本以為不太可能出現的嫌疑人,放棄接頭,借助天臺、消防通道、室外逃生旋梯,一路由酒吧街東區向南區秘密移動。

此人組織制造和銷售劣質僞造處方藥,已經背負多條人命。人不是他殺的,人卻因他而死。在“慕色啦”酒吧的天臺上,我方卧底警員現身将他攔住,故意責問他接頭的事宜。

但這名卧底并不知道,陳姓嫌疑人在東區發現大股暗藏警力,早如驚弓之鳥。兩人在天臺發生短暫争執,陳姓嫌疑人為甩掉這個可疑的尾巴,假意順從、配合,實則趁卧底警員不備,将他推下天臺致死。陳姓嫌疑人作案後,欲趁亂從建築側面旋梯繼續向南逃脫,在巷口與布控警務人員發生沖突,後被及時趕到的支援部隊制服。

漫長的開往市立第一醫院的道路,裴隊長熬紅了眼,慢慢講給我聽。

“就說去年吧。我沒有參加一場婚禮,倒是去了三場葬禮。”裴正沒有再說下去。

車內一片沉寂,随車醫生一位靜靜開車,一位默默記錄儀器上我的各項指标。

“裴隊,我不想去醫院,我想回局裏。”我覺得我的眼淚要淌幹了的時候,開口道。

“我也不想回家。”我補充道。

裴正與醫生交換了一下眼神,後座這名女醫師道:“可以的,這幾天要多補充營養,多休息,不要熬夜。如果有嚴重的頭暈現象,第一時間就醫,不可以耽誤。”

“嗯。”我努力點點頭,閉上眼睛。

後來,這兩場規格甚高的葬禮我都沒有參加,只在新聞上看到。

組織沒有要求。而且對我來說,光是站在那裏,就已經太難了。

迷迷糊糊睡到警局,車停穩,後箱門打開。

我遠遠聽見陸海嘯的說話聲,吓得繼續裝睡。

“這倒黴孩子,怎麽什麽都讓她碰上了!……”陸海嘯扶在門邊,大概是探頭看了一眼,又退出去,和身邊人道。

“怎麽樣?醫生,會不會有腦震蕩什麽的後遺症?”鄭霞問。

“小同志目前情況還可以,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女醫師道。

裴正長出一口氣:“都怪我!昨晚出了那樣的事,我總想讓她換個環境,散散心,還能好一些,沒想到,送到龍潭虎xue裏去了……”

“老裴,你別這麽想,楊處長和我,還有老陸,都是支持的。新兵就得多鍛煉,不然才是不負責。老楊昨晚點名讓小貓加入布控,就是這個意思。小貓也算是立功的。”鄭霞說道。

陸海嘯搶白:“立功?我看這孩子立功的心一點兒沒有!性子反而烈得很,膽子大,什麽都敢上!我把話放這兒,她下個月去總局集訓,我第一個反對!這要是學會了用槍,後邊指不定要出什麽大事!我不同意!”

“嗨!現在還講這立功不立功的……”裴正道:“這孩子得歇歇。鄭局,我也是這個意思。下個月集訓,不要參加了。休養休養,回回神兒。”

鄭局未置可否,只說:“我看吧,還要和總局溝通一下時間。”

“就這樣吧!”陸海嘯說:“內勤也別幹了!休息幾天,直接在我們轄區內出警巡邏,好好磨磨性子!”

三人越說,話音越遠,似不想讓陸海嘯的大嗓門吵醒我一樣。

我本來耳鳴就未消退,現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心中可不好受。

我成了隊裏的麻煩,局裏的麻煩。

領導們替我操心勞肺不說,集訓也不能去了。

本來什麽都不會,不參加集訓,我還能幹嘛?

我潛意識裏總是不想混吃等死,叫組織白養一輩子,叫人看成酒囊飯袋,現在可好,直接下放大街,不曉得何年何月才能變成個合格的警員。

要不我還是勒緊褲帶,咬咬牙去考美院好了?

可我的繪畫水平跌穿谷底,如今畫畫也畫不成,警察又做不好。

想到這裏,更是胸悶得慌,我一氣從擔架床上坐起來,慢慢爬下車。

“黃小貓!能下車了你?!”陸海嘯看見,直接嘲諷。大概是我其實也沒有傷成什麽樣子,他陸海嘯再多說幾句,言語也不能怎麽更殺了我。

鄭霞這時才瞧見我像從煤堆裏爬出來的,身上沒有一處是白的,制服上布滿氣浪撕扯的豁口,馬上道:“小貓,還有衣服換嗎?走,我陪你去領套新制服。”

“不用了,鄭局,我自己去好了。”我努力調動情緒,還是無精打采。

我向随車兩位醫師表示感謝,自個兒逃也似的快步走側門,入回警局大樓。

沒有夾道歡迎。為避免騷動,救護車是從警局後門把我運進來的。

我身拖大難不死之軀,心志更沮喪到極點,卻在這條安靜的走道上迎頭看見之前在酒吧裏欺負許梵梵的小油頭,和一個應該是他老爸的人。

“兒子,吃苦了……來!爸爸再給你五千塊錢!”老油頭道。

小油頭不屑睨着他老爸,不屑抽過那一大疊錢,直到睨見我。

他看怪物一樣看着我,眼中先閃過驚色,繼而駭色。

我想,我的出現提醒着他昨天那個血光的夜晚。

再次看見小油頭時,我很想打他,我甚至要攥起拳頭。之前發生的一切,給我足夠的信心和勇氣,使我完全相信自己可以獨自将他猛揍一頓。

而我已經不屑于揍他。

我剛剛犧牲了兩名同事。

我為自己産生出的任何争強鬥狠的想法感到羞恥,為幼稚羞恥,為無謂的炫耀羞恥。

當你在燈紅酒綠處欺笑無辜,外面的警察死了。

“兒子?怎麽啦?”老油頭莫名奇妙順着他兒子的目光瞧向我,見我破衣爛衫,滿臉黑灰,禁不住一個大愣。

小油頭向我有些敬畏地點點頭,脫開他老爸,快步走開。

“哎!兒子!兒子!——我還要回公司!要不,你自己打車?——”老油頭掂着啤酒肚追去。

我沒有直接去裝備室申領新制服,而是一頭鑽入更衣室沖澡。

水潤潤打在身上,像博大而溫暖的胸懷将我包圍。

心亂如麻,我腦中如影片跳放,吵雜,淩亂,卧底死前的眸子,報警器的呼嘯,爆破聲,酒瓶砸破,街攤的叫賣,張豆喊“小貓!快跑!——”……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到警察這個職業的危險性。

當警察不是請客吃飯,随時要準備犧牲。

一夜之間,渾身布滿擦傷、割傷、摔傷、劃傷、沖擊傷……

我的手指所到之處,無一不是火辣辣的疼痛。

捂住臉,努力鎮靜。我曾經那麽喜歡水的聲音,而這一天一夜的大雨叫我倍感陌生。

我竟忽想到一個人。

我的父親。

他在一次行動中身中數槍,不治身亡。

我猛睜開眼,驚醒般趕緊搖晃腦袋。

我不喜歡我的父親。

我想我甚至恨他……

好不容易将自己拾掇幹淨,我倒吸着冷氣穿衣,上樓去後勤裝備科領衣服,回來脫衣,又穿衣,大小傷口磨得生痛,終是換回一身筆挺新制服,連警帽都是新的。

我站在更衣櫃的小側鏡前不經意一望,又取出黑色的簽字水筆,在帽框內寫上名字。

一切仿佛昨天那樣,初來時那樣。

但什麽都不同了。

我回到辦公室,坐回桌位,鋪開寫了一半的紙張。我安靜地像一只貓,我仍試圖減少存在感。然而,這應該很多餘。除了迎接我的那天,這個寬敞的辦公室中,就沒有什麽人。所謂忙碌得見不着人影。而我也要離開了。手表指向五點二十五分,我要去學校接許梵梵,回來錄口供。

“嗷!黃小貓!你想跑!”正強打精神站起身,背後一個清脆的炸雷。

“你答應過我什麽?!”楊笑婵蹦入我眼簾。

“吃,吃飯。”我結巴道。其實心有些虛,因我真的将她這一出給忘了。

“嗯……知道就好。”楊笑婵負手,點頭,滿意至極。

“你作業做了嗎?”我冷不丁問。

“啧!幹嘛?”楊笑婵嗅出一絲詭異。

我替她拎過書包,笑道:“我去接個人。要不,你在會議室好好寫作業,等我?”

“黃小貓!”楊笑婵一下扔脫書包,直拉住我:“你就是想溜號!”

她豐富的戰鬥經驗叫我不知如何應付。

這時,一只手在辦公室前門敲了敲,一位女警員探入半個身子,道:“黃小貓?哎,對,就是你,黃小貓!前臺有人找!跟我來!”

“哎,來了!”我趁機抹開楊笑婵的小爪,嚴肅囑咐她說:“看,耽誤事兒了,好好做作業,回來我檢查!”

我不知道此時我給自己挖下一個更大天坑,仍快樂地随女警員姐姐去到前臺一間接待室。

女警員一邊推開門,一邊對我道:“她說她是來錄口供的,我就先把人帶到這裏登記一下。”

“梵梵!”我隔過門一瞧,許梵梵正在填寫一張表格,大概的個人情況什麽的。

她擡起頭,道:“小貓!”

“你怎麽自己來了?”我謝過女警員,便拉開椅子,要坐在許梵梵旁邊:“不是說好去接你的?”

“我怕你忙,先來了。”許梵梵說着,忽然發現我面部又多了些新傷,不禁皺皺眉頭。

“小貓小貓,叫得真親熱……在這裏要叫黃警官,知不知道?”

我屁股沒點椅子面兒,楊笑婵倏然溜入接待室,并将門掩上。

我趕快直起身,覺得這間房裏的溫度“騰騰騰”的往上竄。

許梵梵将筆一擱,也站起身來。

“額……這……我來介紹一下……”我為她們的氣勢所傾倒,上牙打着下牙說。

“才不要呢!”“多次一舉。”

她兩人忽然統一了戰線。

“欸呵呵……”我微微發汗。

“黃小貓,我們還錄不錄口供了?”許梵梵問。

“哎,黃小貓,你還檢查不檢查我的作業了?”楊笑婵說,說完還銀鈴般向許梵梵得意笑笑。

“你要幫她檢查作業?”許梵梵有些不可置信轉頭問我。逼問我。

“黃小貓,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楊笑婵更是趁火打劫開來。

我心裏苦啊,我沒吃過黃蓮我也知道自己比黃蓮還苦!

這時虛掩的門忽然被人推開,鄭霞走進來,虎着臉,道:“婵婵!幹嗎呢?不做作業,跑到這兒來幹嗎?”

楊笑婵一下不吱聲,臉上沒了笑。我則像個電線杆子一樣杵在許梵梵前面,任鄭局長狐疑看着我們仨。

“啊……這……鄭局!我們在給楊笑婵輔導功課!我們正商量呢!”我突然噼裏啪啦說起來,還伸手比劃:“我一個人可應付不來,就叫上……啊,這是市立九中高三(一)班班長,許梵梵同學。我以前班級的班長。學霸,學神!文科理科,手到擒來……”

我下一句大概是“包治百病”這樣的,但沒有說出的機會。許梵梵已對鄭霞說:“鄭局長你好。我和小貓一定會好好輔導楊笑婵的。我以後下課,就來和楊笑婵一起複習,一起寫作業,您看可以嗎?”

我對許梵梵刮目相看。

楊笑婵更是看得眼珠都要掉出來。

“小貓,你怎麽不早說!我們家婵婵,早該這樣了!”鄭霞歡喜得看向許梵梵,和早已不知所措的我。

“這不是,這不是許梵梵快高考了,我也不知道人家有沒有時間這樣……”我拿眼兒直瞅許梵梵,暗示她見好便收,趕快撤退。

“鄭局長,您放心,我也是督促我自己。我會和楊笑婵共同進步的。”許梵梵接道。

我:哈?!

作者有話要說:

全員拔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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